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地铁皮板房里过日子，是啥体验？我和我家那口子就在这样的“集体宿舍”住了快两年。三十来平方米的空间，五对夫妻各占一角，几块布帘子一拉，便是各自的小天地。我们那床挨着窗户，夜里塔吊的灯明明灭灭，像落在人间的星星。
刚搬进来时真不习惯。左边大哥的呼噜震天响，右边大姐梦里还念叨着老家孩子的学费。每天天不亮，工地大喇叭就准时响起，整个屋子瞬间活过来——但奇怪的是，从来没人抱怨。日子久了才懂，这里头藏着套不用明说的规矩。
清晨五点半，女人们挨个儿到公用水泥台前洗漱。帮厨的小芳总是第一个，水流开得细，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跟在她后面，自然地把水龙头再拧小半圈。这大概就是俗话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在这里，体面是互相给的。
白天的帘子多半敞着。谁家煮了家乡味，香味飘过帘子缝隙，总会听见招呼：“尝尝俺们那儿的腌菜！”“来块腊肉！”可一到晚上七点往后，整间屋子就像被施了魔法。收音机调到耳语般的音量，看手机的都戴着耳机，夫妻说私话也压着嗓子。有一回老张两口子为孩子的事争论，声调刚高了些，老张立刻刹车：“得，咱晚点再说。”那一刻屋里静了几秒，接着响起刻意放轻的收拾碗筷声。你看，分寸感这东西，有时候比隔音墙还管用。
最暖心的要数去年冬天。我着凉咳嗽，半夜憋着不敢出声，憋得眼泪直流。第二天，隔壁刘姐端来滚烫的姜汤，对床的小芳塞给我一盒润喉糖。我家那位下工回来，手里攥着个新热水袋：“老李非让拿着，说捂捂背好得快。”这些点滴让我想起老话：远亲不如近邻。在这移动板房里，十个来自天南地北的人，竟真处出了过日子的情分。
屋里还有个三岁娃娃，是小芳的女儿。孩子夜里哭闹，小芳就抱着在过道里转圈哼歌。从没人嫌吵，有时对面大姐还会撩开帘子递个拨浪鼓。这种默契，大概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谁家没个难处？将心比心罢了。
最有意思的是今年我过生日。我家那位悄悄买了个八寸的小蛋糕，晚上大家收工回来，帘子全拉开了。十个人围坐着，小娃娃吃得满脸奶油。老李举起搪瓷缸：“咱以茶代酒，碰一个！祝大伙儿都顺顺当当的！”铁皮屋外机器轰鸣，屋里却漾着蛋糕的甜香。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哪是宿舍，分明是个家了。
你说人这一生，求的到底是多大的房子，还是多暖的人心？在这三十平方米的天地里，五块布帘子拉拉扯扯间，竟扯出了最朴素的道理：真正的尊重不是保持距离，而是在亲密中共守边界。当我们学会为他人轻轻放下帘子，也为自己悄悄留一盏灯时，再简陋的屋檐下，也能照见生活的光。
这不正是过日子最本真的模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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