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表指针刚划过凌晨两点,我将车熄火在小区楼下。
连续五天的奔波让我浑身酸痛,但想到能提前回家见到曼婷,疲惫便轻了几分。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虽然她总说不用特意过,但我藏了条项链在行李箱夹层。
楼道声控灯坏了,我摸黑爬上三楼,钥匙转动时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叫醒她。
门开的瞬间,迎接我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和满屋凝固的黑暗。
“曼婷?”我试探着叫了一声,无人应答。
客厅窗帘敞着,对面楼的灯光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惨白。
餐桌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叉子斜插在汤里,已经凝了一层油膜。
我放下行李箱,掏出手机拨通她的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后,转入冰冷的语音信箱:“您好,我现在不方便接听……”
我打开家庭监控的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晚上八点十七分的画面里,曼婷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她甚至没换睡衣,抓起外套和包就冲出了家门,连鞋都是边跑边穿的。
那个仓皇的背影,完全不像我认识七年的妻子。
手机定位共享是我们去年装的安全软件,她说这样彼此放心。
此刻地图上,代表她的蓝色光标,稳稳钉在城南的“悦来宾馆”。
光标旁显示着刺眼的时间标注:停留3小时42分钟。
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抓起车钥匙冲下楼。
引擎发动时,我的手在抖。
七年了,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婚姻固若金汤。
01
出差是上周三临时定的。
公司竞标城东的生态园项目,对方要求项目经理当面陈述方案。
临走前那个早晨,曼婷正在厨房煎蛋。
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
“这次要去几天?”她把煎蛋夹进吐司里递给我。
“预计五天,如果顺利的话,也许能提前回来。”
我说这话时,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路上注意安全,少喝点酒。”
她总这样叮嘱,像嘱咐学生一样温和又固执。
我凑过去想亲她,她偏头避开:“嘴里有牙膏沫呢。”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躲避的动作似乎太过自然,自然得像排练过。
但其实那天早上,一切如常。
她帮我整理行李箱,把常吃的胃药塞进夹层,又放了包纸巾。
“酒店毛巾不干净,记得用这个擦脸。”
这些细节像针,此刻一根根扎进我心里。
开车上高速时,我还想着结婚纪念日该给她什么惊喜。
七年前我们在母校的银杏树下求婚,她哭得妆都花了。
那时她父亲刚过世不久,她说我是她唯一的依靠。
这些年我频繁出差,她从未抱怨,总是说:“工作要紧。”
但我忽略了她说这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项目谈判比预想顺利,对方周五下午就拍了板。
我本想当晚就回家,但合作方非要办庆功宴。
酒桌上推杯换盏,我喝得不多,心里惦记着给曼婷打电话。
晚上九点打过去,她接得很快,背景音很安静。
“在备课呢。”她说,“你那边结束了吗?”
“明天一早回,大概中午能到家。”
“不用急,路上慢点开。”
通话不到两分钟,她说要去洗澡,匆匆挂了线。
现在想来,她那晚的声音有些紧绷,像在压抑什么。
但我当时醉意微醺,只当她是累了。
周六我起了个大早,退了房就往回赶。
三百公里的路,我开了四个小时,中途在服务区买了束花。
玫瑰太俗气,我选了百合,她喜欢那种清雅的香味。
路上我反复练习要说的话:“老婆,纪念日快乐,我提前回来了。”
我想象她开门时惊讶的表情,然后扑进我怀里的样子。
结婚第三年我出差回家,她就是这样做的,像只欢快的小鸟。
后来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少,她说都老夫妻了,别肉麻。
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只是我太忙,忙到没时间细细琢磨这些变化。
就像阳台上那盆她最爱的茉莉,什么时候枯死的,我都没发现。
车开进市区时,华灯初上,周末的街道热闹非凡。
等红灯的间隙,我看着副驾驶座上的百合,心里泛起暖意。
那时我还不知道,几个小时后的自己会多么可笑。
这束花最后没能送出去,它在车里蔫了,像场迟来的祭奠。
02
推开家门时,我期待的温暖灯光没有出现。
只有冰箱运行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惨白的光灌满客厅。
一切井然有序,却又处处透着不对劲。
沙发上她常盖的毯子堆成一团,遥控器掉在地毯边缘。
茶几上散落着几本作业本,红笔的笔帽没盖,墨迹已经干了。
我走近餐桌,那半碗泡面映入眼帘。
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泡胀的面条纠缠在一起,看着令人反胃。
曼婷从不吃泡面,她说那是慢性自杀,宁可煮挂面加个蛋。
结婚头两年我加班晚归,她总会守在厨房,给我煮碗热汤面。
后来我出差多了,她渐渐不再等,但也不会用泡面敷衍自己。
这碗面只吃了一半,叉子以不自然的角度斜插着。
像是吃到一半被什么打断了,匆忙得顾不上收拾。
我转身去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打开灯,双人床上被子铺得平整,没有睡过的痕迹。
她的睡衣叠放在枕边,那套淡紫色的绸缎睡衣,是我去年送的生日礼物。
梳妆台上护肤品摆放整齐,但常用的那支口红不在原位。
我拉开衣柜,她常穿的那件米色风衣不见了。
包呢?我环顾四周,她平时随身背的帆布包也不在。
心跳开始加速,一种陌生的恐慌感从脚底漫上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也许她临时有事出去了。
但什么事需要半夜两点还不回家?而且不接电话?
