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秋天,总是来得慢悠悠的,桂花香飘满整条巷子的时候,就到了老人们扎堆摆龙门阵的黄金时节。这天下午,小区银杏树下的石桌旁,又围了一圈大爷大妈,嗑着瓜子,摆着天南地北的龙门阵,话题聊着聊着,就扯到了“男人过了六十岁是不是都会大变样”这个上头。
“咋个不会哦!”张大妈嗑着瓜子,吐壳儿的动作都带着笃定,“你看我们家那口子,以前上班的时候,跟个陀螺似的,天天转,回家就喊累,袜子都要我给他洗。现在退休了,嘿,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去公园打太极,回来还能给我煮碗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就是就是!”李大爷跟着附和,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花白胡子,“我年轻的时候,脾气爆得很,一点小事就要跟我老婆子吵半天,现在呢?她说东我不往西,她说打狗我不撵鸡,没得办法,人老了,心气儿就淡了嘛!”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突然有人冒了一句:“要说变,哪个都比不上咱们院儿的牛大爷!你们还记得不?退休前的牛大爷,那可是出了名的‘耙耳朵’加‘顾家好男人’,现在嘛……嘿嘿,你们自己看!”
这话一出,大家都点头笑了,眼神齐刷刷地瞟向不远处的麻将馆——牛大爷这会儿正坐在里头,叼着烟,眯着眼,手里的麻将牌搓得哗啦啦响,脸上的笑容比桌上的热茶还滚烫。
要讲牛大爷的变化,那得从他六十岁退休那天说起。
牛大爷大名牛建国,年轻的时候在国营工厂当钳工,一手好手艺,在厂里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那时候的牛大爷,责任心重得能压死人,上班兢兢业业,下班回家就往厨房钻,洗衣做饭拖地,样样都来,对老婆王秀兰那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用邻居的话说,牛大爷对王秀兰的好,能甩出巷子口那些大爷十条街。
王秀兰身体不算太好,年轻的时候带娃、上班两头忙,落下了腰疼的毛病,牛大爷就承包了家里所有的重活累活。每天下班回家,先给王秀兰揉腰,再去做饭,吃完饭洗碗拖地,从来不让王秀兰沾手。儿子结婚生子,牛大爷又主动揽下带孙子的活儿,孙子从满月带到上小学,接送、喂饭、辅导作业,牛大爷一把年纪,忙得脚不沾地,却从来没喊过一句累。那时候的牛大爷,头发虽然已经花白了大半,但脸上的褶子都是温柔的,逢人就笑,张口闭口都是“我老婆子”“我孙子”,谁见了都得说一句“牛大爷真是个好人”。
那时候的牛大爷,别说打麻将、骑自行车郊游了,就连跟朋友出去喝杯茶,都得先跟王秀兰请示半天,得到批准了才敢去,回来还得把花了多少钱、跟谁在一起、聊了些啥,一五一十地汇报清楚。王秀兰说一,他不敢说二,王秀兰不让他做的事,他绝不敢碰。用牛大爷自己的话说,“我这辈子,就是为了老婆孩子活的”。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直到牛大爷六十岁,正式退休。
退休那天,厂里给牛大爷办了欢送会,同事们都来跟他敬酒,说他辛苦了一辈子,终于可以享清福了。牛大爷喝得满脸通红,心里头却空落落的,干了一辈子的活儿,突然闲下来,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回家的路上,牛大爷看着路边的广场舞队伍,大妈们跳得热火朝天,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他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我也去跳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跟春天的野草似的,疯长起来。
以前上班、带孙子,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跳广场舞?现在好了,退休了,孙子也上初中了,不用天天接送了,时间多得是。
第二天一早,牛大爷揣着忐忑又兴奋的心情,换上了一身新买的运动服,偷偷摸摸地溜到了公园的广场舞场地。
广场舞的领舞是杨大妈,也是牛大爷他们小区的,比牛大爷小两岁,老伴儿走得早,一个人住,性格开朗得很,说话嗓门大,笑声更是能传遍大半个公园。杨大妈跳舞跳得好,身段儿也灵活,往队伍前头一站,那就是绝对的焦点。
牛大爷第一次跳,手脚笨拙得很,跟个提线木偶似的,杨大妈看见了,就主动过来教他,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动作,声音洪亮:“牛大爷,你这步子不对,要这样,左脚往前迈,腰扭起来,对咯,就是这样!”
