清晨五点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一夜沉下来的凉气。

我轻手轻脚推开公婆的房门,熟悉的药味混合着老人气息扑面而来。

公公谢学仁中风后便蜷缩起来,像一棵失去水分的藤。我拧热毛巾,敷在他僵硬的膝盖上。

婆婆卢珍珠翻了个身,嘟囔着:“今天熬小米粥,多搁点枣,天瑜昨晚说想吃。”

我应了一声,手下力度均匀。这样的清晨,我重复了五千多次。

十五年了。我从新媳妇熬成了家里最沉默的轴心。

我以为早已练就金刚不坏之心,直到昨晚那场热闹的满月宴。

直到婆婆抱着大孙子,红光满面地宣布:“以后啊,我俩的退休金卡,就交给天瑜管了!”

满堂喝彩声里,我分明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今日他们若不来,我或许还能在那碎碴子上,再勉强站一站。

可我万万没想到,仅仅隔了一天,那扇我曾进出无数次的娘家大门,会被这样敲响。

门外站着我的公婆,一夜之间,苍老而狼狈。

婆婆的脸上,再没有昨日的得意,只剩下惶急与恳求。

他们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看着他们,心底那片冰湖,连一丝涟漪都懒得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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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指尖下的皮肤松弛而微凉,我顺着经络慢慢揉按。

公公的腿肌肉有些萎缩,按摩需得格外耐心。他哼了一声,不知是痛还是舒坦。

“爸,今天感觉怎样?腿有没有松快些?”我低声问。

他浑浊的眼珠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婆婆已经坐起身,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她的老年手机,眯着眼看。

“璟雯啊,正诚发消息了,说今天下午就能带着天瑜和孩子到家。”

她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喜悦,“你待会儿再去检查检查客房,被子要晒透。”

“妈,昨天刚晒过,都收拾好了。”我温声答,手下没停。

“那不一样,”婆婆放下手机,看向我,“天瑜是剖腹产,娇气,受不得半点潮气。”

“咱们家条件就这样,可不能委屈了她。你再去看看,缺什么赶紧买。”

我点了点头:“好,等给爸按完,我就去。”

婆婆满意了,又拿起手机,手指戳着屏幕,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

“瞧瞧我大孙子,多俊!这鼻子眼睛,跟正诚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手机屏幕几乎要凑到我眼前。照片里,弟媳丁天瑜靠在 VIP 病房床头。

妆容精致,笑容甜美,怀里抱着襁褓。环境豪华,与这间老旧卧室天壤之别。

我笑着附和:“是很像弟弟。”心里却想,建辉小时候的照片,她从没这样仔细看过。

按摩完,扶公公半坐起来,用小勺慢慢喂他喝了半杯温水。

他吞咽有些困难,偶尔会呛着,我拍着他的背,等他顺过气。

做完这一切,天色才蒙蒙亮。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淘米,煮粥,又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发好的面团,准备蒸几个婆婆爱吃的红枣馒头。

厨房的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影子,一个沉静的中年妇人。

眼角的细纹是岁月给的,眼底的淡青是长期缺觉留的。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和枣香渐渐弥漫开来。

我守着锅,有些出神。十五年前嫁进来时,我也曾对婚姻生活充满憧憬。

那时婆婆拉着我的手说:“璟雯,进了门就是一家人,我拿你当亲闺女待。”

公公话少,也只是点头。丈夫建辉憨厚,握着我的手嘿嘿笑。

后来,建辉跟着工程队四处跑,赚钱养家。公公身体渐渐不好。

婆婆精明要强,家里家外却不愿多操持。不知不觉,担子就全落在我肩上。

从一日三餐,到求医问药,再到人情往来,我成了这个家运转的核心。

我以为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为人媳、为人妻的本分。

甚至有些自豪,能将一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在外奔波的丈夫无后顾之忧。

直到弟弟董正诚娶回了丁天瑜。一切似乎没变,又似乎悄悄变了。

“粥是不是好了?”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好了,妈,这就端出来。”我敛起心神,关火,盛粥。

热气氤氲了玻璃窗,那点模糊的影子,彻底看不清了。

02

伺候公婆吃完早饭,收拾完厨房,已快七点。

我提着布袋子去菜市场。清晨的市场最是新鲜,也最嘈杂。

“璟雯,又来买菜啦?今天这虾活蹦乱跳的,给你公公补补最好!”卖水产的老陈招呼着。

我笑了笑:“今天弟媳和孩子回来,买点好的。给我挑两斤吧。”

“好嘞!你家弟媳真有福气,坐月子回婆家,有你这么能干的嫂子,享福咯!”

老陈一边捞虾,一边夸。旁边卖菜的刘婶也搭话:“可不是嘛,谁不知道谢家老大媳妇最贤惠。”

“这么多年,公公婆婆伺候得妥妥帖帖,比亲闺女还亲呢!”

我接过装好的虾,道了谢,心里却并无多少波澜。这些话,听得太多了。

走过猪肉摊,买了半只土鸡,又挑了几样时鲜蔬菜。

看到有不错的鲫鱼,也买了两条,准备给丁天瑜炖汤下奶。

沉甸甸的袋子勒得手指发红。走出市场,阳光有些刺眼了。

在街角的长椅上稍坐,捶了捶发酸的小腿。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婆婆在“幸福一家人”群里发消息,一连好几条。

“我们正诚和天瑜准备出发啦!宝贝孙子要回家咯!”后面跟着三个咧嘴笑的表情。

“@丁天瑜, 乖儿媳,路上慢点,妈在家等你们!”

“@董正诚, 儿子,开车一定小心,安全第一!”

