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温水
水龙头在滴答。
一秒一下,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不大,但在凌晨一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语桐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像是长了脚,从枕头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她脑子里滴答。
她烦躁地坐起来,推了推身边的人。
“陈磊,醒醒。”
身边的人纹丝不动,只有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陈磊!”
她加重了语气,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陈磊“嗯”了一声,含糊地问:“怎么了?”
“水龙头,厨房的,一直在滴水,吵死了。”
林语桐的语气里满是怨气。
“哦。”
陈磊应了一声,像是马上就要睡过去。
“哦什么哦!你听不见吗?吵得人睡不着!”
陈磊终于从沉睡中挣扎出来,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没说话,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
林语桐躺在床上,能听到他在厨房里捣鼓的声音。
先是“咣”的一声,像是拿起了扳手。
然后是“吱吱嘎嘎”的拧动声,间或夹杂着他压抑的咳嗽。
大概过了十分钟,滴答声停了。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陈磊回到卧室,身上带进来一股铁锈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回自己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被角,生怕吵到她。
“好了,睡吧。”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又疲惫。
林语桐没应声,背对着他。
她心里那股无名火,非但没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这就是陈磊。
一个永远活在“解决问题”模式里的男人。
水龙头坏了,他就去修。
灯泡灭了,他就去换。
下水道堵了,他就去通。
他做得很好,无声无息,像个运转精准的机器。
可他从来不会问她,被吵醒了是不是很烦,要不要喝口温水。
他不会说“宝贝辛苦了,快睡吧”这种话。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坏了的东西和修好的东西,没有情绪。
林语-桐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屏幕上是苏望舒发来的消息。
“睡了没,小寿星?”
林语桐的心一下就软了。
今天是她三十二岁生日。
陈磊记得,下午下班回来,他提着一个蛋糕,还做了一大桌子菜。
菜是他照着美食APP学的,卖相一般,味道也只能算及格。
吃完饭,他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推到她面前。
“生日快乐。”
她打开,里面是一台最新款的空气净化器。
“咱家那台旧了,我看这个评价好,带加湿功能,你不是说冬天皮肤干吗。”
陈-磊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林语桐看着那个笨重的机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要的,是一束花,一瓶香水,或者哪怕只是一句动听的情话。
可陈磊给了她一台空气净化器。
就像去年,他送了她一个颈椎按摩仪。
前年,是一台智能足浴盆。
他的礼物,永远那么实用,那么正确,也那么……无趣。
林语-桐回了苏望舒的消息:“没呢,被水龙头吵醒了。”
苏望舒几乎是秒回:“怎么回事?大半夜的,陈磊不管吗?”
林语桐撇了撇嘴,打字:“他去修了,刚弄好。”
“他倒是动手能力强。不过,你肯定被吓到了吧?女孩子都怕这种声音。给你念首诗压压惊?”
后面跟了一个调皮的表情。
林语桐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好啊,念吧。”
很快,苏望舒的语音发了过来。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朗温润,像一块上好的玉。
他念的是里尔克的诗,“落日”。
“看哪,这最后的闪光,是怎样在圆窗的玻璃里发亮……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造,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的软糯,每个字都咬得恰到好处。
林语桐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边,反复听着。
诗里的孤独和寂寥,被他的声音一过滤,竟生出几分浪漫的诗意。
这才是她想要的。
是精神上的抚慰,是灵魂的共鸣。
而身边的陈磊,已经再次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他像一座坚实的山,沉默,可靠,却也……死气沉沉。
林语-桐和陈磊是大学同学,毕业后留在了这座城市。
恋爱、结婚,顺理成章。
陈磊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工地和项目上跑,人晒得黝黑,手掌粗糙。
但他对林语桐是实打实的好。
刚结婚那会儿,他们租住在城中村,夏天没空调,陈磊就每天晚上给她打一盆凉水擦身,拿着蒲扇扇到半夜。
她胃不好,他就学着煲汤,猪肚鸡,排骨汤,换着花样来。
他的好,是温水一样的好。
捧在手里不烫,但踏实,解渴。
可人总是会变的。
温水喝久了,就想喝点带汽的,刺激的。
苏望舒就是那瓶气泡水。
他是林语桐在工作后认识的,一个文化公司的策划。
他懂画,懂电影,懂音乐,懂一切文艺而无用的东西。
他会跟林语桐聊法国新浪潮,聊村上春树,聊最近美术馆的展览。
他夸她的新裙子有莫奈画里的光影感。
他能准确说出她新换的口红色号是“落日橘”。
这些,都是陈磊的世界里完全不存在的词汇。
在陈磊眼里,裙子只有好看和不好看,口红只有红色和粉色。
林语桐关掉手机,房间里只剩下陈磊的鼾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这温水里的一条鱼。
安全,却也窒息。
她渴望一点波澜,哪怕只是一点点气泡。
第二章 一把尺子
林语桐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放了一把尺子。
尺子的一头,刻着“陈磊”。
另一头,刻着“苏望舒”。
生活里但凡有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她都会下意识地拿出这把尺子量一量。
周末,林语桐想去看新上映的一部文艺片。
导演是她很喜欢的一个小众导演,拍的片子节奏慢,画面美,故事总是带着点哲学思辨。
她兴冲冲地跟陈磊说:“老公,我们晚上去看电影吧?”
