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账簿是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得泛白。
它静静躺在婆婆房间抽屉最底层,锁扣早在三年前就坏了。
我从未想过要打开它,就像我从未想过,十年付出会被如此冰冷地计量。
直到那天姑姐醉酒后打来电话,笑声刺耳:“晓萌啊,妈把那二十万都给我了。”
“她说这是补偿我十年没拿过娘家钱——还得谢谢你呢。”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晚风很凉。
账簿最后一页,红笔字迹工整得刺眼:“以上皆为儿媳应尽之本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屋檐,永远暖不热。
而有些沉默,终将震耳欲聋。
01
厨房里的水声哗哗响着,我正清洗最后一只油腻的盘子。
客厅传来婆婆胡玉霞拉长的嗓音:“星睿啊,多吃点排骨,上班多累。”
“这肋排我炖了两个钟头,最补身子。”
我透过玻璃门望去,丈夫黄星睿坐在餐桌主位,低头扒饭。
婆婆夹起最大一块肉,稳稳落进他碗里,汤汁溅到桌布上。
“妈,晓萌还没吃呢。”黄星睿抬头说了一句。
“她忙完就来。”婆婆头也没回,“女人家收拾厨房不是应该的?”
这话她说得那么自然,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桌上三菜一汤已经有些凉了。
红烧肋排剩了几块零散的,青菜蔫蔫地贴在盘底。
“快吃吧。”黄星睿推了推中间的盘子。
我坐下时婆婆已经起身,端着茶杯往沙发走去。
“星睿明天要加班吧?我明早给你煮桂圆鸡蛋。”
她完全没问我明天的安排,虽然我同样要上班。
“妈,晓萌明天也要早起。”黄星睿又说了一次。
婆婆这才回头看我一眼,眼神淡淡的:“哦,那你自己弄点吃的。”
这话她说了十年,我已经不会心头发涩了。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起,刚结婚那年她第一次来家里小住。
那时她拉着我的手说:“晓萌,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很温暖,我以为我找到了第二个母亲。
十年过去,她的手依旧温暖——只是暖的永远只有她儿子和女儿。
“我吃饱了。”我放下筷子,碗里的米饭还剩大半。
黄星睿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婆婆在沙发上按着遥控器,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对了晓萌,”她突然提高音量,“你那条围裙该换换了。”
“都洗得发白了,让邻居看见,还以为我儿子亏待你。”
我没说话,起身收拾碗筷。
那条围裙是我母亲董瑞英三年前给我买的,浅蓝色碎花。
她当时偷偷塞给我,说:“妈买的,别让婆婆知道,免得她说你乱花钱。”
我用了三年,每次系上都觉得暖和。
现在它成了“让邻居笑话”的证据。
厨房水声再次响起时,我听见婆婆压低声音说:“星睿,妈跟你说……”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但我知道内容,无非是“你工作这么辛苦,要多补补”“钱要自己留点”。
十年间这样的对话重复了无数遍,仿佛这个家只有黄星睿在付出。
而我每个月交的家用,我加班到深夜挣的奖金,都像水蒸气一样蒸发了。
不存在于她的认知里。
洗好碗,我擦了擦手走进卧室。
黄星睿跟进来了,关上门。
“妈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他挠挠头,有些局促。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的是实话。
心就那么大,装多了会累。
十年前我会委屈得掉眼泪,五年前会和他争吵。
现在我只是平静地铺好被子,拿出明天要穿的衣服。
“这个月工资我转你卡上了。”黄星睿坐在床沿,“妈那边……”
“我知道,两千块赡养费照常给。”我接话道。
他每月给我六千,其中两千要我转给婆婆当“零花钱”。
虽然婆婆吃住都在我家,但这笔钱雷打不动。
婆婆总说:“我这是帮你们存着,以后应急用。”
可我从未见过这笔钱的去向,也没问过。
有些事问得太清楚,伤的是夫妻感情。
“睡吧。”我关掉床头灯。
黑暗中黄星睿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
“晓萌,”他声音闷闷的,“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没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
辛苦吗?其实早习惯了。
习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习惯婆婆挑剔菜咸了淡了。
习惯她把我买的进口水果留给儿子,习惯她总说“我女儿最爱吃这个”。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突然惊醒。
然后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想着这十年如流水的日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或者,根本就没有头。
02
周六上午,门铃突然响了。
我正在拖地,婆婆在阳台晒衣服——只晒她和黄星睿的。
我的衣服她说“阳台晾满了,你挂卫生间吧”。
透过猫眼,我看见母亲董瑞英略显佝偻的身影。
心猛地一跳,赶紧开门。
“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董瑞英提着个布袋子,笑得有些局促:“正好路过,来看看你。”
我知道她在说谎。从她住的老小区到这儿,要转两趟公交。
足足一个半小时路程,怎么会是“路过”?