紧接着,是弟媳丁天瑜的回复:“谢谢妈,我们很快到家啦,想您做的菜了~”

一个可爱的撒娇表情。婆婆秒回:“妈给你做!想吃什么都有!”

我看着屏幕上迅速滚动的亲热对话,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什么也没发。

点开了天瑜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一张自拍,她坐在舒适的轿车后座,戴着遮阳帽和墨镜,气色很好。

配文:“出院啦,跟宝宝和老公回家见爷爷奶奶咯!期待~感谢老公一路呵护!”

下面已经有不少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我往下滑,看见婆婆的留言。

“我的宝贝儿媳辛苦了!路上一定照顾好自己!妈妈爱你!”后面是一连串的玫瑰和爱心。

我退出朋友圈,锁屏。黑色的屏幕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建辉很少在群里说话,偶尔发条消息,也很快被刷上去。

上次他打电话回来,还是三天前,说工程款有点问题,可能还要耽搁一阵。

电话里他声音疲惫,我只叮嘱他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家里一切都好。

家里一切都好。我提着沉重的袋子站起身,慢慢往回走。

影子在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阳光暖烘烘的,我却觉得有点冷。

回到楼下,看见隔壁单元的张阿姨带着小孙女在玩。

“璟雯,买菜回来啦?哟,买这么多,家里来客?”张阿姨笑着问。

“嗯,弟弟弟媳今天回来。”

“就是那个在省城工作的弟弟?听说媳妇生了儿子,恭喜呀!”

张阿姨说着,压低了些声音,“你婆婆这下可高兴坏了吧?肯定更偏着小儿子了。”

我笑笑,没接话。张阿姨自知失言,忙岔开话题:“你也是,这么多年太不容易了。”

“你公公的病,多亏你。要我说,你婆婆那退休金,以后也该多贴补你们才是。”

我心里微微一动,像被羽毛扫过,随即平复。“应该的,妈也不容易。”

告别张阿姨,上楼。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传来婆婆响亮的声音。

“对,对!下午就到!哎呀,可算盼回来了!……房子小?不小不小!”

“璟雯把客房收拾得可好了,全新被褥,阳光充足,委屈不了你宝贝儿媳!”

电话那头,不知是哪位亲戚。婆婆的笑声透过门板,清晰无比。

我转动钥匙,开门进去。婆婆看见我,对着电话说:“不说了啊,璟雯回来了,准备做饭呢。”

挂断电话,她脸上笑容未消:“回来啦?快,先把鸡炖上,时间久点才烂糊。”

“天瑜口味淡,盐少放。正诚喜欢吃你做的红烧虾,别忘了。”

我放下袋子,应道:“好,妈,我先去把客房再擦一遍。”

走进客房,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新晒的被褥有股阳光的味道。

房间整洁明亮,床头柜上,我还特意摆了一小盆绿萝。

确实,一点也委屈不了。我拿起抹布,又将早已干净的桌面擦了一遍。

很用力,直到指尖微微发白。有些情绪,像水下的暗流,只能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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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红烧虾的酱汁在锅里收得浓稠油亮,我关了火。

砂锅里炖着的鸡汤咕嘟作响,香气浓郁。鲫鱼豆腐汤也奶白诱人。

厨房里热气蒸腾,我额上冒出细密的汗。客厅传来婆婆频繁看钟的嘀咕声。

“该到了呀……路上不会堵车吧?”她坐立不安,几次走到窗边张望。

公公坐在轮椅上,也眼巴巴望着门口。这个家,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的期待了。

下午两点半,门外终于响起汽车喇叭声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

“来了来了!”婆婆眼睛一亮,几乎是小跑着去开门。

我也擦了擦手,解下围裙,跟着走到玄关。

门开了,小叔子董正诚提着大包小包先进来,笑容满面:“爸,妈,我们回来了!”

接着,弟媳丁天瑜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怀里抱着红色的襁褓。

她穿着宽松舒适的哺乳连衣裙,外罩一件浅色开衫,头发松松挽着。

脸上略施薄粉,比起朋友圈里的精致,多了几分产后的柔润和淡淡疲倦。

“爸,妈,我们回来了。”她声音柔柔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哎哟!我的乖孙!”婆婆的注意力瞬间全被那襁褓吸引,凑上前,想抱又不敢抱的样子。

“快进屋快进屋!路上累坏了吧?”公公也努力探着头,嘴里发出“哦哦”的声音。

丁天瑜换了拖鞋,被婆婆殷勤地让到沙发上坐下。婆婆挨着她,眼睛不离孩子。

“妈看看,哎哟,这小脸胖嘟嘟的,真招人疼!”她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满脸慈爱。

董正诚放下行李,脱下外套:“嫂子,辛苦你了,准备这么多菜,老远就闻着香了。”

我笑了笑:“应该的。天瑜,路上还顺利吗?伤口还疼吗?”

丁天瑜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还好,嫂子,就是有点累。”

“孩子闹不闹?晚上起几次?”

“还行,两三次吧,正诚有时候也帮着哄。”她说着,看了眼丈夫,眼神甜蜜。

婆婆立刻接话:“正诚是该多帮忙!天瑜生孩子受了多大罪!璟雯,快给天瑜倒杯热水!”

