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乐乐睡着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让人心安的滴滴声。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热的额头。
烧退了,肺炎的炎症指标也在下降。
我松了口气,感觉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弛的迹象。
护士刚来查过房,说今晚应该能睡个安稳觉。
我想去找主治医生安若,再确认一下明天的治疗方案。
安医生很年轻,但业务精湛,对乐乐也格外有耐心。
我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深夜的医院走廊,白得像一条不见尽头的隧道,灯光冷冷地覆在每一寸地面上,脚步声都显得空旷。
拐过护士站,前面就是医生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我正要抬手敲门,却听到了丈夫徐航的声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亲昵。
“若若,今天真的谢谢你,又陪我们忙到这么晚。”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若若。
安若。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安医生的,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航哥,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乐乐也是我的病人。”
“不止是这个,”徐航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沙哑,“所有事……都谢谢你。”
“我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黑洞里,只有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喘口气。”
“你像一道光。”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瞬间凝固了。
走廊尽头的窗外,夜色浓稠,雨点正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和监护仪的滴滴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没有动,像一座雕塑,被钉在这片冰冷的白光里。
两天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我提前结束了一个咨询,回到家,徐航还在书房加班。
乐乐已经睡了。
我给他熬了碗银耳雪梨汤,端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建筑模型皱眉。
“歇会儿,喝点东西。”
他“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我把碗放在他手边,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放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停留在打车软件的界面上。
一行小字刺入我的眼帘。
“常用同行人”。
下面是一个备注:小安。
我的心,轻轻咯噔了一下。
徐航的公司离家很近,他很少打车。而我,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小安”这个称呼的朋友。
他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怎么样?今天客户那边没再提什么无理要求吧?”我状似随意地问。
“老样子,甲方嘛。”他揉了揉眉心,“你呢,今天那个案子有进展了?”
“差不多了,在走最后的流程。”
我们聊着天,像过去八年的每一天一样,是夫妻,是战友,是共同撑起这个家的合伙人。
没有人会觉得我们有问题。
连我自己,在那一刻之前,也这么认为。
他喝完汤,把碗递给我,对我笑了笑:“还是你做的汤好喝。”
我接过碗,也对他笑。
只是这个笑,没有抵达眼底。
夜里,等他睡熟,我拿起了他的手机。
指纹解锁。
是我的。
我们之间,曾经好到可以共享一切秘密,包括指纹和密码。现在想来,这真是一种讽刺。
我点开了那个打车软件。
行程记录密密麻麻。
大部分的终点,都是乐乐现在住的这家医院。
时间,多是深夜。
偶尔有几次,终点是一个我没去过的小区。
我查了地址,离医院不远。
是安若医生的住处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冷静地,把每一条可疑的行程记录都截了图,然后用蓝牙传到了我自己的手机上。
做完这一切,我删除了传输记录,把手机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我是个处理离婚纠纷的律师。
我见过太多歇斯底里的妻子,在发现丈夫出轨后,第一反应是哭闹、质问,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最后,除了让自己变得面目可憎,一无所获。
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
证据才是。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去医院陪乐乐。
徐航下班后也来了,给我带了楼下新开的那家店的生煎包。
“尝尝,你肯定喜欢。”他把袋子递给我,眼神里带着邀功的期待。
我接过,说了声“谢谢”。
我看着他坐在乐乐床边,给乐乐讲故事,眼神温柔。
那一刻,我甚至有些恍惚。
或许,是我想多了?
或许,“小安”只是一个他顺路捎带的、关系比较好的同事?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侥셔幸心理是婚姻里最致命的毒药。它会让你无视所有危险的信号,直到最后溃不成军。
我需要一个确证。
现在,我得到了。
在医院这条冰冷的走廊里。
以一种最直接、最不堪的方式。
我听见徐航说:“我明天去跟她说,跟沈薇说清楚。”
安若的声音有些犹豫:“航哥,这样……好吗?乐乐还在生病。”
“就是因为乐乐,我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徐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这种日子,像在演戏,我演不下去了。我每天回家,面对她那张冷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脸,我都觉得窒息。”
“她什么都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工作也出色,对乐乐更是没话说。可她……太像一本法条了,精准、克制,没有一点温度。”
“而你不一样,若若。你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的冷静和克制,在他眼里,是“没有温度”。
原来我们八年的婚姻,三个人的家,在他口中,是一场“演不下去的戏”。
我慢慢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医生办公室门口的两个人,同时回过头。
徐航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眼里的震惊和慌乱,像被打翻的墨水,迅速蔓延开来。
安若,那个白天里对我温和微笑的安医生,此刻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抓住了门框。
我看着他们。
没有哭,也没有骂。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荒诞剧。
“说清楚?”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稳,“现在就可以说。我听着。”
徐航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安若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沈……沈薇,你……”徐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支离破碎,“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问,“解释你口中的‘黑洞’和‘光’?还是解释你准备怎么‘说清楚’?”
