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西安。
一封字迹歪歪扭扭的挂号信,被送到了第四军医大学心理专家的桌案上。
寄信的是个甘肃定西的男人,他在信里没说自家家长里短,反而讲了一群奇怪的朋友:有人大年三十听见鞭炮响,就像触电一样直接扑进臭水沟;有人半夜睡醒,在这个和平年代非要满屋子找枪;还有人经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好像身边挤满了一群看不见的人。
信的末尾,这个署名“老郭”的男人没问药方,就留下了一句让医生看了半天没说话的疑问:“大夫,麻烦给句痛快话,这算病,还是勋章?”
这封信的主人叫郭继额。
别看他写信时候手抖,四年前,他是兰州军区47军“黑豹突击队”的队长。
而他嘴里那些“神神叨叨”的兄弟,是那场被称为“死亡点名”的战斗中,最后剩下来的人。
很多人对南边那场仗的记忆,都停在1979年大军撤回来的那天。
其实吧,在中越边境那些深山老林里,枪声稀稀拉拉又响了整整十年。
到了80年代中后期,那仗打得才叫一个惨。
越南人背后有苏联撑腰,把老山前线的167高地修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表面看是个不起眼的土包,扒开看全是吃人的牙齿——地底下全是钢筋水泥的暗堡和屯兵洞,谁去啃这块骨头,谁就得做好崩掉满嘴牙的准备。
1986年,兰州军区47军轮战上前线,这块硬骨头就摆在了案板上。
军里头也明白,这回不能搞人海战术了,那是让战士们去送死。
于是决定从139师417团里挑尖子,组建一支“黑豹突击队”。
郭继额站在那群年轻后生面前时,脸黑得像铁。
看着底下那一双双因为入选兴奋得通红的眼睛,他没喊什么豪言壮语,直接泼了一盆凉水:“别乐了,到了那地方,能活着回来才是最高级的战术动作。”
接下来的三个月,这帮年轻人在老山的雨林里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活受罪。
那雨不是下的,是拿盆往下泼的;蚊子毒得能咬穿衣服,每天都有人发着高烧被抬下去。
但这都不算啥,真正要把人逼疯的,是接下来的任务——“潜伏拔点”。
说白了,就是要在眼皮子底下藏着。
在敌人鼻子底下趴二十几个小时,不许吃、不许喝、不许动,连撒尿都得憋着,直到发起攻击的那一秒。
1987年1月7日,这日子估计刻在了所有幸存者的骨头缝里。
凌晨,突击队第一梯队31个人,像幽灵一样摸到了167高地眼皮底下。
距离越军阵地也就几米远,甚至能听见对面说话。
就在大伙儿刚刚潜伏下来的时候,出事了。
越军那是老油条了,虽然没发现人,但习惯性地打了一轮试探性炮火。
这才是真正考验人性的时候。
炮弹皮子乱飞,战士董永安倒霉,一块弹片直接要把他的肩胛骨给卸下来了。
那种剧痛,搁一般人身上早叫唤了,这是生物本能。
可董永安呢?
他要是喊一声,身后30多个兄弟全得暴露。
这得是多狠的心劲儿啊,他死死咬住手里那枚手榴弹的木柄,愣是一声没吭。
这种沉默,比那是时候的一百门大炮齐射还要震耳欲聋。
直到血流干了,那个木柄上全是深深的牙印。
天快亮的时候,后方三百门火炮开始“点名”,把天空都撕裂了。
早已潜伏到位的“黑豹”们发起了冲锋。
本以为是一场一边倒的奇袭,结果越军第14团反应极快,反扑比预想的猛多了。
167高地瞬间变成了喷火的刺猬。
突击队员马占福,这小伙子杀红了眼,连续端了两个火力点。
结果,被越军的大口径机枪扫中了肚子,肠子哗啦一下流了一地。
接下来的一幕,军事教科书里绝对没有——他吼着“别管我”,一把抓起肠子塞回肚子里,抱着最后一颗手榴弹,爬向了那个疯狂吐火舌的射击孔。
“轰”的一声闷响,火力点哑了。
活下来的战友后来说,那一刻,山腰上好像亮起了一盏血红的灯。
仗一直打到傍晚,167高地拿下来了。
但这胜利的代价,太大了。
黑豹突击队出发时候88条汉子,战斗结束还能站着的,只有8人,加上轻伤员一共也就14人。
而最先冲上去的第一梯队31个勇士,最后活下来的,仅仅剩下6个。
战后,这支连队被中央军委授予“英雄四连”称号。
荣誉是有了,但对于郭继额和活着的几个兄弟来说,最难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1987年4月,任务结束,幸存的6个人陆续复员。
他们散落在茫茫人海里,表面看着跟常人没两样,其实每个人都在独自消化那场战争的余震。
郭继额回了甘肃老家,组织上要给他安排好工作,他摇头拒绝了,非要去退役军人服务站。
每年清明,他都要提着好酒去烈士陵园,往那一坐就是一整天,跟疯了一样对着墓碑说话。
他给军医大写那封信,哪里是为了治病,分明是半夜睡不着,替死去的兄弟们喊一嗓子。
电台兵宋飞回了陕西宝鸡。
他没拿英雄的名头去换个一官半职,而是开了个小饭馆,卖战友们生前最馋的油泼辣子面。
后来生意黄了,他就去物流公司当调度。
在这个都在忙着搞钱的社会里,没人知道这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每晚回家必做的一件事,就是擦那个带回来的电台模型。
那是他和那帮死去的兄弟唯一的连线。
马治军呢,选了另一条路。
他下海经商,赶上了好时候,成了大老板。
但他赚的钱,大笔大笔地往外流,全流向了昔日战友的家属。
给烈士父母买房、看病,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说:“我这条命是老马他们凑份子给的,赚了钱不给他们花,我花着烫手。”
这些幸存者,后来没一个人拿当年的事儿出去吹牛。
刘奇成了乡镇干部,张勇当了警察,徐洪亮成了工厂里的老师傅。
他们把自己藏在普通人的面具底下,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听到某种频率的噪音,或者是闻到那一股子类似硝烟的味道时,眼神才会瞬间变回那个“黑豹”。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硝烟早就散了,中越边境现在全是做生意的,热闹得很。
但对于这6个人来说,那场仗压根就没结束。
今年八月,几个老头子再次聚首西安。
郭继额拍着老兄弟的肩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别哭,兄弟们看着呢,别丢人。”
最后,他们端起一杯酒,对着空荡荡的山谷,齐声喊出了当年的行动代号——“黑豹!”
这一嗓子,没了当年的杀气,全是岁月的渣子味。
郭继额当年那个问题,其实早就有答案了。
那不仅仅是病,也不仅仅是勋章,那是他们替死去的那31个兄弟,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着的证据。
1987年1月7日那场战斗,实际上只持续了不到20个小时,但这几个人,却用了余生所有的日日夜夜,也没能走出那个高地。
参考资料:
郭继额,《生死黑豹:对越自卫反击战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2005年。
《兰州军区第47集团军军史》,军事科学出版社,1994年。
央视纪录片,《老山魂:黑豹突击队幸存者访谈》,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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