陈磊刚从项目上回来,满身疲惫,正陷在沙发里刷短视频。
屏幕里传来阵阵夸张的笑声。
他头也没抬:“什么电影?”
“《昨日之海》。”
“谁演的?”
“你不认识,是文艺片。”
“哦……”
陈磊划着手机,兴趣缺缺,“打打杀杀的吗?还是搞笑的?”
“都不是,就是……讲人生的。”
“那有什么好看的。”
陈磊嘟囔了一句,“累了一周了,看那个不得睡着啊。要不看个喜剧片吧?开心开心。”
林语桐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懂什么叫人生吗?你除了知道钢筋水泥,你还知道什么?”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伤人了。
陈磊果然愣住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受伤。
“我不就随口一说吗,你至于吗?”
“我至于?”
林语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跟你说看电影,你问我打不打架?陈磊,我们俩还能不能聊到一块儿去了?”
陈磊沉默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疲惫地摆摆手。
“行,我错了,我不懂。你想看就去看吧,我累了,在家歇会儿。”
说完,他又拿起了手机,但没再看视频,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林-语桐气得冲进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她抓起手机,给苏望舒发了条微信。
“心情不好,想找个人看电影,约吗?”
苏望舒回得很快:“当然,我的荣幸。看《昨日之海》?”
林语桐心里一暖。
看,他懂。
他甚至知道她想看的是哪一部。
电影院里,苏望舒坐在她身边。
他没有像别的男生那样买爆米花和可乐,而是带了一小瓶手冲咖啡。
“怕你看着犯困。”
他笑着说,把咖啡递给她。
整场电影,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只在某个镜头切换时,低声在她耳边说:“这个长镜头用得真绝。”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林语桐的眼角还有些湿润。
“结尾太难过了。”
她说。
苏望-舒递给她一张纸巾,轻声说:“这是一个关于告别的故事。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着如何与昨日的自己告别。”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林语桐的心。
走出电影院,晚风清凉。
苏望舒指着天上的月亮:“你看,今晚的月亮像不像电影里的那片海?”
林语-桐抬头望去,一轮弯月,清冷皎洁,真的像海面上的一叶孤舟。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有个人,能和她一起看月亮,聊电影,谈人生。
而不是回家面对一个只会刷搞笑视频的男人。
回到家,陈磊已经睡了。
客厅的灯还给她留着,餐桌上盖着一个碗,里面是她爱吃的银耳羹,还温着。
林语桐的心被轻轻蛰了一下。
她默默地喝完那碗银耳羹,甜甜的,糯糯的。
这是陈磊的好。
但那把尺子,又在她心里晃了晃。
苏望舒给了她一整片星空和月亮。
陈磊只给了她一碗糖水。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这样的比较,成了她生活的常态。
陈磊出差回来,给她带了当地的特产,一大包风干牛肉。
他说:“这个好吃,有嚼劲,你追剧的时候当零食。”
林语桐笑着收下,转头就看到苏望舒的朋友圈。
他去了同一个地方,发的是一张在当地美术馆拍的照片,配文是:“在光影里,与大师对话。”
林语桐看着手里的牛肉干,忽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公司组织团建,要去爬山。
陈磊前一天晚上就给她准备好了登山鞋,运动饮料,还塞了两根能量棒在包里。
“山上吃的东西贵,自己带着点,别饿着。”
他叮嘱道。
爬到半山腰,林语桐累得气喘吁吁。
苏望舒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递给她一枝不知名的小野花。
“送给你,这叫‘山间客’,花语是‘不期而遇的惊喜’。”
他笑得像山间的清风。
林语-桐看着那朵小花,再想想背包里沉甸甸的能量棒,心里那把尺子,又一次清晰地显现出来。
陈磊给她的,是生存。
苏望舒给她的,是生活。
她越来越频繁地跟陈磊吵架。
“陈磊,你能不能把脚从茶几上拿下去?”