走回客厅时,我瞥见玄关柜上的便签本。
最上面一页是空白的,但底下那页有写字留下的印痕。
我拿起本子对着光倾斜角度,隐约能看出几个字:“妈……医院……钱……”
字迹潦草,笔画断续,看得出写的时候很匆忙。
妈?岳母李淑珍?
我赶紧翻通讯录,找到岳母家的座机号码拨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无人接听。
又拨岳母的手机,关机。
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上的家庭监控软件。
这个摄像头装在客厅墙角,初衷是为了防盗,偶尔也看看家里的猫。
现在它成了我唯一的线索。
我把时间调到晚上八点,按下播放键。
画面里,曼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抱着靠垫。
她不时看手机,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八点十分,手机响了,她几乎是跳起来接的。
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在颤抖。
挂断电话后,她在原地站了十几秒,像被冻住了。
然后她开始快速行动,抓起外套和包,甚至没换鞋就冲出门。
监控记录的时间是八点十七分。
从接电话到出门,只用了七分钟。
什么事情紧急到这种程度?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退出监控,手指悬在曼婷的号码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
如果她真有急事,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如果没事……那个宾馆的定位又该怎么解释?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七年婚姻的画面在脑中闪回,像部加速播放的老电影。
我试图找出蛛丝马迹,证明我的怀疑是错的。
但记忆这东西,一旦染上怀疑的色彩,什么都变味了。
03
手机在地板上震动,我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不是曼婷,是助理小陈发来的工作消息。
我扫了一眼就关掉,现在什么工作都比不上眼前的谜团。
重新点开定位软件,那个蓝色光标依然刺眼地钉在宾馆。
悦来宾馆,城南建设路上,三星级,距离我家十二公里。
导航显示开车过去需要二十五分钟,如果这个点不堵车的话。
我盯着那个光标,想起安装这个软件时的情景。
去年曼婷学校有个女老师夜跑失踪,三天后才在郊区找到。
她吓得脸色发白,拉着我说必须装个定位共享。
“这样万一出事,至少知道彼此在哪。”
她说这话时靠在我肩上,手指冰凉。
我当时笑她胆小,但还是装了,为了让她安心。
现在这个让我们“安心”的软件,正把刀子往我心里捅。
光标停留时间已经更新:4小时07分钟。
四小时,在宾馆房间里,能做什么?
我闭上眼睛,不敢往下想。
也许有合理的解释,也许她在帮助什么人。
曼婷心软,以前也常做这种事。
有次她学生家里失火,她连夜赶去帮忙,忙到凌晨才回。
但那次她至少给我发了短信,让我别担心。
这次呢?音讯全无。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张武的号码。
他是曼婷的同事,教研组组长,比我们大十来岁。
曼婷提过他几次,说他业务能力强,为人也热心。
去年学校教师节聚餐,我们见过一面,交换了联系方式。
但深更半夜,我该以什么理由打给他?
“张老师,请问我妻子和你在一起吗?”
这话问出口,无论答案是什么,都意味着我不信任她。
信任。这个词此刻重若千钧。
七年里,我们从未查过彼此手机,从不追问行踪。
曼婷曾说:“婚姻就像放风筝,线绷太紧会断的。”
我把线放得很松,现在风筝要飞走了吗?
手机突然响了,我心脏骤停。
但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号码,区号是老家的。
接起来,是个苍老的女声:“振豪啊,我是三姨。”
岳母的妹妹,住在老县城,很少主动联系我们。
“三姨,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打曼婷电话打不通,你妈……你岳母她……”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握紧手机:“岳母怎么了?”
“下午晕倒了,送县医院,查出来是胃癌……晚期。”
我腿一软,靠在墙上。
“曼婷知道了没?我们打她电话一直关机……”
“她知道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下午八点知道的。”
“那她现在人在哪?医生说最好转市里大医院,手术要一大笔钱……”
“钱”字像针,扎醒了我的记忆。
便签本上的印痕:“妈……医院……钱……”
原来如此,原来是为了这个。
我该感到释然,但宾馆的定位依然悬在心头。
如果只是岳母生病,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去宾馆?
三姨还在电话那头絮叨,说县医院条件有限,说手术费至少要三十万。
我安抚了几句,承诺会处理,匆匆挂了电话。
真相揭开了一角,但更大的疑云笼罩下来。
曼婷的工资卡在我这里,是我们共同决定的。
她说自己不会理财,让我管钱,每月给她生活费就行。
卡里有多少钱她清楚,我们的积蓄大概二十万出头。
不够,离三十万还差一截。
所以她需要借钱,需要连夜筹钱。
但借钱为什么非要去宾馆?还是半夜?