我向前走了一步。
“或者,我应该问问安医生,身为乐乐的主治医生,和病人家属发展出这样的关系,你的职业道德在哪里?”
安若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咬得发白。
“沈律师,对不起……我……”
“你的对不起,应该对你的职业说,而不是对我。”我打断她,“我和他的事,是我们的家事。而你,越界了。”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徐航身上。
“这里是医院,乐乐在里面睡觉。我不想在这里吵。”
“楼下,我的车里。我们谈。”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我的背挺得笔直。
我知道,他们会跟上来。
因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里,从我开口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主动。
我不是那个需要解释的、被动的、受伤的妻子。
我是来处理“违约事件”的,甲方。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和雨丝,交织成昏暗的光影,投在徐航的脸上。
他坐在副驾驶,安若坐在后排。
空间狭小,沉默像一块巨大的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启动了车内录音。
这是我的职业习惯。
“说吧。”我打破了沉默。
徐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沈薇,我们之间,早就出问题了,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我感觉到了。我以为是生活的疲惫,是中年危机,是所有婚姻都会遇到的瓶颈期。”我说,“我没想到,是有人在外面给你开了一扇‘透气’的窗。”
我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份案情报告。
“不是的,”徐航急切地辩解,“我和若若……我们只是……只是能说到一起去。”
“说到一起去?”我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说到床上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虚伪的辩白。
徐航的脸涨得通红,又瞬间变得惨白。
后排的安若,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抽泣。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相清秀,是那种很能激发男人保护欲的类型。
“我问你话呢,徐航。”我把视线转回来,盯着他,“到了哪一步?”
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没有。”
“没有?”我笑了,笑声很冷,“你觉得我会信吗?”
“打车软件的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周至少三次,深夜送她回家。其中有五次,终点不是医院,而是她家小区。最短的一次,你在她楼下停留了四十五分钟。最长的一次……”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三个小时。”
“徐航,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我是死的?”
他彻底不说话了。
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器刮过玻璃的单调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计算着我们婚姻的倒计时。
过了很久,后排的安若才用一种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说:“沈律师,都是我的错。航哥他……他只是太累了。”
“他跟我说,你们结婚八年,他从来没见过你哭。他说你太坚强了,坚强得像一块石头,他感觉不到自己被需要。”
“他说你们为了要乐乐,吃了很多苦,你的身体也因此受了损。他很愧疚,但那种愧疚,慢慢变成了压力。”
“乐乐这次生病,更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每天在公司和医院之间连轴转,回到家还要面对你的冷静和……和安排。他说他快要疯了。”
“是我……是我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了他一点安慰。我们……我们真的没有……”
“安医生。”我再次打断她。
“你说的这些,是他选择背叛的理由,而不是他可以被原谅的借口。”
“累,压力大,觉得我不够温柔,不够需要他。这些都可以成为我们坐下来沟通的议题。但他选择了最简单,也最错误的方式——向外索取。”
“他没有试图修复我们之间的裂缝,而是直接在隔壁凿了一扇门。”
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徐航身上。
“而你,安医生,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明知他有家有室,依然选择介入。你口中的‘安慰’,本质上,是偷窃。”
“你们一个背叛,一个偷窃,现在却试图用‘他太累了’‘我太坚强了’这种话术,来为你们的行为做合理化解释。”
“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安若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我不再理会她。
“徐航,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第一,我们离婚。”
“乐乐的抚养权归我。婚内财产,按照法律,你是过错方,我会让你知道,请一个专业的离婚律师,能让你在财产分割上处于多么不利的地位。”
“你的设计所,有一半是我们的婚后共同财产。我会申请清算。”
“你和安医生的事,我会整理成完整的证据链,提交给医院的纪律委员会和她的导师。她的职业生涯,会因此留下一个永远抹不掉的污点。”
徐航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沈薇,你……你要这么狠?”