“你这件T恤都起球了,能不能别穿了?”
“跟你说话呢,你别老看着手机行不行?”
每一次争吵,她都会在心里加上一句潜台词:要是望舒在,他肯定不会这样。
陈磊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不再跟她争辩,很多时候,她发完火,他只是“哦”一声,然后默默地把脚拿下去,把旧T恤换掉,把手机锁屏。
他像一个被驯化的动物,收起了所有的棱角。
可林语桐没有感到胜利的快感,反而更加烦躁。
她觉得,他们之间的那碗温水,快要凉透了。
而她,是那个亲手把冰块一块块扔进去的人。
第三章 裂痕
他们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在周三。
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林语桐本来没抱什么希望。
陈磊这种人,大概率会忘记,或者就算记得,也顶多是下班路上买个熟食加个菜。
没想到,那天下午,她收到了陈磊的微信。
“晚上我订了餐厅,七点,在江边那家‘潮声’,我下班直接过去等你。”
林语桐有点意外。
“潮声”是一家新开的西餐厅,人均不菲,以环境和风景著称,是城里有名-的网红打卡地。
这不像陈磊的风格。
他一向觉得,花几百块钱吃个“氛围”,是纯粹的智商税。
她心里升起一丝小小的期待。
也许,他也在努力改变?
为了配合这个浪漫的约会,她特意提前下班,回家换上了新买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
七点整,她准时出现在餐厅。
陈磊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头发也像是精心打理过,不像平时那样乱糟糟的。
他看到她,站起来,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来了?快坐。”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上往来的船只和对岸璀璨的灯火。
气氛很好。
陈磊把菜单递给她:“你点,想吃什么点什么。”
林语桐翻着菜单,心情不错。
她点了惠灵顿牛排,黑松露意面,还有一份鹅肝。
都是她平时念叨着想吃,但陈磊总觉得“不划算”的东西。
今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头:“好。”
菜一道道上来,摆盘精致。
陈磊显然不太习惯用刀叉,动作有些笨拙。
他切着牛排,力气用得大了点,盘子和刀叉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林语桐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尝尝这个,”陈磊把一块切好的牛排叉到她盘子里,“味道怎么样?”
“还行。”
林语桐淡淡地说。
其实味道很好,外皮酥脆,里面的牛肉鲜嫩多汁。
但她不想夸他。
好像一夸奖,就输了。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陈磊努力找着话题。
“你们公司最近忙不忙?”
“挺忙的。”
“哦……那个……爸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哦……”
对话进行不下去了。
陈-磊只好埋头苦吃。
林语桐拿出手机,习惯性地刷起了朋友圈。
然后,她看到了苏望舒刚发的一条动态。
他在本市的美术馆,拍了一张画展的入口照片,巨大的海报上印着梵高的《星空》。
配文是:“今夜,一头扎进星空里。”
林语桐的心,像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
这个画展,她念叨了快一个月了。
她跟陈磊说过好几次,想去看。
陈磊当时的反应是:“看画?那有什么意思,站着看一天,腿都得断了。”
而现在,苏望舒一个人去了。
在她和丈夫庆祝结婚纪念日的晚上。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涌上心头。
她放下刀叉,看着窗外的江景,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精致的食物,昂贵的餐厅,努力讨好她的丈夫。
这些,都比不上那片她没能看到的“星空”。
“怎么不吃了?”
陈磊注意到她的异样。
林语-桐没看他,幽幽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没意思。”
“菜不合胃口?”
陈磊紧张起来,“那再点别的?”
“不是菜的问题。”
林语桐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怨怼,“是人的问题。”
陈磊的脸色僵了一下。
“我……我怎么了?”
林语桐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陈磊,你知道我今天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陈磊茫然地看着她。
“我最想去的,是那个梵高的画展。”
她说。
陈磊的表情更困惑了:“画展?今天不是纪念日吗?我以为……女孩子都喜欢来这种地方吃饭。”
“女孩子?”
林语桐冷笑一声,“我是所有女孩子的平均数吗?我是林语桐!我喜欢什么,你跟我结婚五年了,你不知道吗?”
