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家家户户都在忙活。厨房里,老伴正在捏饺子,面团在她手中灵巧地变成一个个饱满的月牙。客厅里,儿子小伟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二十三岁的年纪,已经有了些许成年人的沉稳,也还保留着少年人的懒散。
门铃响了。是表姐来了,提着一兜子年货,满脸堆笑。表姐在我们亲戚中是有名的“热心肠”,谁家孩子该上学了,谁家该找对象了,她都比当事人还上心。
寒暄过后,表姐的目光落在了小伟身上:“小伟今年二十三了吧?工作也稳定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老伴笑着应和:“他还小呢,不急。”
“不小了!”表姐一拍大腿,“现在好姑娘抢手得很,得抓紧。正好,我这儿有个合适的,要不要见见?”
小伟头也不抬:“表姑,我还不想谈恋爱。”
“傻孩子,谈恋爱要趁早!”表姐凑近了,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这姑娘条件真不错。在银行工作,收入稳定,有房有车,人长得也端庄……”
我洗了手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儿,心里一喜。儿子大学毕业后考进了事业单位,工作踏实,性格温和,就缺个合适的对象。如果真如表姐所说,那倒是一桩好姻缘。
“多大了?哪的人?”我坐下来问。
“三十四。”表姐说。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多少?”
“三十四,属马的。”表姐说得理所当然,“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十一……”
“表姐!”我打断她,“小伟二十三,那姑娘三十四,大十一岁!这合适吗?”
“年龄不是问题!”表姐摆手,“关键是条件好。人家自己有房子,车子也不错,工作体面……”
“不止年龄吧?”老伴敏锐地问,“三十四岁,条件这么好,为什么还没结婚?”
表姐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讪笑:“结过,离了。带个孩子,女孩,六岁。”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小伟终于放下手机,皱眉看向表姐。老伴捏饺子的手停住了。而我,感觉一股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表姐,”我尽量控制语气,“你是说,要给二十三岁、头婚、工作稳定的我儿子,介绍一个三十四岁、离异带娃的女人?”
“二婚怎么了?带娃怎么了?”表姐的声音提高了,“现在什么年代了,你们思想还这么封建?人家姑娘能力强,收入高,配小伟绰绰有余!”
“绰绰有余?”我站起来,声音不受控制地大了,“我儿子二十三岁,公务员,一米八的个子,相貌端正,家里两套房。要找什么样的找不到?要找一个大十一岁还带孩子的?”
“爸!”小伟想劝我。
“你别说话!”我指着表姐,“表姐,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要是真心为小伟好,就不会介绍这样的对象。你这是看不起我们家,还是看不起小伟?”
表姐的脸涨红了:“我怎么看不起你们了?人家姑娘哪点差了?不就是年纪大点,有个孩子吗?人家自己能养,又不用你们操心!”
“这是操心不操心的问题吗?”我气得发抖,“我儿子才二十三,人生刚开始,就要去当现成的爹?就要娶一个比自己大一轮的女人?表姐,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安什么心?我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表姐也站起来,“行,算我多管闲事!你们家门槛高,我们高攀不起!”
她抓起包就要走。老伴赶紧拦住:“表姐,别生气,老李他说话冲……”
“你别拦!”我吼道,“让她走!这样的亲戚,不来往也罢!”
表姐摔门而去。楼道里传来她愤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客厅里一片死寂。饺子馅的香味还弥漫在空气中,但年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小伟重新拿起手机,手指滑动得飞快,我知道他在掩饰尴尬。老伴慢慢走回厨房,继续捏饺子,但动作明显慢了许多。
我坐在沙发上,胸口气得发闷。二十三岁的儿子,三十四岁的二婚女,还带个孩子——这几个词在我脑海里反复冲撞,撞得我头晕目眩。
晚饭时,气氛仍然凝重。饺子很好吃,但谁都吃得没滋没味。饭后,小伟说约了朋友,匆匆出门。我知道,他是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收拾碗筷时,老伴终于开口了:“你今天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瞪大眼睛,“她给儿子介绍那样的对象,我还不能生气了?”
“你可以生气,但不能那样骂人。”老伴平静地说,“表姐再不对,也是亲戚,是好意——虽然这好意用错了方式。”
“好意?这分明是侮辱!”
“老李,”老伴放下抹布,看着我,“你错了。”
“我错哪儿了?”
“你错在,只从自己的角度看问题。”老伴坐到我旁边,“你觉得儿子二十三岁,年轻有为,应该找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最好是比他小的,没结过婚的。这没错,父母都这么想。”
“那不就得了?”
“但这是你想要的,不是小伟想要的。”老伴缓缓说,“你问过小伟想找什么样的吗?你问过他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规划吗?你甚至没让他说完一句话,就替他做了主,替他拒绝了。”
我愣住了。
“老李,儿子二十三岁了,不是十三岁。”老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我心上,“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选择。我们可以建议,可以提醒,但不能替他决定。你今天的行为,不是在保护儿子,是在控制儿子。”
“我怎么控制了?我那是为他好!”