婆婆从阳台探出头,脸上堆起笑:“亲家母来啦,快坐快坐。”
那笑容很标准,像贴在脸上的面具。
我把母亲迎进门,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的手很凉,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
“最近降温,你怎么穿这么少?”我忍不住说。
“不冷,不冷。”母亲连连摆手,眼睛却偷偷打量我。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看我是不是又瘦了,脸色是不是不好。
这就是母亲,什么都能骗她,唯有女儿过得好不好骗不了。
婆婆坐在对面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亲家母身体还好吧?听说你前阵子腰疼犯了?”
“老毛病了,没事。”母亲笑笑,从布袋里掏出个饭盒。
“做了点你爱吃的糖醋藕盒,还热着。”
饭盒盖打开,香气飘出来。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鼻子突然有点酸。
婆婆探头看了看:“哟,炸得挺费油吧?现在油价多贵。”
空气静了一瞬。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自己吃,不讲究。”
我接过饭盒起身:“妈,我去厨房装盘。”
厨房成了暂时的避难所。我靠在橱柜边,深深吸了口气。
客厅传来两个母亲的对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婆婆说:“晓萌这孩子就是太省了,围裙都用得发白也不舍得换。”
母亲说:“孩子懂事,知道过日子。”
婆婆说:“星睿工作那么累,我看着都心疼。还是得吃点好的补补。”
母亲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声说:“孩子们都辛苦。”
那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心疼,像怕说错什么。
我端着藕盒出来时,婆婆正起身:“你们聊,我下楼遛个弯。”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我和母亲。
她立刻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萌萌,你实话告诉妈,过得好不好?”
“好。”我脱口而出,“挺好的。”
可她眼睛红了。
“你别骗妈,”她声音发颤,“你看你这手,糙得跟什么似的。”
“你从小到大,妈都没让你干过这么多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粗糙了不少。
家务做多了,洗洁精泡多了,再好的护手霜也救不回来。
“妈,我真没事。”我挤出笑容,“星睿对我好,婆婆……也还行。”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母亲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塞进我手里。
“拿着,别让星睿知道,更别让婆婆看见。”
“妈!我不要!”我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听话!”她难得强硬,硬是把信封塞进我外套口袋。
“妈退休金够花,你爸留下的钱还有。这钱你拿着,给自己买点好的。”
“想吃什么就吃,想穿什么就穿,别总亏待自己。”
她的声音哽咽了:“妈就你一个女儿,看你这样,妈心里疼。”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
“妈,我真挺好的……”
“好什么好!”她抹了把眼睛,“刚结婚那年你什么样,现在什么样?”
“那时候眼睛里有光,现在呢?死气沉沉的。”
她说得对。我都快忘了自己曾经爱笑爱闹的样子了。
忘了我也曾是个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姑娘。
门锁突然响了一声。
我和母亲迅速分开,我擦掉眼泪,她把饭盒盖好。
婆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楼下水果店打折,我买了点。”她笑着说,“亲家母带几个回去?”