我去倒了水,递给丁天瑜。她接过,小口喝着。婆婆已经开始规划。

“天瑜啊,你就安心住着,妈照顾你坐月子。想吃什么就跟妈说,跟璟雯说也行。”

“妈,您别太操劳,有嫂子在呢。”丁天瑜说着,看向我,“以后要麻烦嫂子了。”

“不麻烦。”我说。

董正诚坐过来,逗了逗孩子,对婆婆说:“妈,这次我们能多住一阵,正诚好好陪陪你们。”

“好,好!”婆婆乐得合不拢嘴,“房间都准备好了,你们先去休息休息,一会儿吃饭。”

我回到厨房,将饭菜一一端上桌。六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

吃饭时,婆婆不停地给丁天瑜夹菜:“多吃点鱼,下奶。鸡汤多喝点,补身子。”

“正诚,你也吃,开车辛苦了。璟雯,给正诚盛饭。”

公公面前的小碗里,我早已剔好了鱼肉,捣碎了鸡肉,方便他吞咽。

他吃得慢,我时不时帮他擦擦嘴角。席间,多是婆婆和董正诚、丁天瑜的对话。

询问省城的生活,孩子的细节,未来的打算。热闹,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罩子。

我安静地吃饭,偶尔应答几句。建辉发来一条短信:“老婆,弟他们到了吧?家里还好吗?”

我走到阳台,回了两个字:“到了,都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自己注意身体。”

他很快回复:“知道,辛苦你了。等款子结了,我就回来。”

隔着屏幕,隔着千里,有些话,说了徒增烦扰。我收起手机,回到餐桌。

婆婆正夹起一只最大的虾,放到丁天瑜碗里:“天瑜,尝尝你嫂子的手艺,虾做得不错。”

丁天瑜尝了一口,点点头:“嗯,挺好吃的。”

婆婆笑道:“那以后让你嫂子常做!璟雯,听见没?”

“听见了,妈。”我看着碗里的米饭,应道。心里那点暗流,似乎涌动得急促了些。

饭后,丁天瑜说想休息。婆婆忙不迭地送他们回客房,叮嘱半天才出来。

我收拾碗筷,厨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水声哗哗,洗洁精的泡沫堆叠又消散。

客厅里,婆婆压低了声音,但兴奋的语调依旧清晰。

“……长得真好,像正诚,聪明相!……天瑜也懂事,到底是城里姑娘……”

“……以后退休金,得多留点给孙子买奶粉、买玩具……正诚他们压力也不小……”

我擦干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橱柜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平静无波。

只是握着抹布的手,指节有些泛白。有些期待,从一开始,就不该有。

04

丁天瑜的到来,像一块石子投入原本平静的湖面。

涟漪不断扩大,渐渐改变了这个家惯有的节奏和气息。

她的月子,成了全家头等大事。婆婆卢珍珠仿佛焕发了第二春。

每天清晨,不再是催我熬粥,而是念叨“天瑜的月子餐不能重样”。

“今天炖猪蹄黄豆,明天换鸡汤,后天弄点酒酿圆子……对了,鲫鱼汤不能断。”

她拿着不知从哪里抄来的月子食谱,戴着老花镜,一项项指给我看。

“妈,这些我都会做。”我接过单子,上面密密麻麻,还有不少昂贵的食材。

“会做也得精心!天瑜身子娇,口味刁,得多费心。”

婆婆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塞给我,“多买点好的,别省。”

我捏着那几张带着她体温的钞票,点点头。以前,婆婆从未如此“大方”地给过菜钱。

都是我把账单大致说说,她点点头,或者从退休金里拿些零头补给我。

市场里,我照着单子采购。猪蹄要前蹄,鸡要老母鸡,鱼要活蹦乱跳的野生鲫鱼。

卖鸡的摊主认识我,笑道:“哟,璟雯,今天要求高嘛,这鸡可贵。”

“弟媳坐月子,婆婆吩咐的。”我解释着,心里算了算,这一只鸡抵平时三只。

“你婆婆对小儿媳可真上心。”摊主一边处理鸡,一边闲聊,“你也别太亏着自己。”

我笑笑,没说话。提着沉甸甸的食材回家,刚进门,就听见客房传来孩子的哭声。

接着是丁天瑜带着哭腔的声音:“妈,他老是哭,是不是我没奶啊?”

婆婆焦急的安慰:“别急别急,妈看看……是不是尿了?正诚!快去冲奶粉!”

一阵兵荒马乱。我放下东西,洗了手走过去。婆婆正抱着孩子哄,丁天瑜眼圈红红。

董正诚手忙脚乱地冲着奶粉,水洒了一桌子。

“嫂子,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奶粉比例对不对?”他像看到救星。

我走过去,试了试水温,重新调整了比例。“这样试试。孩子可能不是饿,是肠胀气。”

我接过孩子,让他趴在我手臂上,轻轻拍抚他的背。慢慢地,哭声小了下去。

婆婆松了口气:“还是璟雯有经验。”丁天瑜也感激地看着我:“谢谢嫂子。”

“没事。”我将睡着的孩子小心放回小床,“平时可以多顺时针揉揉肚子。”

婆婆像是才想起:“对了,璟雯,你当年带建辉,是不是也这样?有啥偏方没有?”

“没什么偏方,就是耐心点。”我说。建辉出生时,婆婆身体尚好,帮衬了不少。

但那时家里条件差,哪有现在这般精细。这些话,我没必要提。

接下来的日子,我除了照顾公婆的一日三餐、起居洗漱,更多了月子餐和孩子的琐事。

丁天瑜似乎很依赖我,孩子一哭就喊“嫂子”,换尿布、洗澡、做抚触,都要我在旁边。

她则多半靠在床头玩手机,或者跟婆婆聊天。婆婆也乐得陪着她,说些体己话。

我像个陀螺,在厨房、公婆卧室、客房之间旋转。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致。

那天下午,公公突然有些低烧,我急着给他物理降温,忘了及时准备天瑜的加餐。

婆婆从客房出来,脸上带着不满:“璟雯,天瑜饿了,你怎么还没弄点心?”