杨大妈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说话的时候,热气拂过牛大爷的耳朵,牛大爷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从那天起,牛大爷就迷上了广场舞,每天准时到公园报到,跟着杨大妈和一群大妈们跳得不亦乐乎。跳完舞,还能跟杨大妈他们一起喝喝茶,摆摆龙门阵,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牛大爷的变化,王秀兰看在眼里,一开始没当回事,不就是跳个舞嘛,锻炼身体,挺好的。可渐渐地,王秀兰就觉得不对劲了——牛大爷以前出门,顶多半个小时就回来,现在一出去就是大半天;以前穿衣服邋里邋遢,现在天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以前跟自己说话,三句不离孙子和家务,现在张口闭口都是“杨大妈说这个舞跳起来对腰好”“杨大妈昨天教我新动作了”。
王秀兰心里头的醋坛子,一下子就打翻了。
这天下午,牛大爷又哼着小曲儿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说是杨大妈给他的。王秀兰看着他那眉飞色舞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带着火气:“牛建国!你给我站住!”
牛大爷吓了一跳,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地上,转过身,陪着笑脸:“老婆子,咋了嘛?谁惹你生气了?”
“谁惹我生气了?你说呢!”王秀兰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溜圆,“你天天往公园跑,跟那个杨大妈跳广场舞,跳得魂都飞了是不是?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婆子?还有没有这个家?”
牛大爷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支支吾吾地说:“老婆子,你别胡思乱想,我就是跳个舞,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王秀兰冷笑一声,“锻炼身体用得着天天打扮得跟个新郎官似的?用得着一出去就是大半天?用得着人家给你个橘子,你就跟捡了宝似的?”
这话越说越难听,牛大爷的脾气也上来了,他这辈子,从没跟王秀兰红过脸,可今天,他忍不住了:“王秀兰!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跳个舞怎么了?我辛苦了一辈子,退休了跳个舞放松一下,有错吗?”
“有错!”王秀兰的声音陡然拔高,“错就错在你跟那个杨大妈走得太近!孤男寡女的,天天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动静大得惊动了隔壁的儿子儿媳。
儿子牛强和儿媳李娟赶紧跑过来劝架,好不容易才把两人拉开。王秀兰坐在沙发上,抹着眼泪,把牛大爷的“罪状”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牛强和李娟听了,面面相觑。
晚上,王秀兰召集全家开了个家庭会议,儿子儿媳都在场。
客厅里的气氛严肃得很,王秀兰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牛大爷低着头,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跟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
“牛建国,”王秀兰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说说你跳广场舞的事。我不是不让你锻炼身体,但是,你跟杨大妈走得太近了,小区里都开始有闲话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牛强也跟着开口:“爸,我妈说得对,你要是想跳舞,就跟小区里的大爷们一起跳,或者去打太极,别天天跟杨大妈凑在一起,免得人家说闲话。”
儿媳李娟也柔声劝道:“爸,您辛苦了一辈子,现在退休了,想干啥我们都支持,但是凡事都得有个度,对吧?”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牛大爷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活了六十岁,从来没这么丢人过,以前在厂里,他是受人尊敬的老师傅,在家里,他是人人称赞的好丈夫、好爷爷,现在倒好,成了街坊邻居议论的对象,成了家里的“反面教材”。
那天晚上,牛大爷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牛大爷把自己的运动服叠得整整齐齐,收进了衣柜的最底层,然后,他去了公园,跟杨大妈说了声抱歉,说自己以后不跳广场舞了。杨大妈愣了愣,随即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牛大爷,想通了就好,以后想跳了,随时来。”
从那以后,牛大爷再也没去过广场舞场地。
王秀兰以为,牛大爷会变回以前那个围着她和家里转的“耙耳朵”,可她没想到,牛大爷确实不跳广场舞了,但他的变化,才刚刚开始。
不跳广场舞的牛大爷,突然迷上了骑自行车郊游。
他花了两千多块钱,买了一辆崭新的山地自行车,还配了头盔、护膝、骑行服,装备齐全得很。王秀兰看着那辆闪闪发光的自行车,心疼得直跺脚:“牛建国!你疯了?两千多块钱买辆自行车?你钱多了烧得慌是不是?”