“不用不用。”母亲起身,“我也该走了。”
我送她到电梯口,她按着电梯按钮不让我下楼。
“就送到这儿,外面冷,你穿得少。”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走进去,转身看我。
那眼神我记了一辈子——满是心疼,无奈,和说不出口的牵挂。
电梯门合上,数字开始下降。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个厚厚的信封。
回到屋里,婆婆正剥橘子。
“你妈给你留钱了?”她突然问。
我一愣。
“我出门前看见她往你口袋里塞东西,”婆婆慢条斯理地掰开橘瓣,“不是钱是什么?”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像在讨论今天买橘子花了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要我说,亲家母这是何必。”她吃了瓣橘子,“你们小两口又不缺钱。”
“星睿挣得不少,你也有工资,哪用得着她补贴?”
“这要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家亏待你呢。”
她吐出两粒籽,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
动作优雅,说话得体。
可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妈,”我终于找回了声音,“那钱我会存着,不花。”
“花不花是你的事。”她站起身,“我就是提醒你,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钱不分你我。你妈这样,倒显得生分了。”
她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带上门。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攥得指节发白。
客厅茶几上,她买的橘子黄澄澄的,很漂亮。
打折的水果,买给自己的儿子的。
而我母亲坐一个半小时公交送来的藕盒,她一口都没尝。
厨房台子上,饭盒已经凉透了。
我走过去打开,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酸甜适中,外酥里嫩。
可不知怎么,尝出了满嘴的苦涩。
03
周日晚上,电话响了。
婆婆正看电视,听见铃声立刻拿起听筒——她总担心错过女儿的电话。
“月华啊!”声音瞬间变得慈爱柔软,“吃饭没?”
我坐在餐厅整理下周的工作资料,能清晰听见听筒里传来的声音。
大姑子黄月华在邻市,嫁了个做小生意的丈夫。
婆婆总说她“命苦”,“婆家不体贴”,“过得不容易”。
虽然黄月华朋友圈里常晒新买的包包和旅游照片。
“妈,我真受不了了。”黄月华的声音带着哭腔,“今天又跟他吵架了。”
“怎么了?慢慢说,妈在这儿呢。”
婆婆站起身,把电话线拉到阳台,但推拉门没关严。
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他想换车……钱不够……要我出五万……”
“我哪来的钱啊?上次买理财都亏了……”
“妈,我真后悔,当初要是听你的,找个条件好的……”
我放下手里的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冰得嗓子疼。
“别哭别哭,”婆婆的声音焦急,“妈这儿有钱,妈给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怎么行,那是您的养老钱……”黄月华假意推辞。
“什么养老钱不养老钱的,妈就你一个女儿,不给你给谁?”
婆婆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两万够不够?妈明天就去银行转你。”
餐厅里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缓慢而沉重。
年初我母亲腰疼得厉害,我想给她买个按摩椅。
看了好久,选中一款三千多的,性价比很高。
可最后我没买。因为婆婆说:“花那冤枉钱干什么?多捶捶就行了。”
她还说:“你妈有退休金,想买自己不会买?”
我当时沉默了,把购物车里的按摩椅删掉了。
现在,婆婆轻描淡写就答应给女儿两万。
连犹豫都没有。
阳台门拉开,婆婆走进来,脸上还挂着担忧。
看见我,她怔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
“月华那边有点事,我帮衬帮衬。”她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宣告。
我点点头,继续整理资料。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晓萌啊,”婆婆在我对面坐下,“妈知道你是好孩子。”
“这些年你对这个家尽心尽力,妈都看在眼里。”
我抬起头看她。这是十年来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但是月华不一样,”她叹了口气,“她嫁得远,婆家又不好。”
“我这个当妈的,总得多想着她点,你说是不是?”