“爸有点发烧,我刚给他擦完身子。”我解释道,手里还拿着毛巾。

“发烧?严重吗?”婆婆走过来,探了探公公的额头,“有点热。药吃了吗?”

“吃了。我这就去给天瑜煮酒酿圆子。”

“快点吧,天瑜喂奶容易饿。”婆婆催促着,又补了一句,“你爸这儿我看着点。”

我走进厨房,烧水,煮酒酿。困意袭来,我靠着橱柜,闭上眼想缓一缓。

“嫂子?”丁天瑜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

我睁开眼,她端着空碗走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妈说你在煮,我等着也是等着。”

“马上好。”我打起精神。

“嫂子,你太辛苦了。”丁天瑜看着我说,“又要照顾二老,又要管我。”

“没什么,应该的。”我把煮好的酒酿圆子盛进碗里,递给她。

她接过,却没立刻走。“嫂子,我听妈说,你照顾爸很多年了,真不容易。”

“习惯了。”我淡淡地说。

“建辉哥……常回来吗?”她小心地问。

“工程忙,不常回。”

“哦……”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下,忽然说,“嫂子,我觉得妈特别疼正诚和我。”

“嗯。”我擦着灶台。

“可能因为正诚是小的,又常不在身边吧。”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

“妈还说,以后要帮我们带孩子,让我们在省城安心工作。”

我擦灶台的手顿了顿。阳光透过厨房窗户,照在光洁的瓷砖上,有些刺眼。

“挺好。”我说。

丁天瑜似乎觉得无趣,端着碗出去了。厨房里恢复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我看着自己泡得有些发白起皱的手。这双手,能按摩,能做菜,能洗衣,能带孩子。

唯独,好像抓不住一些很轻的东西,比如一句公允的话,一点真心的疼惜。

婆婆的笑声从客房隐约传来,夹杂着孩子的咿呀声。

我拧干抹布,将灶台最后一点水渍擦去。光亮如新,照不出任何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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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孩子的满月宴,定在镇上最好的酒楼。婆婆早早发了话,要办得热闹、体面。

请帖发了许多,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婆婆特意叮嘱我,当天早点去酒楼帮忙打点。

宴请当天,我清晨四点就起床了。先伺候好公婆的早饭和洗漱。

公公那天精神似乎也好些,穿上我提前熨好的新唐装,坐在轮椅上,眼里有些光亮。

婆婆更是精心打扮,穿了件暗红色的绸缎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璟雯,我的金镯子放哪儿了?就是正诚去年给我买的那只。”她对着镜子左右照。

我从她首饰盒底层找出那只分量颇足的金镯子,帮她戴上。

“还有那条珍珠项链,也戴上。”婆婆指挥着。

戴上项链,她对着镜子满意地点头:“今天是我大孙子的大日子,不能马虎。”

又转向我:“你也换身鲜亮点的衣服,别整天灰扑扑的。”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旧的浅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应道:“好。”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鲜亮”的衣服,最后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也算干净整洁。

上午九点,我们到了酒楼。董正诚和丁天瑜带着孩子直接从家里过去。

丁天瑜今天显然是主角,穿了件藕粉色的改良旗袍,妆容精致,抱着孩子,笑容温婉。

孩子被打扮得像年画娃娃,戴着虎头帽,裹着大红绣金线的襁褓,十分惹眼。

婆婆一见,就迎上去接过孩子,爱不释手,逢人便夸:“看我孙子,多富态!多好看!”

酒楼大厅布置得喜气洋洋,挂着红绸和金黄的“满月快乐”字样。

亲戚朋友们陆续到来,围拢在孩子和丁天瑜身边,说着恭喜和夸赞的话。

“正诚有福气啊,娶这么漂亮的媳妇,生这么俊的儿子!”

“珍珠嫂,你可熬出来了,等着享孙子福吧!”

“天瑜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孩子带财!”

婆婆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是是是,都是托大家的福!”

董正诚忙着递烟散糖,丁天瑜则矜持地微笑着,偶尔应答几句。

我穿插在人群中,引导客人入座,帮忙倒茶,查看酒席准备情况。

熟悉的婶子拉住我:“璟雯,忙前忙后的,辛苦了吧?”

“不辛苦,应该的。”我笑着回答。

“你呀,就是太实在。”婶子拍拍我的手,“这么多年,你家公婆多亏了你。”

“建辉呢?今天没回来?”

“他工地忙,赶不回来。”我说。

“哦……也是,赚钱要紧。”婶子叹了口气,“就是苦了你了。”

宴席开始,婆婆抱着孩子,和公公、董正诚、丁天瑜坐在主桌。

我被安排在和几位远房女眷一桌。席间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一道道菜上来,大家吃得欢畅,话题始终围绕着孩子、省城的生活以及董正诚的工作。

“正诚现在是大公司项目经理了,前途无量!”

“天瑜也是,听说以前是设计师?厉害厉害!”

“以后孩子就去省城上最好的幼儿园、小学,起点就比咱们高!”

婆婆的脸庞在酒精和喜悦的作用下,泛着红光。她频频点头,显然十分受用。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董正诚站了起来,举杯感谢各位亲朋。

他说完,婆婆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笑着望向今天最得意的老太太。

“今天,是我大孙子满月,我高兴!”婆婆声音洪亮,“谢谢大家来捧场!”

“我这辈子,最欣慰的,就是两个儿子都成家立业了。建辉踏实,正诚有出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身旁抱着孩子的丁天瑜身上,充满慈爱。

“尤其是正诚,给我娶回来这么好的儿媳,又给我们谢家添了大孙子!”