我再次拨通她的电话,依然是语音信箱。
这次我留了言:“曼婷,我知道妈的事了,你在哪?我们一起想办法。”
发送出去后,我看着定位软件,光标纹丝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
我终于下定决心,抓起车钥匙。
不管真相是什么,我必须找到她。
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也要亲眼看见。
下楼时电梯的镜面映出我的脸,憔悴,眼窝深陷。
这个男人像个侦探,要去捉妻子的奸。
这个想法让我胃里翻腾,但我停不下脚步。
车启动时,仪表盘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街道空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开得很快,闯了两个红灯,反正这个点没摄像头。
脑子很乱,一会儿是曼婷苍白的脸,一会儿是宾馆的房间。
还有张武,那个中年男人,他为什么会牵扯进来?
仅仅是同事关系,会深夜单独在宾馆见面吗?
而且曼婷的手机在宾馆,人应该也在。
她不是粗心的人,不会把手机丢在别处自己离开。
所以她在那里,和张武一起,待了四个多小时。
握方向盘的手在出汗,我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
突然想起上周出门前,曼婷欲言又止的样子。
“振豪,如果……如果我做了让你生气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随口说:“那得看什么事。”
她没接话,转身去晾衣服,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现在想来,那不是玩笑,是试探。
她早就知道岳母的病?早就在筹钱?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她丈夫啊。
七年夫妻,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还是说,她要做的事,本身就无法启齿?
悦来宾馆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
“悦”字少了“忄”,变成了“兑来宾馆”。
像个不祥的隐喻。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立刻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这一刻,我突然希望自己找错了地方。
希望曼婷的手机是被偷了,小偷住进了这家宾馆。
但理智告诉我,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推开车门时,我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刺痛肺部,让我清醒了几分。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04
宾馆大厅的灯光惨白,照着磨得发亮的大理石地面。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见我进来抬了抬眼。
“您好,住宿吗?”
“我找人,317房间的客人。”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喉头发紧。
女孩警惕地看着我:“请问您是?”
“我是她丈夫。”我把结婚照翻出来给她看,“她电话打不通,我担心她出事。”
照片是去年在公园拍的,曼婷靠在我肩上笑,阳光很好。
女孩对照着看了几眼,神色缓和了些。
“317的客人是位女士,下午五点多入住的。”
“一个人?”我追问。
她犹豫了一下:“登记是一个人。”
“但?”
“但后来有位男士来找她,大概八点半左右。”
八点半,正是曼婷冲出家门的时间。
她不是从家直接来宾馆的?中间去了哪里?
“他们……一直没出来?”我问得艰难。
女孩点头:“没见下楼,房间叫过一次毛巾,九点十分左右。”
叫毛巾。这个词像根刺,扎进我脑子里。
为什么要叫毛巾?洗澡?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能帮我开个门吗?我真的担心她。”
“抱歉,这不符合规定。”女孩摇头,“要不您再打个电话?”
“她手机关机了。”我顿了顿,“或者,您能用内线电话打到房间吗?”
女孩犹豫片刻,拿起前台电话拨了317。
她又拨了一次,依然如此。
“可能睡着了。”她说,但眼神里闪过疑虑。
凌晨三点,电话响了不接,丈夫找上门找不到人。
任谁都会往坏处想。
“麻烦您了,我自己上去看看,就敲个门。”
我没等她回应就往电梯走,她喊了声“哎”,但没追上来。
电梯的镜面再次映出我的脸,这次我看见眼睛里的血丝。
像头困兽,随时会扑出去撕咬。
三楼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壁灯昏黄,照着墙上廉价的油画,画的是海边的日落。
317在走廊尽头,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有人还没睡。
我站在门前,抬手想敲门,却停在空中。
耳朵贴近门板,里面隐约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啜泣?
曼婷在哭?为什么哭?
愤怒和担忧在胸腔里冲撞,让我呼吸困难。
如果张武在里面,如果他在欺负她……
我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但理智拉住我:万一不是我想的那样呢?
万一她在借钱,对方提出过分条件,她在委屈地哭?
借钱需要来宾馆借?需要借四个小时?
疑点太多,解释不通。
哭声断断续续,压抑着,像怕被人听见。
还夹杂着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辨出是男声。
张武的声音,低沉,平稳。
他在说什么?安慰她?还是在威胁她?
我的手按在门把上,轻轻转动——锁着。
但就在我转动门把的瞬间,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几秒的死寂,然后脚步声靠近门边。
我后退半步,心脏跳到嗓子眼。
门开了条缝,张武的脸出现在门后。
他穿着整齐的衬衫西裤,头发一丝不乱,看见我时明显一愣。
“振豪?你怎么……”
我没等他说完,用力推开门。
力道太大,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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