我该说什么呢?说“是”,违背本心;说“不是”,显得刻薄。
所以我只是沉默。
“你放心,”婆婆拍拍我的手,“妈心里有数。你和星睿对我好,我都记着。”
她的手很暖,可我只觉得冷。
这温暖是有条件的,是分等级的。
儿子排第一,女儿排第二,媳妇……大概排在最末尾。
黄星睿加班回来时已经十点了。
婆婆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吃了没?妈给你热汤去。”
“吃过了。”黄星睿看起来很累,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
“那也得喝点汤,我炖了山药排骨,补气的。”
婆婆钻进厨房,很快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黄星睿接过,看了我一眼:“晓萌喝了吗?”
“我不饿。”我说。
其实晚上我只吃了一碗面条,加了几根青菜。
婆婆煮汤时我就站在旁边,她没说“你也喝点”。
好像那锅汤从一开始,就只为她儿子准备的。
“妈,”黄星睿喝了口汤,“姐今天是不是又打电话来了?”
婆婆动作顿了顿:“嗯,说了点家常。”
“是不是又要钱?”黄星睿放下碗,声音沉了些。
“你说什么呢!”婆婆立刻反驳,“月华就是跟妈聊聊天。”
“聊聊天能聊一个小时?”黄星睿揉了揉眉心,“妈,姐都三十六了。”
“她自己的日子自己过,你别总惯着她。”
“我怎么惯着她了?”婆婆声音拔高,“她是我女儿,我心疼她有错吗?”
眼看要吵起来,我起身收拾碗筷:“星睿,少说两句。”
黄星睿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婆婆眼圈却红了:“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偏心。”
“可是星睿,你从小到大,妈什么好的不紧着你?”
“你姐呢?她小时候穿的都是你的旧衣服,玩具也是你玩剩下的。”
“现在她过得不好,妈补偿她一点,不应该吗?”
这话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都掉下来了。
黄星睿沉默了,递过去一张纸巾。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婆婆接过纸巾擦眼泪,“你们都有工作,日子过得好。”
“月华呢?她老公生意时好时坏,她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想起黄月华朋友圈里最新晒的羊绒大衣,标价三千八。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真相说破了,难堪的不止一个人。
那晚躺在床上,黄星睿翻来覆去睡不着。
“晓萌,”他突然开口,“妈今天是不是答应给姐钱了?”
“嗯。”
“多少?”
“两万。”
他长长叹了口气:“妈那点存款,迟早被姐掏空。”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那是妈的钱,她有权决定怎么花。”
“话是这么说……”黄星睿顿了顿,“可那是她的养老钱。”
“真到用钱的时候,还不是得靠我们?”
我没接话。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很清晰。
“有时候我觉得,妈对你……”他话说了一半,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有时候,连他都看出了那份刻意的疏离。
只是十年了,我们都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改变需要勇气,而我们都没有。
或者说,我不敢有,他不愿有。
“睡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伸手环住我的腰。
这个动作曾经让我觉得很温暖,现在只觉得沉重。
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我锁在这个家里,锁在这十年如一日的生活里。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起母亲今天离开时的眼神。
想起她说:“妈就你一个女儿,看你这样,妈心里疼。”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湿了一片,冰凉冰凉的。
04
周三晚上我加班,到家已经九点半。
推开家门,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昏黄的。
婆婆房间门缝里透出光亮,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厨房干干净净,灶台擦得发亮。
锅里空空如也,洗碗池里也没有待洗的碗筷。
我换了鞋,把包放下,胃里空得发疼。
中午吃的盒饭早就消化完了,加班时只喝了杯咖啡。
打开冰箱,里面整齐码着剩菜——半条清蒸鱼,一小碗红烧肉。
还有一锅汤,用保鲜膜封着,标签上写着“给星睿补身体”。
那是婆婆的笔迹,工工整整。
我盯着那锅汤看了几秒,轻轻关上了冰箱门。
从储物柜里翻出一包泡面,烧水,等水开。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眼镜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婆婆穿着睡衣走出来。
“回来了?”她站在厨房门口,语气平淡。
“嗯,加班。”我撕开调料包。
“星睿也刚回来不久,喝过汤睡下了。”她说,“你吃泡面?”