牛大爷却一改以前的唯唯诺诺,梗着脖子说:“我自己的退休金,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辛苦了一辈子,买辆自行车怎么了?”
王秀兰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牛大爷每天骑着自行车,跟一群骑友们出去郊游,青城山、都江堰、洛带古镇……成都周边的景点,他跑了个遍。每次回来,他都兴高采烈地跟家人讲路上的见闻,说哪里的风景好,哪里的小吃好吃,脸上的笑容,是王秀兰好多年没见过的灿烂。
骑了一段时间自行车,牛大爷又迷上了钓鱼。
这次,他更舍得花钱了,鱼竿、鱼线、鱼钩、鱼漂、钓鱼椅……全套装备下来,花了小五千。王秀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渔具,气得直骂他“败家子”,可牛大爷根本不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骑着自行车去郊外的鱼塘钓鱼,有时候钓到天黑才回来,钓上来的鱼,大的小的,装了满满一水桶。
他把鱼分给邻居们,大家吃得眉开眼笑,都夸牛大爷厉害,牛大爷听了,心里头美滋滋的。
后来,牛大爷又迷上了打麻将。
小区的麻将馆,成了他的新据点。每天下午,他准时报到,跟几个老伙计搓麻将,一块钱一把的小麻将,输赢不大,图的就是个乐呵。搓着麻将,喝着热茶,聊着天,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惬意。
王秀兰看着牛大爷每天乐呵呵的样子,心里头又气又无奈,可她也发现,牛大爷自从不跳广场舞,迷上骑自行车、钓鱼、打麻将之后,脾气好了不少,再也不跟她抬杠了,也不跟她较真了。以前家里的大事小事,他都要管,现在倒好,儿子儿媳的事,他不管了;孙子的学习,他也不操心了;就连家里的水电费,他都懒得问。
王秀兰有时候忍不住抱怨:“牛建国,你现在怎么跟个甩手掌柜似的?家里的事你啥都不管!”
牛大爷叼着烟,眯着眼,慢悠悠地说:“管那么多干啥?儿孙自有儿孙福,我都六十多岁了,还能活多少年?我得为自己活几天了。”
王秀兰愣住了,看着牛大爷的侧脸,突然发现,牛大爷真的变了。
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眼角的鱼尾纹堆得像菊花,可他的眼神,却比以前亮堂多了,那是一种看透了世事、放下了执念的通透。
以前的牛大爷,心里装的全是老婆孩子,装的全是家庭的责任,他活得小心翼翼,活得太累了。现在的牛大爷,放下了那些沉甸甸的责任,开始为自己活了,他舍得为自己花钱买装备,舍得花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他的日子过得轻松又快乐,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天下午,牛大爷又在麻将馆搓麻将,赢了几块钱,乐呵呵地揣进兜里。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张大妈和李大爷他们,又围在一起摆龙门阵。
张大妈看着牛大爷红光满面的样子,笑着说:“牛大爷,你现在可是越来越潇洒了啊!”
牛大爷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那是!人过六十,就得活明白点,以前为了家忙活一辈子,现在,该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众人都点头称是,李大爷叹了口气:“还是牛大爷想得开啊!我们都得向你学学!”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牛大爷的身上,他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地往家走,脚步轻快得像个小伙子。
巷子口的桂花香,又飘了过来,甜丝丝的,沁人心脾。
牛大爷抬头看了看天,蓝天白云,万里无云,他忍不住笑了——人过六十,确实大变样,这变化,不是变老了,而是变通透了,变快乐了,变活出自己了。
这样的变化,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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