她的声音有些尖利,引得邻桌的人侧目。
陈磊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压低声音:“小声点……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
“回家说什么?回家看你刷短视频吗?”
林语桐的情绪彻底失控了,那把尺子在她心里疯狂摇摆,最后重重地砸向了陈磊那一端。
她脱口而出,说出了那句最伤人的话。
“要是望舒在,他肯定知道我想去哪儿。”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陈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林语桐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冰冷。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痛苦和极度失望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窗外的船鸣笛而过,悠长而悲伤。
那道裂痕,在他们之间,彻底豁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再也无法弥合了。
第四章 我认输
那次纪念日之后,陈磊变了。
他不再刻意讨好林语桐,也不再主动找她说话。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回来,林语桐已经睡了。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合租的室友,还是关系不怎么好的那种。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
林语桐心里也不好受。
她知道自己那天的话说重了。
但她拉不下脸来道歉。
她觉得,自己没有错。
她只是说出了事实。
陈磊的不懂,和苏望舒的懂,是客观存在的。
她甚至有一种病态的快感,觉得是自己终于撕开了那层虚伪的和平,把问题摆到了台面上。
她等着陈磊来跟她谈。
来跟她吵。
甚至来跟她道歉。
可陈磊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争吵都让林语-桐感到窒息。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
是陈磊的一个发小结婚,请他们去喝喜酒。
林语桐本不想去,但陈磊坚持。
“老周的婚礼,不能不去。”
他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婚宴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宾客满堂,热闹非凡。
陈磊和林语桐被安排在主桌,都是新郎新娘最亲近的朋友。
席间,大家聊起了各自的近况。
有人问陈磊:“磊哥,听说你升项目经理了?可以啊!什么时候请客?”
陈磊笑了笑,端起酒杯:“都是兄弟,应该的。”
他那天穿得很精神,一身合体的西装,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挺拔不少。
在朋友中间,他谈笑风生,不再是家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林语桐看着他,心里有些恍惚。
她好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陈磊了。
一个朋友的妻子,碰了碰林语桐的胳膊,羡慕地说:“语桐,你真有福气。陈磊这么能干,对你又好,真是模范丈夫。”
林语-桐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福气?
她看着正和别人高声划拳的陈磊,觉得这两个字格外讽刺。
也许是酒精上了头,也许是那女人的话刺激了她。
当新郎老周端着酒杯过来,开玩笑说“陈磊你小子得跟老婆汇报一下,刚刚跟哪个美女多喝了两杯”时,林语-桐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饭桌上,却异常清晰。
“他汇报什么呀,他连我喜欢什么香水都不知道。”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一下。
老周愣住了,尴尬地打圆场:“嗨,男人嘛,都粗心。”
林语桐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离和委屈。
“他工作是挺努力的,能挣钱。但在生活上,他真的……不太会关心人。”
她拿起自己的手包,那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香水瓶挂饰。
“就说这个吧,我最喜欢的一款香水。望舒,就是我那个男闺蜜,他一闻就知道是什么牌子,前调后调说得头头是道。”
她看向陈磊,眼神里带着挑衅。
“你呢,陈磊?你知道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磊身上。
陈磊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定定地看着林语桐,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难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
他就像一个打了无数场败仗的士兵,终于决定放弃抵抗。
周围的朋友们都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开口想把话题岔开。
“来来来,喝酒喝酒!”