“嗯,简单吃点。”
她皱了皱眉:“泡面没营养,下次早点回来做饭。”
这话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做饭是我的天职。
仿佛她儿子加班回来有汤喝是理所应当,我加班回来吃泡面也是理所应当。
水开了,我泡上面,盖上盖子。
“妈,您去睡吧,我吃完收拾。”
她没动,依然站在门口:“今天月华又打电话了。”
我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她说想买个金镯子,看中好久了。”婆婆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女人嘛,都喜欢这些。”
我掀开泡面盖子,热气扑了一脸。
“我说妈给你买,就当提前送你生日礼物。”
搅拌面条的手顿了顿。
“你猜多少钱?”婆婆像是分享什么喜事,“才八千多,不贵。”
“妈有钱,给她花点高兴。”
我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太烫了,烫得舌尖发麻。
“晓萌啊,”婆婆走近两步,“妈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
“就是觉得,咱们女人要互相体谅。月华不容易,你也知道的。”
我点点头,继续吃面。
“你工作也忙,妈理解。”她拍拍我的肩,“但这个家,总得有人多付出点。”
“星睿是男人,要在外面打拼。家里的事,你多担待。”
又是这些话。听了十年,几乎能背下来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面,端起碗喝汤。
汤很咸,咸得发苦。
“妈,我吃完了,您早点休息。”
婆婆终于转身回房了。关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洗了碗,擦干灶台,把泡面袋子扔进垃圾桶。
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首饰盒。
深红色的绒面,打开着,里面是条金项链。
标签还没撕,价格签上写着:4580元。
应该是婆婆今天买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盖子。
回到卧室,黄星睿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
我轻手轻脚躺下,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想起去年我生日,黄星睿说给我买条项链。
婆婆当时说:“买那玩意干啥?她又不爱戴。”
其实我爱戴。只是结婚后,再没买过像样的首饰。
最后生日礼物变成了一顿家常饭,婆婆下厨做的。
她儿子最爱吃的红烧肉,和我最不爱吃的香菜拌豆腐。
那晚我也像现在这样躺着,睁眼到半夜。
第二天醒来,眼睛肿得厉害。
黄星睿问怎么了,我说睡前水喝多了。
他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
有些真相,揭开了大家都难堪。
不如继续装糊涂,日子还能过下去。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像这十年时光,呼啸而过,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眼角的细纹,手上的老茧,和心里越积越厚的尘埃。
我翻了个身,背对黄星睿。
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没用手擦。
反正黑暗中没人看见,就让它流吧。
流干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要早起做早饭,又要听婆婆念叨儿子辛苦。
又要假装一切都好,假装我的心还是暖的。
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一点点冷掉。
像放在窗台太久的水,不知不觉就凉透了。
再也捂不热了。
05
婆婆提出要回老家,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周六早晨。
那天阳光很好,我正晾衣服,她把行李箱拖了出来。
“妈,你这是……”黄星睿从卫生间出来,满脸诧异。
“我想回老家住段时间。”婆婆拉上行李箱拉链,动作干脆。
“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大伯前两天打电话,说想让我回去看看。”
黄星睿皱起眉:“怎么突然要回去?是不是住得不舒服?”
“没有没有。”婆婆摆手,“就是觉得,在城里住久了,想老家了。”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行李箱上的花纹。
“你都十年没回去了,老房子还能住人吗?”黄星睿不放心。
“怎么不能住?你大伯都帮我收拾好了。”婆婆笑了笑,“放心吧。”
那笑容有些勉强,我看得出来。
但我没说话,继续晾衣服。一件,两件,三件。
阳光晒在手上,暖洋洋的,可心里空落落的。
十年了,她突然要走,我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失落。
“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黄星睿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傻孩子,妈生你什么气?”婆婆摸摸他的头,“妈就是回去住住,想你们了再回来。”
这话说得轻巧,可我和黄星睿都听出了别的意思。
她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至少不会长住。
“那也得提前说一声啊,”黄星睿语气里带着埋怨,“这么突然。”
“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不回来了。”婆婆站起身,“晓萌,晚上咱包饺子吧?”