“为他好,就得尊重他。”老伴说,“你连对方姑娘的面都没见过,只听表姐说了年龄和婚史,就全盘否定。万一那姑娘真的很好呢?万一小伟就喜欢成熟稳重的呢?你这一骂,把所有的可能性都骂没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还有,”老伴继续说,“你对离异带娃的女性有偏见。觉得她们就低人一等,配不上头婚的年轻小伙。老李,现在什么年代了?离婚不是污点,带孩子不是缺陷。一个女人能在离婚后独自抚养孩子,还能在职场站稳脚跟,恰恰说明她坚强、有能力。”
我沉默了。老伴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从未思考过的角度。
“我承认,十一岁的年龄差是大了点。”老伴说,“但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如果小伟觉得可以接受,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年龄算什么?你看那些明星,差十几二十岁的夫妻多了去了,不也过得好好的?”
“可……可当现成的爹……”我还是过不了这个坎。
“这更不是问题了。”老伴说,“如果你把那个孩子当成负担,那确实是负担。但如果把她当成家人,当成自己的孙女,那就是另一种幸福。老李,咱们不是一直想要个孙女吗?”
我彻底无话可说了。老伴的话,逻辑严密,情理兼备,把我所有的反对理由都拆解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伟小时候,我给他报补习班,不管他喜不喜欢;想起高考填志愿,我坚持让他报我认为有前途的专业;想起他找工作,我托关系让他进事业单位,虽然我知道他更想去企业闯荡。
我一直以为,我在为他铺路,在保护他少走弯路。但现在我明白了,我铺的路,不一定是他想走的路;我避开的弯路,也许正是他需要经历的成长。
凌晨两点,我起床去客厅倒水。发现小伟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轻轻敲门。
“进。”
小伟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但屏幕是黑的。他在发呆。
“还没睡?”我问。
“嗯。”他转过身,“爸,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是爸不对。”我抢先说,“爸不该那么冲动,不该替你做决定。”
小伟惊讶地看着我。这大概是他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听我认错。
“爸,其实……”他犹豫了一下,“表姑介绍的那个姐姐,我认识。”
轮到我惊讶了。
“她叫苏静,是我大学学姐的朋友。”小伟说,“我们见过几次,吃过饭。她人很好,能力强,对女儿也好。表姑说介绍对象时,我一听描述就知道是她。”
“那你……”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对她……”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小伟诚实地说,“就是觉得她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也没往那方面想,毕竟年龄差摆在那里,她还有孩子。不过爸,你今天反应那么大,我反而觉得……觉得有点过了。”
我坐在他床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累于自己固守的观念,累于对儿子不知不觉的控制,累于对这个快速变化的世界的无法适应。
“小伟,”我说,“爸老了,思想跟不上时代了。爸只是……只是希望你好。”
“我知道,爸。”小伟笑了,“但什么是‘好’,得我自己觉得好才行。您觉得年轻漂亮的媳妇好,我觉得合得来、能互相理解的人好。标准不一样。”
那个“标准不一样”,像一记警钟,在我心里敲响。是啊,我的标准是我的,不是他的。我用我的尺子量他的幸福,量出来的,只是我想要的幸福,不是他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我问。
小伟想了想:“成熟点,能沟通,有共同语言。年龄……其实我不太在意,大几岁小几岁都行。至于有没有婚史,有没有孩子,我觉得不是决定因素。重要的是人怎么样,三观合不合。”
他的话很平静,很理智,完全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儿子真的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价值观,有了判断是非的能力。而我,还把他当成需要庇护的孩子。
“爸支持你。”最后我说,“不管你找什么样的对象,只要人品好,对你好,爸都支持。”
小伟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拍拍他的肩,“但有一点,下次表姑再介绍对象,你得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我们都笑了。
后来,小伟没有和苏静发展恋情,他们成了朋友。小伟说,苏静是个很好的姐姐,给了他很多职业上的建议。而表姐,我们主动打电话道歉,请她来家里吃了顿饭。表姐也承认,当时考虑不周,只顾着女方条件好,没充分考虑年龄差的问题。
如今,小伟二十五岁了,谈了个女朋友,二十八岁,也是头婚,两人感情很好。我和老伴都很满意。但我知道,如果小伟真的带回来一个大他十一岁、离异带娃的女朋友,我也能接受了。
因为老伴那晚的话,我一直记着:“父母的爱,不是为孩子选择道路,而是在他选择的道路上,为他点亮一盏灯。”
现在的我,学会了在表达关心的同时,也尊重儿子的选择;在给出建议的同时,也接受他可能不采纳。这种转变不容易,但值得。
而那个腊月二十三的争吵,成了我们家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它让我明白:爱不是控制,是尊重;关心不是干涉,是陪伴;而为孩子好,不是替他避开所有的“不合适”,而是给他勇气去尝试,给他信任去选择,给他怀抱去接纳所有的结果。
这个世界在变,婚恋观在变,唯一不变的,是父母希望孩子幸福的心。但这颗心,需要学习用更智慧、更开放的方式去表达。
如今,每当有亲戚朋友要给小伟介绍对象,我都会笑着说:“让孩子自己看,我们不多嘴。”而老伴会在旁边补充:“只要人好,其他都不是问题。”
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在爱与尊重的平衡木上,我还在学习,但至少,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而这一步,始于一场愤怒的争吵,终于一个父亲迟来的领悟:最好的爱,是手放开一点,心打开一点,眼睛看远一点。如此,孩子才能飞得高,也飞得自由。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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