“天瑜这孩子,懂事,孝顺,又给我们谢家立了大功!”

丁天瑜适时地低下头,露出羞涩的笑容。

婆婆的声音更加高昂,带着一种宣布重大决定般的郑重。

“我和老头子商量过了!为了奖励天瑜,也为了减轻正诚他们的负担……”

她环视一周,确保所有人都在听。

“从下个月起,我和老头子的退休金卡,就交给天瑜保管了!以后啊,就让他们小两口安排!”

话音落下,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赞叹。

“哎哟!珍珠嫂大气!”

“正诚天瑜,你们可要好好孝顺爸妈!”

“真是好婆婆啊!天瑜好福气!”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半杯果汁。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看见婆婆满脸得意的笑容,看见丁天瑜惊喜又含蓄的表情。

看见董正诚搂着妻子的肩膀,笑着接受祝贺。看见公公默默点头。

我看见满桌的杯盘狼藉,看见油腻的桌面,看见我面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菜。

指尖冰凉,那股凉意顺着血管,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十五年的晨昏侍奉,五千多个日夜的琐碎操劳。

抵不过一个新生命的降临,抵不过一声甜甜的“妈”,抵不过一份体面的退休金。

我慢慢放下杯子。玻璃杯底碰触转盘,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一声。

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只有我自己听见。不,或许还有我心里那面镜子。

终于彻底碎裂的声音。清脆,决绝,再无拼凑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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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满月宴是怎么结束的,我已经有些模糊。

只记得自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跟着人群移动,帮忙收拾残局。

婆婆被一群老姐妹围着,脸上红光未褪,一遍遍重复着“退休金给天瑜管”的决定。

每一遍,都像一把钝刀子,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来回拉扯。

丁天瑜抱着孩子,被几个年轻媳妇羡慕地围着,她温声细语,笑容得体。

“妈和爸太心疼我们了,其实我们压力也没那么大……”

“以后肯定要好好孝顺二老,让他们享清福。”

董正诚忙着送客,递烟,说客气话。公公被亲戚推着轮椅,偶尔咧嘴笑笑。

我沉默地收拾着主桌上剩下的烟酒糖果,将它们归拢到袋子里。

一个堂嫂走过来帮我,小声说:“璟雯,你也别往心里去。你婆婆就是太高兴了。”

“你这些年怎么对二老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建辉不在家,也难为你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没事,堂嫂,给天瑜也好,他们年轻人会安排。”

堂嫂拍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里,已是傍晚。热闹散去,留下一屋子的冷清和隐约的酒气。

孩子哭了,丁天瑜抱着回客房喂奶。董正诚喝得有点多,靠在沙发上休息。

婆婆依然兴奋,在客厅里踱步,计算着今天收了多少礼金。

“这下好了,礼金加上我们以后的退休金,正诚他们在省城攒首付也能轻松点。”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咱们做长辈的,不就是为了儿女嘛。”

我扶着公公回房,帮他擦洗,换上干净睡衣。他躺下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含糊地“啊”了两声,闭上了眼睛。

我关了灯,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婆婆还在和半醉的董正诚说话。

“……你们安心工作,孩子先放家里,妈给你们带着,等大点再接去省城……”

“妈,您太辛苦了。”董正诚大着舌头说。

“不辛苦!带自己孙子,高兴!”婆婆笑道,看见我,招招手,“璟雯,你也累了一天了。”

“明天早饭简单点就行。天瑜那边,月子餐还得照旧。”

“好。”我应道,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回到我和建辉的房间。这个房间,建辉一年住不了两个月,更像我的单人宿舍。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窗外暮色沉沉,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吞噬。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黑暗。

我没有哭,甚至感觉不到悲伤。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原来,心寒到极致,是真的感觉不到温度的。

我坐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挣扎着起身,打开灯。

昏黄的灯光下,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硬皮笔记本。

我把它拿出来,拂去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翻开第一页,是娟秀的字体。

记录着十五年前,我第一次为这个家采购的物品清单。

“大米二十斤,油一桶,猪肉三斤……婆婆说酱油要海天的……”

一页页翻过去,字迹从青涩到熟练,内容从琐碎日常到医药支出。

“爸高血压药,三盒,自费部分 125 元。”

“妈腰间盘理疗,一个疗程,1800 元。”

“换季,给二老买内衣裤袜子,合计 356 元。”

“爸中风住院,预交费 5000 元(建辉汇回 3000,我垫 2000)。”

“请护工三个月(建辉工程款未结,我先从自己积蓄支取),每月 3500 元。”

“日常买菜、水电煤气……(每月约 1500-2000 元)”

没有记录的是那些无法用数字衡量的东西: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青春。

还有一次次深夜独自带公公去急诊的惶恐,婆婆挑剔埋怨时咽下的委屈。

建辉电话里愧疚的“辛苦你了”之后,我独自面对的漫漫长夜。

我以为不计较,就能换来将心比心。我以为付出所有,就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停留在上个月。我拿出笔,就着昏暗的灯光,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空白的纸页上,缓缓地、用力地写下一行字:“满月宴。婆婆当众宣布,今后退休金全部交由弟媳丁天瑜掌管。”

笔尖划破纸页,留下深深的痕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合上笔记本。我把它抱在怀里,很久很久。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文字。

此刻却像烧红的炭,烫着我的眼睛,烫着我的心。

自欺欺人了十五年,该醒了。有些位置,不是你拼尽全力就能坐稳的。

有些亲情,不是你掏心掏肺就能换来的。

我把笔记本锁回抽屉。然后,开始平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物不多,一些日常用品,几本常看的书,还有婚前我自己攒钱买的那套小公寓的钥匙。