她突然cue我,我愣了一下:“好,我待会儿去买菜。”
“不用,我都买好了。”婆婆指指厨房,“肉馅、白菜,都在冰箱里。”
原来她早就计划好了。
这顿饺子,大概是散伙饭。
一整天家里气氛都很奇怪。黄星睿坐立不安,婆婆却异常平静。
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十年积攒的家当,其实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这些留给晓萌穿。”她把几件半新的毛衣放在沙发上,“我穿着嫌颜色艳。”
那些毛衣确实颜色鲜亮,是前几年我陪她买的。
当时她说:“年纪大了,穿点亮色的精神。”
现在又说颜色太艳。
我没推辞,点点头收下了。
下午黄月华打来电话,婆婆关上门聊了很久。
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能听见几声笑。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和平时对着我的那种客气笑容不一样。
黄星睿在客厅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敲了门:“妈,你跟姐聊什么呢?”
“没什么,就家常。”婆婆打开门,脸上还带着笑意。
“月华说下周来看我,我说不用,等我安顿好了她再来。”
“姐知道你回去?”黄星睿问。
“嗯,我跟她说了。”婆婆很自然地说,“她支持我回去,说老家空气好。”
这话像一根细刺,扎进我心里。
婆婆要回老家,第一个通知的是女儿,不是儿子。
更不是我。
晚上包饺子时,婆婆难得话多。
“星睿小时候最爱吃白菜猪肉馅的,一次能吃二十个。”
“月华挑食,只吃皮不吃馅,我就把馅挖出来给她弟。”
“那时候家里穷,包顿饺子跟过年似的。”
她一边擀皮一边说,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过去。
黄星睿在旁边拌馅,我负责包。
三个人配合默契,像真正的一家人。
可我知道,这只是假象。
像阳光下的肥皂泡,看着五彩斑斓,一戳就破。
饺子煮好端上桌,热气腾腾的。
婆婆给黄星睿夹了满满一碗,又给我夹了几个。
“晓萌,这些年辛苦你了。”她突然说。
我夹饺子的手停在半空。
“妈……”黄星睿也愣住了。
“妈都看在眼里。”婆婆低头吃饺子,“你是个好媳妇,真的。”
这话她说得很真诚,真诚得让我鼻子发酸。
如果早几年说,我可能会哭出来。
但现在,我只是点点头:“妈,您别这么说。”
“该说的。”婆婆叹了口气,“妈有时候脾气倔,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嗯了一声,咬了口饺子。
白菜很甜,肉很鲜,可尝不出味道。
晚饭后婆婆早早回了房间,说收拾剩下的东西。
黄星睿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收拾完厨房,想了想,走进婆婆房间。
“妈,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婆婆正对着一个旧抽屉发呆,听见声音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她迅速关上抽屉,“都收拾好了。”
那个抽屉我认识,是她从老家带来的,一直锁着。
我问过里面是什么,她说“一些旧东西,不值钱”。
现在那把锁还是锁着,但锁扣有些松了。
“明天几点的车?我请假送您。”我说。
“不用不用,你上班要紧。”婆婆站起身,“星睿送我就行。”
她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个布包:“这个给你。”
打开,是一套红色的保暖内衣,标签还没撕。
“我看你冬天老喊冷,这个厚实。”她递给我,“本来想过年给你的……”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她没打算在这儿过年。
我接过保暖内衣,布料很软,摸上去很暖。
“谢谢妈。”
“谢什么。”她摆摆手,“去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布包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回到卧室,黄星睿已经洗完澡了,坐在床边发呆。
“妈睡了?”他问。
“还没,在收拾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晓萌,你觉得妈为什么突然要走?”