“我不是狠。”我说,“我是在告诉你,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违约,就要承担违约的后果。这是最基本的契机约精神。”
我顿了顿,继续说。
“第二,不离婚。”
徐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但是,我们要签一份新的协议。”
“一份‘婚姻忠诚与财产约定协议’。”
“协议内容很简单。”
“第一,你,徐航,立刻、马上,断绝和安若的所有联系。包括但不限于微信、电话、以及任何形式的线下见面。”
“乐乐的主治医生,明天就换。我会去办手续。”
“第二,从今天起,你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工资卡、理财账户、设计所的股份分红,全部交由我管理。你需要用钱,向我申请。每一笔大额开支,都需要我签字同意。”
“第三,你的手机、电脑,对我完全开放。不设密码,或者密码共享。微信、通话记录,我随时可以查看。”
“第四,这份协议,有六个月的‘考察期’。这六个月里,如果你有任何再次违反忠诚义务的行为,哪怕只是和别的异性一句暧昧的短信,我们都立刻启动离婚程序。届时,你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以上四条,白纸黑字,我们会去公证处公证,具备法律效力。”
我说完,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徐航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屈辱,还有一丝……恐惧。
他可能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用这种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没有眼泪,没有控诉,只有冰冷的、不容置喙的条款。
就像在法庭上,宣读一份判决书。
“沈薇,”他艰难地开口,“你这是在……羞辱我。”
“不,徐航。”我纠正他,“我不是在羞辱你。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继续作为乐乐的父亲,继续留在这个家里的机会。”
“你把我们的婚姻当成一场戏,演砸了。现在,我给你一个新的剧本,告诉你规则。你要么接受规则,继续演下去。要么,就出局。”
“签,还是不签。离,还是不离。”
“你选。”
我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把所有压力都抛给了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雨点敲打着车窗,像是催促的鼓点。
后排的安若,已经停止了哭泣,大概是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她可能以为,这会是一场两个女人争夺一个男人的情感大戏。
她错了。
从始至终,这都不是情感问题。
这是一个契约问题。
是一个关于规则、底线和违约责任的问题。
终于,徐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垂下头。
“……我签。”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声惊雷,在我们三个人之间炸响。
我点了点头。
“很好。”
然后,我看向后视镜,对那个失魂落魄的年轻女孩说:
“安医生,你可以下车了。”
“从现在开始,我丈夫,和你,再无任何关系。”
安若拉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消失在雨幕里。
车里只剩下我和徐航。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为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离婚?你明明……已经不信任我了。”
我没有看他,目光平视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街道。
“因为乐乐。”
“他才五岁,他刚从肺炎的危险期里挺过来。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一个父亲。”
“我不能因为我丈夫的愚蠢,就剥夺我儿子拥有父亲的权利。”
“所以,在你眼里,我剩下的唯一价值,就是‘乐乐的父亲’这个身份,是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不然呢?”我反问,“你觉得,在你背着我,和另一个女人说着‘你是我的光’的时候,你‘丈夫’这个身份,还有多少含金量?”
他再次沉默了。
我发动了车子。
“回家吧。”我说,“协议,我今晚会拟好。明天早上,打印出来,你签字。然后我们一起去公证处。”
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夜。
一路无话。
回到家,房子里空荡荡的,冷得像个冰窖。
我打开灯,径直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
徐航跟在我身后,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
“沈薇……”
“你不用在这里看着我。”我敲击着键盘,头也不回,“去洗个澡,然后去客房睡。”
“我们的卧室,从今天起,你没有资格再进。”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胶着在我的背上。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我们……能谈谈吗?”
“不是以律师和违约方的身份,而是……以夫妻的身份。”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凌乱地贴在额前,平日里挺括的衬衫也皱巴巴的,整个人显得狼狈又颓唐。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脆弱的表情。
“你想谈什么?”
“我想知道,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他说,“我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也会对我笑,会跟我撒娇,会因为我晚回家而生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越来越像个完美的机器人了?”
我的心,被他这句话,狠狠地刺了一下。
机器人。
原来在他心里,我早已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徐航,你问我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那我问你,从我们决定要孩子,跑了多少家医院,做了多少次检查,你还记得吗?”
“我一次次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打那些会让人发胖、情绪失控的针,你又在哪里?”