东西很少,一个中型行李箱就装完了。这个我经营了十五年的“家”。

能真正属于我的,不过如此。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客房里隐约传来孩子的哼唧声和丁天瑜温柔的哼唱。

婆婆似乎也睡下了,整栋房子陷入寂静。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海中一片清明,再无半点挣扎。

天亮之后,就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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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清晨五点,生物钟依旧准时将我唤醒。

我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着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里的声响。

公公房间传来细微的鼾声,婆婆屋里也有动静,她年纪大,觉轻。

客房那边很安静,孩子和那对年轻夫妻应该还在睡梦中。

我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公婆房间,而是洗漱完毕,换好衣服。

然后,我拉着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到公婆的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婆婆带着睡意的声音传来。

“妈,是我,璟雯。”

“进来吧,这么早……”婆婆嘟囔着。

我推门进去。房间里光线昏暗,婆婆已经坐起身,公公也醒了,疑惑地看着我和行李箱。

“爸,妈。”我站在门口,声音平稳,“我来跟你们说一声,我今天搬出去住。”

婆婆愣住了,似乎没听清:“什么?搬出去?搬哪儿去?”

“搬回我结婚前自己买的那套小公寓。”我说,“离这里不远,有什么事还可以照应。”

“你……你这是闹哪一出?”婆婆的脸色变了,睡意全无,“好端端的搬出去干什么?”

“是不是因为昨天我说退休金给天瑜管的事?”她急急地道,带着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心眼?我就是那么一说,又不是不认你了!”

“天瑜刚生了孩子,正诚他们压力大,我们帮衬点不是应该的吗?”

“你这么多年为家里付出,妈心里有数!但你弟弟他们不是更需要吗?”

“再说了,家里哪样少了你的?住得好吃得好,你现在搬出去,像什么话!”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公公在一旁“啊啊”地着急,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看着他们,婆婆脸上是急切、不解,还有一丝被挑战权威的恼怒。

公公眼里是浑浊的担忧。我的心,像一口枯井,再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妈,”我打断她的话,依然平静,“我不是小心眼,也不是赌气。”

“我只是觉得,弟弟弟媳回来了,家里人多,我住着也不方便。”

“他们更需要你们的照顾和空间。我也该有点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生活?”婆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都快四十了,还要什么自己的生活?”

“建辉在外头跑,你不守着这个家,你去哪儿生活?”

“传出去,别人怎么说我们老谢家?说你婆婆刻薄,把你逼走了?”

“璟雯,妈知道你累,知道你委屈。这样,以后家务活让天瑜也分担点……”

“妈,”我再次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她住了口。

“天瑜在坐月子,孩子也小,她顾不上。这些我都明白。”

“我搬出去,对大家都好。你们可以安心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

“我自己也清静些。爸的药在左边抽屉第三格,妈您的降压药在床头柜小盒里。”

“日常要买的菜和东西,清单我贴在冰箱上了。注意事项也写了一些。”

“有什么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说完这些,像是完成了一项交代。拉着行李箱,转身要走。

“璟雯!你站住!”婆婆猛地掀开被子下床,鞋也没穿好就追过来。

她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你不能走!你这走了,家里怎么办?”

“你爸怎么办?我怎么办?早饭谁做?家务谁收拾?”

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实的恐慌。不是对我的不舍,是对生活失控的恐惧。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看着她因着急而有些扭曲的脸。

“妈,弟弟弟媳不是回来了吗?他们可以照顾你们。”

“天瑜还在坐月子!正诚哪会做这些!”婆婆脱口而出。

“慢慢学,总会会的。”我说,“就像我当初一样。”

婆婆被我噎住,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恼怒,有不解,有慌乱,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意。

但,太迟了。

“我走了,妈。你们保重身体。”我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面色焦急的公公。

他努力想抬起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我对他点了点头,拉开门。

“唐璟雯!”婆婆在我身后尖声喊道,“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

我没有回头,拉着行李箱,穿过安静的客厅。

客房门开了一条缝,丁天瑜抱着孩子站在门后,显然被吵醒了,正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我对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阳光还没有完全跃出地平线。

天空是干净的鱼肚白。我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走向小区门口。

一次也没有回头。身后那扇门里,有我十五年的光阴,和一座早已倾塌的信任之城。

08

我的小公寓在相邻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但面积虽小,却干净明亮。

打开门,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气味。我推开窗户,阳光和新鲜空气涌进来。

简单打扫了一下,将带来的东西归置好。屋子很快就有了些许生气。

手机一直在震动。是婆婆打来的,我挂断了。她又发来好几条长长的语音。

不用点开,我也能猜出内容。无非是指责我不懂事,不顾家,让她难堪。

还有,离不开我伺候的现实焦虑,裹挟在那些埋怨之中。

过了一会儿,丈夫卢建辉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接了。

“老婆,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搬出去了?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很急,带着疲惫和困惑。

“没什么大事。”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就是觉得累了,想自己静静。”

“是不是因为妈把退休金给天瑜管的事?”建辉顿了顿,问道,“妈在电话里说了。”

“算是吧。”我没有否认。

“唉……”建辉在那边重重叹了口气,“妈这事做得是有点欠考虑。但她就是那么个人,偏心正诚。”

“你也知道,正诚从小身体弱,又在外头,妈总觉得亏欠他。现在又有了孙子……”

“老婆,我知道你委屈,这么多年,家里多亏了你。妈嘴上不说,心里是知道的。”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一时糊涂。你先回来,等我这边工程款结了,我回去跟妈说。”

“那退休金,怎么也不能全给天瑜,至少得分一部分补贴咱们……”

“建辉,”我打断他,“不是钱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是什么问题?老婆,你别钻牛角尖。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妈年纪大了,爸又那样,离不了人。你就当为了我,先回去,行吗?”

