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富

我家老宅,是松嫩平原上一个土坯垒起的平房,推开那扇被岁月磨得吱嘎响的木门,一张火炕映入眼帘,这是我童年时睡觉读书的地方。每当我捧起一本书,就能看见门外的缤纷世界,那些深邃的思想,不经意间就悄悄地滋润了我的心田。

小时候,母亲的那口大柜盖,便是我常用的“书桌”。每当放学,我就把作业本摊在柜面上,做着算术习题,写着语文生字,一道题一道题地计算着未来,一笔一划地书写着梦想。那时候,家里贫困,没有书房,而外边的“露天书房”,却成全了我的“书瘾”。春日的早晨,我倚着墙看书,清风拂过书页的哗啦声,惊起小园里沉睡的蝴蝶;盛夏的阳光,照耀着房后那片小树林,斑驳的树影在《青春之歌》上跳跃,鸟鸣与书页的交响,静静地为我的青春添上了注脚;深秋的季节,我坐在夕阳下厚厚的落叶上,看着晚霞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将《唐诗三百首》里的诗句背得抑扬顿挫,吓飞了几只归巢的麻雀……在“露天书房”里读的书,成为滋养我人生的不竭源泉。

中学毕业后,求学无门,我只得回乡务农,面朝黑土背朝天,与广阔天地为伍。繁重的农活,把读书的时间挤得七零八落。有一天下雨休息,我翻旧书找到小学时读过的《安徒生童话》,那是班级奖励“读书标兵”的奖品。陈旧的封皮和泛黄的书页,让我想起童年时趴在炕沿上读这本书,为卖火柴的小女孩流泪的情景。那一刻,积压在心底的疲惫瞬间消散了。每晚睡觉之前,我都会在煤油灯下读上几页。那跳跃的火苗,在书页上忽明忽暗,点燃了我直面生活的勇气。

时间一晃,我已迈进古稀之年。回顾人生之路,与书相伴,受益匪浅。我曾在深夜被窝里读过史书,从《史记》中“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深邃,到《资治通鉴》里“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的警醒,那些沉睡在书页里的故事,让我明白了个体的渺小与历史的厚重;也曾在“露天书房”里读过当代散文经典,从朱自清的《背影》中触摸亲情的温润,到汪曾祺的《人间草木》里感受生活的诗意,那些看似平淡的文字,珍藏着最真挚的情感与最纯粹的热爱,让我学会在平凡的日子里打捞柴米油盐的细碎温暖;我曾在迷茫时读过名家的小说,被《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的不甘平庸与拼搏精神所打动,被《百年孤独》里人性的复杂与宿命的轮回所震撼,也从中领悟了人生本就充满坎坷与迷茫,重要的是怎样保持前行的勇气与向善的本心。

如今,每当站在书柜前,望着窗外的风景,我就感觉心情豁然开朗,那曾经被生活重担压得佝偻的脊背,在书香的浸润中渐渐挺直,脚步也因内心的丰盈而轻快从容了许多。小书房虽然不大,却能装得下四季流转,盛得下岁月悠长。原来最好的生活,就是泡在书房里。毕竟,每一本好书,都是一段值得奔赴的旅程,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自我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