“你只会说,‘老婆辛苦了’‘再坚持一下’。可那些痛苦,是我一个人在承受。”
“后来有了乐乐,我们开心了没多久,他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你工作忙,你说你要赚钱养家。所以,带他看病、整夜不睡地照顾他的人,是我。”
“我的事务所,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要拉业务,要处理案子,要应付各种难缠的客户。回到家,还要面对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和一堆家务。那个时候,你又在哪里?”
“你说我坚强得像一块石头。徐航,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我愿意变成石头,而是我身后空无一人,我不得不把自己活成一支队伍!”
“我不能哭,因为哭了没用,问题解决不了。”
“我不能软弱,因为我一旦倒下,这个家就散了。”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掰成了无数瓣,一瓣给儿子,一瓣给工作,一瓣给这个家。留给自己的,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我们是战友,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就是把这个家经营好。所以我克制我的情绪,我用最理性的方式去处理所有问题,因为这样效率最高。”
“可我没想到,我的这份付出和克制,在你眼里,竟然成了‘没有温度’,成了你背叛的理由!”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
我以为他懂。
我以为我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有些辛苦,不必言说。
现在我才明白,男人和女人,来自不同的星球。
你以为的默契,在他看来,或许是疏离。
你以为的坚强,在他看来,或许是无趣。
我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没有哭。
但我知道,我的眼睛一定红了。
徐航看着我,愣住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灯光下,我看到他的眼眶,也慢慢地红了。
“对不起……”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又在半空中停住,颓然地放下。
“沈薇……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我总觉得,你那么能干,什么事都能处理好。我……我把你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只看到了自己的压力,却忽略了你的疲惫。”
“对不起。”
这是我们结婚八年,他第一次,如此真诚地对我说“对不起”。
不是因为他出轨被我发现了。
而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我的辛苦。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坚硬的外壳,有了一丝丝软化的迹象。
但我知道,还不够。
一句“对不起”,无法抹平背叛带来的伤害。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我退后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但这,并不能改变任何事。”
“协议,你还是要签。”
“这是原则问题。”
第二天早上,我把打印好的协议放在餐桌上。
一式三份。
徐航坐在我对面,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没有看我,只是沉默地吃着我做的早餐。
一碗白粥,一碟小菜。
和过去两千多个早晨一样。
又和过去任何一个早晨,都不一样。
吃完早餐,他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徐航。”
签完,他把笔放下,将协议推到我面前。
“我签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好。”我拿起协议,检查了一遍,然后签上我的名字。
“沈薇。”
从这一刻起,我们的婚姻,不再仅仅由一纸结婚证维系。
它多了一份附加条款。
一份由我单方面制定,用来约束他的,冰冷的契A约。
我们一起去了公证处。
公证员宣读条款的时候,徐航全程低着头,我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但我别无选择。
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再也无法复原。
我能做的,不是去重建那虚无缥缈的信任,而是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可以量化的监督机制。
我不是在挽回我的丈夫。
我是在保护我的儿子,和我的财产。
从公证处出来,天放晴了。
阳光刺眼。
“我去医院。”我说,“乐乐今天可以出院了,我去办手续。”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不用了。”我拉开车门,“你回公司吧。以后,乐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处理好。”
我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看到他僵在原地。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切割成明暗两半。
我没有再看他,一脚油门,汇入了车流。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
徐航真的做到了协议上写的一切。
他删除了安若所有的联系方式。
工资卡、银行卡,全部上交。
每天准时下班回家,不再有任何不必要的应酬。
他会陪乐乐玩,会给乐乐讲故事,会笨拙地学着做乐乐爱吃的可乐鸡翅。
他会主动做家务,拖地,洗碗,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不再睡客房了,我让他搬了回来。
但我们之间,隔着楚河汉界。
一张两米宽的床,我们各睡一边,中间的距离,足够再躺下一个人。
我们没有交流。
除了关于乐乐的事,我们几乎不说话。
他跟我说话,总是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
而我,依旧是冷静的,克制的。
我会给他做饭,会给他洗衣服,会像一个合格的妻子一样,照顾他的起居。
但我的心,像一潭死水。
有一次,他加班到很晚才回来。
我给他留了饭菜在锅里温着。
他吃完,洗了碗,走到我房间门口。
我正在看书。
“沈薇,”他叫我。
我抬起头。
“今天……是我妈的生日。”他说,“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带乐乐回去吃饭。”
我合上书。
“这个周末吧。”我说,“我提前准备点礼物。”
“好。”他点了点头,却没有走。
“还有事吗?”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妈她……她还不知道我们……”
“我不会说的。”我打断他,“在长辈面前,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谢谢。”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扮演一对恩爱夫妻,对于一个律师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生活,本就是一场又一场的表演。
周末,我们带着乐乐回了婆婆家。