“我保证,等我回去,一定把这事处理好,不让你再受委屈。”

他的声音带着恳求。这个憨厚的男人,一直在外努力扛着家的经济重担。

他以为家里的“后勤”稳固如山,却从未真正看清山体内部的裂痕。

“建辉,”我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清晰,“我真的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十五年了,我尽力了。但现在,我想为自己活几天。”

“你放心,爸妈那边,真有急事我不会不管。但像以前那样……不可能了。”

“老婆!你别说气话!”建辉急了,“那是咱爸妈!你能不管吗?”

“他们也是正诚的爸妈。”我说,“现在正诚和天瑜在,他们可以学着管。”

“天瑜在坐月子!正诚一个大男人,哪会伺候人?老婆,你别任性了!”

“任性?”我轻轻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任劳任怨十五年,换来的最终评价,在丈夫眼里,也可以是“任性”。

“建辉,”我说,“如果你觉得我任性,那就是吧。我需要休息,需要一个人待着。”

“你先忙你的事,家里的事,暂时别操心了。”

“唐璟雯!”建辉连名带姓地叫我,是真的生气了,“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就为了一点退休金,你就闹得家里鸡犬不宁?让外人看笑话?”

“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心底最后一点温存,也因他这句话而冻结。原来,我的付出和委屈。

在他眼里,也可以被简化为“为了一点退休金”的不可理喻。

“是,我不可理喻。”我平静地说,“所以,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你先忙吧,我挂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关了机。

世界瞬间清净了。只有阳光静静地洒在木质地板上,微尘在光柱中飞舞。

我靠在窗边,看着这个完全属于我的小空间。没有需要伺候的老人。

没有需要顾忌的妯娌,没有永远收拾不完的家务,没有那些令人心寒的比较和忽视。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解脱后的虚脱。

我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我站起身,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但眼神清亮的自己。我知道,这一步迈出来,就回不去了。

也不会再回去了。

下午,我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和食物。

回到公寓,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面。坐在小小的餐桌前,安静地吃完。

味道普通,但心里异常平静。原来,只照顾自己一个人的胃口,是这么轻松。

傍晚,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开机给相熟的邻居张阿姨发了条短信。

委婉地请她有空帮忙留意一下公婆那边的动静,有什么急事告诉我。

张阿姨很快回复:“放心吧璟雯,你自己好好的。那边……唉,刚听见吵了几句。”

“好像是你婆婆让你弟媳做晚饭,你弟媳说不会,让你弟弟做,你弟弟也没弄好。”

“最后好像煮了速冻饺子。你婆婆不太高兴。”

我看着短信,想象着那个混乱的厨房,和婆婆气恼的脸。心里毫无波澜。

放下手机,我打开一本买了很久却一直没时间看的书。

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下来。这是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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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我醒得很晚。不用早起准备一大家子早餐的日子,连睡眠都变得沉实。

阳光已经晒到了床尾。我慢悠悠地起床,煮了咖啡,烤了两片面包。

坐在窗边的小桌前,享受着久违的、无人打扰的早餐时光。

手机开机后,有几个未接来电,有婆婆的,有建辉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我都没回。点开微信,家庭群里静悄悄的,昨天还热闹非凡。

婆婆的私人对话框有几条未读语音,我也没点开。

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去图书馆,门铃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谁会来?知道我住这里的人不多。我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让我瞬间愣住——是我的公公谢学仁和婆婆卢珍珠。

公公坐在轮椅上,低着头,身上衣服有些皱。婆婆站在旁边,搀扶着轮椅。

她今天没怎么打扮,头发有些凌乱,脸色灰败,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一夜之间,他们似乎苍老了许多,身上那种昨日宴席上的得意光彩消失殆尽。

只剩下一种惶惶然的憔悴和狼狈。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我站在门内,没有立刻让他们进来的意思。

婆婆一看见我,嘴唇就开始哆嗦,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璟雯……”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妈……妈错了……”

公公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望着我,满是哀求和无助。

“进来说吧。”我侧身,让他们进来。婆婆推着轮椅,有些吃力地挪进狭小的客厅。

公寓很小,他们一进来,就显得更加逼仄。我示意他们坐下。

婆婆没坐,就站在轮椅旁,局促地搓着手,眼泪不停往下掉。

“璟雯……妈昨天……昨天不该说那些话……妈老糊涂了……”

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你走之后……家里……家里全乱套了……”

“天瑜说她伤口疼,孩子又闹,根本顾不上做饭……正诚煮个粥都能糊了锅……”

“你爸……你爸下午该吃的药,我找不着……还是打电话问张婶才找到……”

“晚上……晚上我想给你爸擦洗身子,可我弄不动他……差点把他摔着……”

“天瑜说她累了一天,要休息……正诚在外面打电话谈工作……”

“我……我连口热水都差点没喝上……”

她越说越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退休金卡……我昨天下午就给天瑜了……”

“想着她能安心……可今天早上……我说想取点现金买菜……”

“她……她说卡里钱不多,要留着给孩子买进口奶粉、尿不湿……计划着用……”

“我说就取几百,她都不太乐意……还跟我说以后家里的开销,她也得‘规划’……”

“她……她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们这两个老的了!拿了钱,就变脸了!”