“嫂子喝多了,别跟她计较。”
但林语桐没有停。
她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唯一的念头就是跳下去。
“你们都说他好,可他的好,不是我想要的。他就像……”
她的话没能说完。
陈磊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外套,动作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缓慢。
他对新郎老周说:“老周,恭喜。我跟语桐身体有点不舒服,先走了。份子钱我转给你。”
说完,他看都没看林语桐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林语桐彻底懵了。
她没想到陈磊会是这个反应。
她愣在原地,直到陈磊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才反应过来,抓起包追了出去。
地下车库里,陈磊已经坐进了驾驶座。
林语桐拉开车门坐进去,质问道:“你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
陈磊没有发动车子。
车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顶灯发出幽幽的白光。
他转过头,看着她。
这是他几个星期以来,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她。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语桐,我们离婚吧。”
林语桐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瞬间停止了跳动。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
陈磊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不想再比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是一种林语桐看不懂的情绪,像绝望,又像解脱。
“你总拿我跟苏望舒比。”
“比品味,比情趣,比谁更懂你。”
“我承认,这些我都比不过他。”
“我从小在工地上长大,我爸就是个包工头。我认识的只有钢筋、水泥、图纸。我不会念诗,也分不清什么香水的前调后调。我只会看天气预报,提醒你加衣服。我只会修水龙头,让你能睡个安稳觉。我只会努力挣钱,想给你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我以为,这就是我对你的好。”
“但我错了。”
“我的好,不是你想要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林语-桐的心上。
他最后看着她,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所以,不用比了。”
“我认输。”
第五章 空气
“我认输”这三个字,像一个开关,瞬间抽空了林语桐所有的力气和语言。
她想反驳,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只是喝多了”。
可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陈磊说的,全是真的。
她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那晚,他们是怎么回到家的,林语-桐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一路无言。
车里的空气,冷硬得像冰块。
回到家,陈磊从客房里拖出了一个行李箱。
他没有收拾太多东西,只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他的工作电脑。
林语桐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你……你要去哪?”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先去单位宿舍住几天。”
陈磊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平淡,“我们都冷静一下。离婚协议,我会找律师拟好,到时候再联系你。”
他说得那么冷静,那么条理清晰,就像在安排一个工程项目。
没有争吵,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程序化的冰冷。
直到他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换鞋准备离开时,林语桐才像疯了一样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不!我不离婚!”
她哭着喊道,“陈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走!”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恐慌。
一种即将失去全世界的恐慌。
陈磊的身体僵硬着。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头。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但却无比坚定地,掰开了她的手。
“语桐,晚了。”
他说。
“人的心,不是铁打的。被你用尺子戳了一次又一次,早就千疮百孔了。”
“我累了。”
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嗒”一声关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林语桐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接下来的几天,林语-桐活在一种混沌的状态里。
她请了假,没去上班。
她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这个她曾经觉得沉闷、压抑的家,在陈磊离开后,变得大得可怕,空得可怕。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家里,到处都是陈磊的痕迹。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他专门买的雨伞烘干器。
客厅的沙发扶手上,搭着他平时盖的毯子。
厨房里,灶台上还放着他上次煲汤没用完的红枣和枸杞。
阳台上,她养的那几盆花,被他用小木棍细心地支撑着,怕被风吹倒。
所有这些东西,都在无声地提醒她,陈磊曾经怎样地存在于她的生活里。
他就像空气,无处不在,以至于她常常忽略他的存在。
可当空气被抽走,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呼吸。
她疯了一样地给陈-磊打电话,发微信。
“老公,你回来吧,我再也不拿你跟别人比了。”
“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家里灯又坏了,我不会换……”
陈磊偶尔会回。
“灯的型号是LED-E27,网上有卖。换的时候记得先关总闸。”
他的回复,礼貌,客气,却带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像一个热心的客服,而不是她的丈夫。
林语-桐终于撑不住了。
她想到了苏望舒。
在这种时候,只有他能安慰自己了。
她拨通了苏望舒的电话,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苏望舒沉默了很久。
“语桐,你先别哭。”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亲近,多了几分客套。
“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陈磊可能就是一时气话,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不是气话!”
林语桐激动地喊道,“他要跟我离婚!他已经搬出去了!”
“啊?这么严重?”
苏望-舒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惊讶,和一丝……不知所措。
“那……那你们应该好好谈谈。这种事,外人不好插手的。”
林语桐愣住了。
外人?
他竟然说自己是“外人”?
“望舒,”她带着哭腔,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现在真的很难受,你……你能不能过来陪陪我?我一个人在家,我害怕。”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比刚才更长的沉默。
“语桐,我今天……公司有点事,走不开。”
苏望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
“而且,这个时候,我过去也不太方便。万一被陈磊知道了,不是火上浇油吗?”