婆婆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其乐融融。
饭桌上,婆婆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小薇啊,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都瘦了。”她心疼地说,“徐航这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我笑了笑:“妈,他不敢。”
徐航在一旁,也跟着尴尬地笑。
婆婆又说:“你们俩,结婚都八年了,乐乐也大了,是不是该考虑给乐乐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这个话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在我心上。
我端着碗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徐航立刻察觉到了。
他放下筷子,对婆婆说:“妈,这事不急。小薇前两年为了要乐乐,身体伤了元气,得好好养养。”
“再说了,现在养个孩子多费钱费精力,我们想先把乐乐好好带大。”
婆婆听了,点了点头:“也是。小薇的身体最重要。”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徐航一眼。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帮我解围。
而且,是以一种体谅我身体的方式。
吃完饭,徐航陪公公在客厅下棋。
我帮婆婆在厨房洗碗。
婆婆一边擦着盘子,一边跟我说:“小薇啊,夫妻过日子,就像牙齿和舌头,哪有不磕碰的。”
“徐航这孩子,我了解他。他心不坏,就是有时候,有点孩子气,爱钻牛角尖。”
“你比他成熟,比他懂事,多担待他一点。”
“男人嘛,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回到家,就想有个温暖的港湾。你别总像个女强人一样,板着个脸。偶尔也服个软,撒个娇。日子,才能过得有滋有味。”
我沉默地听着。
我知道,婆婆是好意。
这是她那一代人的婚姻智慧。
忍耐,包容,以柔克刚。
但我做不到。
这个时代,已经变了。
我的婚姻观里,没有“担待”和“忍耐”这两个词。
只有“忠诚”和“平等”。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
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喜欢脏。
从婆婆家回来,路上,乐乐在后座睡着了。
车里很安静。
徐航突然开口:“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我说。
“我知道,她说的那些,都是老一辈的观念。”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是我不好。”
他又开始道歉。
我有些烦躁。
“徐航,事情已经过去了。协议也签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向前看,为了乐乐,好好地、平静地生活下去。”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需要你的遵守。”
“我明白。”他低声说。
红灯,车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沈薇,”他说,“我知道,让你再像以前那样对我,很难。”
“但是,我能不能……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
“能不能……别放弃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祈求。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会用我的后半生,来弥补我犯下的错。”
“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绿灯亮了。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踩下了油门。
有些裂痕,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就像摔碎的镜子,即使黏合得再好,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又疏离的氛围里,一天天过去。
徐航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他不再是那个回到家就躲进书房,把所有事情都推给我的“甩手掌柜”。
他开始参与到这个家的日常运作中来。
他会记得倒垃圾,会记得交水电费,会记得乐乐下周要去打疫苗。
他甚至开始研究菜谱,周末的时候,会像模像样地做几道菜。
虽然味道,差强人意。
有一次,我生理期,小腹坠痛,蜷在沙发上。
他看见了,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红糖姜茶出来,递到我面前。
“趁热喝,会舒服点。”
我看着碗里升腾起的热气,和他笨拙又认真的脸,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很烫,也很甜。
“谢谢。”我说。
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鼓舞,眼睛都亮了。
“不客气。”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你快喝吧,我去给你拿个热水袋。”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婚姻到底是什么?
是风花雪月的爱情,还是落实到一蔬一饭、一碗红糖姜茶的陪伴?
或许,对于走过了激情期的夫妻来说,后者,才是生活的真相。
我们就像两个在攀登同一座雪山的登山者,曾经因为其中一人的失足,差点跌落悬崖。
现在,我们用一根新的、更坚固的、名为“责任”和“规则”的绳索,重新把自己绑在了一起。
我们不再谈论爱情。
我们只谈论,如何一起,安全地,抵达山顶。
山顶,就是乐乐的未来。
考察期的六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徐航没有再犯任何错误。
他像一个严格遵守着用户协议的软件,精准地运行在我的设定里。
他的手机,我随时可以看。
但我一次也没看过。
我觉得没必要。
当一个男人,需要靠被监视来维持忠诚的时候,你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只是在执行我制定的规则。
这无关信任,只关乎程序。
一天晚上,乐乐睡了。
我正在书房准备第二天开庭的资料。
徐航端了一盘切好的石榴进来。
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像红宝石一样,在灯下闪着光。
“吃点水果,别太累了。”他把盘子放在我手边。
我“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他没有走,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今天……”他顿了顿,“是我们结婚九周年的纪念日。”
我愣了一下。
我忘了。
这些日子,我忙于工作,忙于乐乐,忙于维持这段“契约化”的婚姻,我已经忘了去记这些曾经觉得无比重要的日子。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我订了餐厅,就在我们家楼下那家西餐厅。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我以为,你会记得。”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是愧疚吗?