婆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无往日的精明强干,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公公在一旁,也发出“呜呜”的悲声,老泪纵横。

“璟雯……妈知道错了……妈不该寒你的心……”婆婆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的手僵在半空。

“妈以前……以前是偏心了……总觉得正诚不容易……天瑜生了孙子有功……”

“可妈现在知道了……这个家离不开你啊……只有你是真心实意对我们好……”

“那退休金,妈不要了,妈去跟天瑜要回来!都给你管!以后这个家,还是你当家!”

“璟雯,你跟妈回去吧……妈求你了……你看你爸这个样子……离了你不行啊……”

她声泪俱下,几乎要给我跪下。公公也在轮椅上,努力地向我倾着身子,满脸哀求。

狭小的客厅里,充斥着老人的哭声和悔恨。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和纵横的泪痕上。

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苍凉。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个我曾全心全意伺候了十五年,却当众将我付出踩在脚下的婆婆。

看着这个始终沉默,却默许了一切不公的公公。

他们此刻的眼泪是真的,悔恨是真的,窘迫也是真的。

可是,我心里的那片冰湖,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疏离。

“妈,”我开口,声音平静,甚至有些轻柔,“你先别哭了,坐下喝口水吧。”

10

我转身去厨房,倒了三杯温水。用的是最普通的玻璃杯。

端着水出来,婆婆还站在那儿抽泣,公公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把水杯放在他们面前的小茶几上。“爸,妈,喝水。”

婆婆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她顾不上擦,只是看着我,眼神充满希冀。

仿佛我肯给他们倒水,就是原谅的信号。

我拉过一张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

这个距离,以前在婆家是不存在的。我总是围着他们转,近在咫尺。

现在,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妈,你说的事情,我知道了。”我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天瑜刚当妈妈,手忙脚乱,正诚也不熟悉家务,一时间顾不上,是正常的。”

“慢慢来,总会习惯的。就像我当初一样。”

婆婆急切地摇头:“不一样,璟雯,那不一样!他们……他们没有你那份心!”

“天瑜心里只有她的小家,只有孩子和她自己!她不会像你那样真心待我们!”

“妈,”我打断她,“天瑜是你们的儿媳,是正诚的妻子,是孩子的妈妈。”

“她有自己的角色和责任。你们既然选择把退休金,把晚年的依赖都交给她。”

“就应该相信她,给她时间适应。而不是一遇到困难,就回头找我。”

婆婆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她脸上的悔恨慢慢被一种难堪取代。

“可……可我们习惯了有你啊……璟雯,难道你就真忍心看我们两个老的自生自灭?”

“你爸这个样子……离了人,怎么活?”她又开始掉眼泪。

我看向公公。他中风后,大部分时间像个沉默的影子,听从婆婆的安排。

此刻,他看着我,眼里有浑浊的泪,有依赖,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明白。

“爸,”我对着他说,声音温和了些,“以后让正诚学着给你按摩,虽然不如我。”

“但坚持做,对腿有好处。药要按时吃,放的地方我都告诉妈了。”

公公“啊啊”地点头,眼泪流得更凶。

我重新看向婆婆:“妈,你和爸的身体状况,需要什么,要注意什么。”

“这么多年,我反反复复跟你们说过,跟正诚和天瑜也说过了。”

“只要他们稍微用心,就能照顾好你们。关键看,他们愿不愿意用心。”

“你们自己,也要学着适应。毕竟,以后的日子还长。”

婆婆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她听懂了。

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拿乔。我是真的,要把他们“交给”他们自己选择的人了。

“璟雯……”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真的……真的不管我们了?”

“就因为我们把退休金给了天瑜?就为这点钱?我们补给你,加倍补给你!”

“妈,”我摇摇头,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解释,“不是钱的问题。”

“是态度,是心意,是十五年换不来的一碗水端平。”

“你们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把我的付出抹杀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你们就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了你们更想依靠、更想讨好的儿子和儿媳。”

“路是自己选的,就要自己走下去。摔了跤,疼了,可以爬起来,但不能指望。”

“指望那个被你们亲手推开的人,还在原地等你们。”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客厅里,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婆婆彻底僵住,脸上血色尽褪。她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那里面,或许有真正的悔恨,但,太迟了。

公公也低下头,肩膀耸动着,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哀鸣。

我站起身,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走到他们面前,轻轻放在茶几上。

“爸,妈,这杯茶,就当是我最后一次以儿媳的身份,敬你们。”

“以后,你们是正诚和天瑜的爸妈。我是建辉的妻子,但只是建辉的妻子。”

“你们保重身体。真有急事、大病,我不会袖手旁观。但日常起居,恕我不能再插手了。”

说完,我走到门边,打开了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婆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呜咽出声。

许久,她才颤抖着站起身,扶住轮椅的把手。她没有再看我,推着公公,慢慢向外挪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走到门口,公公忽然使劲扭过头,看向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终于,挤出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雯……对……不起……”

我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看着婆婆推着轮椅,走进昏暗的楼梯间。脚步声和轮椅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我关上门。

将所有的哭声、悔恨、过往的疲惫与心寒,都关在了门外。

背靠着门板,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口那块压了十五年的大石,仿佛终于被移开。有些空落,但更多的是轻松。

阳光洒满整个小小的客厅,温暖而明亮。我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蓝天白云,绿树成荫,街上有行人匆匆,有孩童嬉笑。

这是一个平凡而真实的午后。也是我新生活的,第一个午后。

我拿起桌上那本看了一半的书,重新坐下。

指尖拂过书页,粗糙而真实的触感传来。我知道,往后的路,或许仍有不易。

但至少,这条路上,我终于可以,先为自己而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