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 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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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难图》(局部) (明)沈 周绘 保利艺术博物馆藏

幼年夏天,外婆赶场回来,从背篓里掏出几颗红壳果子。它的外壳上有着鳞状裂纹,果肉晶莹剔透。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荔枝。我学大人的样子用指甲划开一道缝,汁水迸出溅上衣襟。入口的刹那,果肉清冽的汁液瞬间奔涌,舌尖如迎来一场甘甜的阵雨。

外婆指着荔枝说,这叫“妃子笑”。彼时的我哪里懂得个中典故,边嚼食边闷声问道:“是不是给皇上吃的?”她笑了笑,随后指向村对岸的群山:“这些山沟沟里,古时候专门有人种荔枝送往长安哩!”

那时的我怎会明白,生养我的这片土地与荔枝的缘分,早已在时光中盘结千年。

后来,我读到杜牧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才明白原来童年时的那口甜,背后还背负着如此深重的历史。老师讲解作者笔下的寓意,我却怔怔盯着窗外,生出遐思——那些快马扬鞭的驿卒,是否也曾踏着故乡的泥土奔向长安?直到读到苏轼《荔枝叹》中的“永元荔枝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涪陵、荔枝等熟悉的关键词,像荔枝刺般扎进我的认知里。

涪陵的荔枝,早在东晋《华阳国志·巴志》便有记载:“其地东至鱼复,西至僰道,北接汉中,南极黔涪……其果实之珍者,树有荔支……”唐代时更因杨贵妃的偏爱,成为历史地图中一颗鲜红的锚点。相比路途遥远的岭南,蜀地的荔枝成了进贡长安的绝佳之选。朝廷还专门修了一条千余公里的“荔枝道”,以涪陵为起点直通长安。

今年夏天,我踏上这条荔枝古道。我站在重庆市涪陵区百胜镇铜岩溪畔,抚过明代正统二年的石刻,古道上的苔藓,已在字缝中落户生根。

同行的友人轻车熟路,指着凹陷的青石板道:“看见没?中间这凹槽是马蹄印,两边凸起是人脚磨的。”我蹲下细看,石纹里有着荔枝果壳般的粗粝,鼻尖涌入草木沉香的气息。

今天的荔枝古道,依然尚存许多古时风貌。位于百胜镇辖内的丛林勾家场,依然能见到往日古驿站的影子,庙宇、药铺、栈房等一系列风物有迹可循。

作为古蜀道上的一条支线,荔枝古道同样兼具道阻且长的难与险。古时候,新鲜荔枝一旦上路,就要马不停蹄日夜奔走,每到达一个驿站,换匹快马、换个骑手就无缝衔接继续赶路。据史料记载,蜀地产的荔枝最快两天就能到达长安,可最大程度地保持新鲜。

某日,我翻阅马伯庸的小说《长安的荔枝》,读到主角计算荔枝腐坏速率的段落,突然想起一件往事。有一次,堂妹在异乡水土不服,家人便给她寄去晒干的荔枝壳:“村里人说用它熬水喝,能安神清热。”果皮经水煮沸,饮用后竟真在夜里让她有了好梦。

小说中,古人为保鲜将荔枝装入竹筒,而今人用果壳来入药,千年来,荔枝似乎延续着人与物的惺惺相惜。站在百胜镇古道的小拱桥前,我突然理解了“山水迢迢,终有回响”——也许公元700多年的某个清晨,满载荔枝的竹筐就曾在此摇晃,而21世纪的我,正踩着同一片土地拾起被遗忘的荔枝壳。

时光荏苒,但总有些记忆能借着人与物的轮回完成闭环。正如青石板路上重叠的脚印,总有人为荔枝策马扬鞭,也总有荔枝为人留住甜味。

在涪陵荔枝产业园,我见到了名为“妃子笑”的荔枝品种。如今,这个经过嫁接改良的品种,果实年年压弯枝头。当年,涪陵的驿卒曾为运送荔枝在蜀道奔忙,而今冷链车呼啸而过,将新鲜荔枝送往全国,高速公路与古道在某个维度悄然重合。

周末傍晚,我带着一本《长安的荔枝》坐在涪陵滨江路。江风翻动书页,“荔圃春风”文化园亮起灯带,新栽的荔枝树苗在暮色中舒展。在古道上磨出凹痕的脚、在竹筒里封存甜蜜的手,博采众长的栽培技术,目前正联合申遗的荔枝道……时光将不朽刻入果树的年轮。

就像那穿越千年的荔枝,既映照过盛唐的繁荣,也抚慰过涪陵孩子的童年。也许当我的笔尖划过纸页,千年前的某个驿卒正隔空回望——我们都在各自的时代,护送着肩上心头的“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