我摇摇头:“不知道。”
“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他声音闷闷的。
“别多想。”我把保暖内衣放进衣柜,“妈就是想老家了。”
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黄星睿也不信,但他没再追问。
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反而伤人。
那晚我睡得很浅,半夜醒来,听见婆婆房间有动静。
轻轻开门声,脚步声,还有……打电话的声音。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出是打给黄月华的。
“都安排好了……你放心……钱的事……”
断断续续的几个词,飘进耳朵里。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她急着回去,是和女儿“安排好了”什么。
原来这场离别,早有预谋。
只是我,和黄星睿,被蒙在鼓里。
窗外月色很凉,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
我睁着眼睛到天亮,听着客厅的钟嘀嗒嘀嗒。
一声声,数着这十年最后的时光。
06
婆婆走后的第一周,家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十年了,我已经习惯她早晨六点起床的动静。
习惯她在厨房叮叮当当,习惯她看电视的声音。
现在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和黄星睿。
还有空荡荡的三室一厅。
黄星睿明显不习惯,下班回家总下意识喊“妈”。
喊完了才反应过来,讪讪地笑:“忘了妈回去了。”
我也有些不习惯。做了四个人的饭,总是剩下。
晾衣服时,阳台空出一大半。
沙发上那个她常坐的位置,现在堆着我的工作资料。
好像她从未存在过,又好像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周五晚上,黄星睿加班,我一个人在家。
泡了杯茶,窝在沙发里看书,难得的清静。
手机突然响了,是大姑子黄月华。
“晓萌啊,在家呢?”她声音很大,背景音嘈杂。
“嗯,月华姐有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她笑,笑声有些飘,“我喝酒呢,跟闺蜜。”
我皱了皱眉:“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知道知道。”她顿了顿,“对了,妈安顿好了吗?”
“星睿昨天打电话说挺好的,大伯照顾着。”
“那就好……”她拖长声音,“晓萌,姐得谢谢你。”
我一愣:“谢我什么?”
“谢你大方啊!”她又笑起来,“妈把那二十万都给我了,你知道吧?”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二十万……”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
“对啊,妈存的养老钱,全给我了。”黄月华语气得意,“她说补偿我十年没拿过娘家钱。”
“还说你反正有工作,星睿也能挣钱,不差这点。”
“我想想也是,你们条件比我好,这钱我拿得心安理得。”
她还在说着,可我什么都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二十万。婆婆所有的存款。
十年间黄星睿每月给的两千,我交的家用,她自己攒的。
全给了女儿。
一分没留。
“晓萌?你在听吗?”黄月华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妈什么时候给你的?”
“就回去前啊,去银行转的账。”她打了个酒嗝,“妈说别告诉你和星睿,怕你们多想。”
“但我这不是喝多了嘛,一高兴就说漏嘴了。”
“你可别生气啊,妈也是为我好。她说这十年住在你家,辛苦你了。”
“可再怎么辛苦,你毕竟是外人,钱还是得留给自家人。”
“外人”两个字,她说得那么轻巧。
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晓萌?你怎么不说话?没生气吧?”她还在问。
“没有。”我说,“妈的钱,她有权处理。”
“就是嘛!”她像是松了口气,“还是你明事理。”
“那我不说了啊,闺蜜叫我了。有空来玩!”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我放下手机,慢慢站起身,走到阳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
楼下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
有的温暖,有的冰冷。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
黄星睿回来时已经十一点了,一脸疲惫。
“还没睡?”他换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等我?”
“嗯。”我抬头看他,“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他走过来坐下,端起我的水杯喝了口水。
“妈把她所有的存款,二十万,全给月华姐了。”
水杯停在半空。
黄星睿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张定格的照片。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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