好像有一点。
“抱歉,我忘了。”我说,“明天吧,明天我一定……”
“不用了。”他打断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关系,是我……是我不该抱有期待。”
他把那盘石榴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吃吧,我……我去洗澡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萧瑟。
我看着那盘红得像血的石榴,突然觉得胸口很闷。
我发现,在这场由我主导的“婚姻修复”过程中,我只关注了他的行为是否合规,却从未在意过他的感受。
我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改造的、犯了错的程序。
却忘了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会失落、会难过的人。
我拿起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苦。
第二天,我提前下了班。
我去商场,买了一条领带。
是他最喜欢的牌子,也是他最喜欢的颜色,深海蓝。
然后,我去了他公司楼下等他。
他下班看到我,很惊讶。
“沈薇?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我说,“顺便,补过一下纪念日。”
我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他愣愣地接过,打开,看到里面的领带,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
“上车吧。”我说,“我订了位置。”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
但气氛,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了冰冷的疏离。
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在慢慢回流。
“沈薇,”他给我倒了一杯红酒,“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为我花心思。”
我摇了摇头:“也谢谢你,这半年来的努力。”
“我看到了。”
他举起酒杯:“为了……我们的以后。”
我举起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为了乐乐。”我说。
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
“对,为了乐乐。”
或许,这样就够了。
以孩子为纽带,以责任为基石,相敬如宾,共度余生。
对于一段已经死过一次的婚姻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回到家,我把那份签了字的协议,从保险柜里拿了出来。
当着徐航的面,我把它放进了碎纸机。
看着那些被切割成碎片的条款,徐航的眼圈,又红了。
他走过来,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不再像以前那样,让我觉得抗拒。
“沈薇,”他在我耳边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没有推开他。
生活,似乎真的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徐航的设计所接了一个大项目,忙碌,但意气风发。
乐乐的身体也越来越好,活泼得像个小猴子。
我的工作,也一如既往地顺利。
我们开始像正常的夫妻一样,会一起逛超市,会带乐乐去公园,会在周末的晚上,一起看一部电影。
我们依然分房睡。
但偶尔,他会来我房间,我们只是聊聊天,说说公司的事,说说乐乐的趣闻。
像朋友一样。
我觉得,这种状态,很好。
安全,舒适,没有过高的期待,也就不会有失望。
直到那天晚上。
我正在给乐乐讲睡前故事,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徐太太,我知道安医生已经离开了。但是,关于徐航那笔五百万的‘天使投资’,我觉得,你作为妻子,有权知道真相。”
我的心,猛地一沉。
天使投资?
五百万?
徐航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笔投资?
我立刻想起了那份被我亲手销毁的协议。
协议里,关于财产的部分,我只约束了他未来的收入。
对于我们已有的共同财产,我并没有做详细的清算。
因为我以为,我们之间,只是情感的背叛。
现在看来,我可能……太天真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给乐乐讲故事。
我的声音,依旧温柔,没有一丝颤抖。
但我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这个发短信的人是谁?
他/她为什么会知道安医生的事?
那笔五百万的投资,投给了谁?
和安若,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像一张新的网,重新将我笼罩。
我以为,我已经打扫干净了我的房子。
却没想到,在墙角的阴影里,还藏着一个,我从未发现过的,更深的黑洞。
故事讲完了。
乐乐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晚安,宝贝。”
然后,我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徐航正在客厅看财经新闻。
他看到我,对我笑了笑:“乐乐睡了?”
“嗯。”我也对他笑。
“我去书房处理点邮件。”
“好,别太晚。”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我事务所里,最擅长做尽职调查的伙伴。
“帮我查个人,还有一家公司。”
我的声音,冷静,且清晰。
“以及,我丈夫徐航,近一年内,所有的大额资金流水。”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今晚,没有雨。
月光很好,清冷,明亮。
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可以照亮一切,隐藏在黑暗里的,肮脏和溃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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