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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沧记》/雷平阳/云南人民出版社/2025年7月

□贺源

雷平阳的《临沧记》以其厚重的田野底色与诗性笔触,构建了一部关于临沧的“大地备忘录”。这部作品既是人类学意义上的田野调查笔记,又是诗人对生命本质的诗性哲思。通过记录临沧地区人与自然、人与茶的共生史,雷平阳以质朴而意蕴深远的文字,将地理空间的临沧升华为一个通往人类精神共性的文学坐标。

《临沧记》的写作始于一场长达两个多月的田野行走。雷平阳深入临沧八县(区),以人类学家的严谨与诗人的敏感,捕捉这片土地的神韵。他随身携带笔记本、相机与摄像机,对每一处山水、每一位茶人、每一段史诗进行实地记录。这种“眼耳鼻舌身意”全息在场的写作方式,让文字具备了直击人心的真实力量。

书中翔实记录的怕拍茶人老毛、昔归制茶师尚明、白莺山茶人阿银等普通茶人,并非符号化的文化标本,而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个体。雷平阳细致描摹他们制茶时掌心的茧痕、谈论古树茶时的眼神、祭祀山神时的虔诚。这些细节如同时间的化石,承载着临沧茶文化最本真的肌理。正如他所言:“如果没有群山、河流、灵异的村寨和古老族群作为写作摹本,写作对我而言毫无意义。”这种痴迷,使《临沧记》超越了浮光掠影的采风写作,成为一部扎根泥土的文化档案。

在雷平阳笔下,茶不仅是经济作物,更是连接天、地、人的媒介。他通过勐库大雪山茶祖、香竹箐茶树王等古茶树的命运,展现茶如何从一片树叶演化为文明的血脉。昔归“美人头团茶”的非遗技艺传承,揭示出手工制茶技艺中蕴藏的时间哲学——在杀青、揉捻、压制的循环中,茶人将自然馈赠转化为文化记忆。

茶与人的互动更折射出临沧特有的价值观。韩国茶人金容纹在冰岛茶山的静坐,佤族茶人蒋氏兄弟弹着吉他歌唱茶山的夜晚,无不体现茶的魔力。雷平阳敏锐地捕捉到,临沧茶文化的本质并非商品逻辑,而是“茶即家园”的生命观。当茶农说“茶树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兄弟姐妹”时,茶已彻底超越植物学范畴,成为民族认同与精神信仰的载体。

《临沧记》的独特之处在于将宏大的民族史诗与微小的个体叙事交织。雷平阳在拉祜族《牡帕密帕》、德昂族《达古达楞格莱标》等创世史诗中,发现茶与人类起源的神话关联,又通过岩丙村祭虎、班列山雾中行走的茶人,使天、地、人共同构成临沧的文化磁场。

书中对普通人的记录尤见悲悯。无论是南本村茶王树主人李廷高守护古树的执着,还是滚乃村傣拳师尚恩习武时与茶山的对话,雷平阳都以温柔的笔触展现人物的精神魅力。他坦言写作旨在“让沉默的、边缘的生命形态得以显现。”这种对平凡生命的虔敬,使《临沧记》成为一部为小人物立传的“众生志”,在边缘处勾勒出人类精神的韧性图景。

同时,本书打破了传统散文的边界。书中融合田野笔记、民族志、访谈录、史诗译稿、史料索引乃至图片,形成多元立体的叙事肌理。当拉祜族迁徙史诗与茶人访谈并列,当沧源岩画与图片对话,文字本身即成为文化融合的现场。

雷平阳的语言富有诗性。他写澜沧江“像一部流动的《根古》史诗”,描述白莺山古茶树“树纹比创世神话更繁复”。这种诗化表达并非修饰,而是对事物本质的穿透。正如他所追求的境界,“现实根系与超验羽翼的精妙共生”,最终让临沧的地域性找到通往世界性的密道。

雷平阳在沧源岩画前感悟:“生活中值得纳入画面的事物其实也就那么一点儿,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不会有全面的取代和彻底的埋葬。”这种对永恒价值的坚守,使书中记录的茶人、古树、史诗、仪式,如同“河流下坚硬的石头”,成为对抗时间流逝的基石。

《临沧记》以其扎根大地的温度与仰望星空的超越,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重返精神原乡的可能。当读者跟随雷平阳的脚步,在临沧的茶香中行走,最终抵达的或许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云南边地,更是每个人内心那片需要守护的“桃花源”。这部作品印证了雷平阳的文学信念:真正的写作,应当成为连接人间与银河的渡口,而《临沧记》,正是这样一个充满诗性的文学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