“你们夫妻俩的事,最终还是要你们自己解决。”
“你冷静一下,主动跟陈磊服个软,男人嘛,哄哄就好了。”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理智又客气的劝慰,林语-桐的心,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苏望舒是她的灵魂知己,是那个最懂她、最能给她安慰的人。
可当她真的陷入人生最大的危机时,他给她的,却是“不方便”、“不好插手”和一堆无用的空话。
他可以陪她聊电影,聊月亮,聊诗歌。
但他不能在她痛哭失声的时候,给她一个真实的拥抱。
他可以在朋友圈里活得诗情画意。
但他无法帮她解决一个坏掉的灯泡,和一段即将破碎的婚姻。
他就像橱窗里一件精美的展品,可以欣赏,可以赞叹,却不能拿来取暖和蔽体。
林语-桐默默地挂了电话。
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终于明白了。
苏望舒给她的,是生活的点缀,是锦上添花。
而陈磊给她的,才是生活的本身。
是那碗也许不好看,但能暖胃的汤。
是那个也许不浪漫,但能遮风挡雨的屋檐。
是那双也许很粗糙,但总能在她最需要时伸过来的手。
她花了整整五年的婚姻,用一把虚构的尺子,去丈量一个真实的人。
最后,尺子断了。
人,也快走了。
第六章 盐
一个星期后,林语桐收到了陈磊发来的离婚协议。
邮件的标题,只有简单的四个字:“请查收。”
她点开附件,白纸黑字,条条款款,清晰得残忍。
财产分割,写得很大方。
房子,车子,都归她。
他只要自己的那部分存款。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林语桐看着那份文件,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键盘上。
她知道,陈磊这次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赌气,不是在威胁。
他是真的,决定要放手了。
那天晚上,林语桐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在协议上签字,也没有再打电话骚扰陈磊。
她去了超市,买了满满两大袋的菜。
都是陈磊爱吃的。
红烧肉,可乐鸡翅,番茄炒蛋,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
她已经很久没有正经下过厨了。
结婚后,大部分时间都是陈磊在做饭。
她笨手笨脚,连盐和糖都分不清。
陈磊也从不让她进厨房,说怕油烟熏了她。
她凭着记忆里陈磊做菜的样子,照着美食APP上的教程,一步一步地学。
切肉的时候,划破了手指。
炒菜的时候,被热油溅到了胳-膊。
整个厨房,被她搞得一塌糊涂。
等她把三菜一汤端上桌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红烧肉有点糊了。
鸡翅的颜色太深。
番茄炒蛋,盐放多了。
只有那锅汤,闻起来还像点样子。
她给陈磊发了条微信。
“我做了你爱吃的菜,你能回来吃顿饭吗?就当是……散伙饭。”
她等了很久。
久到汤都快凉了。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来的时候,门铃响了。
林语桐冲过去开门。
陈磊站在门口。
他瘦了,也憔悴了,胡子拉碴,眼里的光也暗淡了。
他看着林语桐,又看了看屋里的一桌菜,眼神复杂。
“进来吧。”
林语桐低声说。
陈磊换了鞋,默默地走了进来。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相对无言。
“我……我好久没做了,可能不太好吃。”
林语桐打破了沉默,声音小得像蚊子。
陈磊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他慢慢地嚼着,面无表情。
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林语-桐紧张地看着他。
“是不是太咸了?”
她问。
陈磊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忽然就红了。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眼眶里滚落下来,掉进了饭碗里。
“不咸。”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
“挺好的。”
他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口咸得发苦的炒蛋咽了下去。
那一刻,林语桐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撕裂了。
她终于明白,她的那些比较,那些刻薄的话,对他来说,就像这盘放多了盐的菜。
他一次又一次地,默默地咽了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再也咽不动了。
“陈磊,”林语桐哽咽着开口,“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无比艰难,却也无比真诚。
不是为了挽回,不是为了求他不要走。
只是为了道歉。
为自己过去五年里的傲慢、自私和愚蠢。
陈磊没有回应。
他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饭。
他把每一盘菜,都吃了一点。
最后,他喝了一碗汤。
“我吃好了。”
他放下碗筷,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协议你看过了吗?”
他问,又回到了那个冷静的工程师模式。
林语桐点点头。
“我不同意。”
她说。
陈磊皱起了眉。
“房子和车子,我们一人一半。”
林语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家里的存款,也都给你。你工作辛苦,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你是我丈夫,我不能让你净身出户。”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把他放在“丈夫”这个位置上,为他考虑。
而不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改造、被比较的对象。
陈磊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波澜,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不用了,就按协议上来吧。”
他站起身,“我走了。”
林-语桐没有再留他。
她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她把他送到门口。
“陈磊。”
她叫住他。
“嗯?”
“以后……按时吃饭,别老吃外卖。”
她说。
陈磊的背影顿了一下。
“知道了。”
他低声应了一句,拉开门,走了。
这一次,林语-桐没有哭。
她回到餐厅,收拾着桌上的碗筷。
然后,她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直到天亮。
她终于明白。
生活不是诗,不是电影,不是一场需要时时刻刻保持精致和浪漫的戏剧。
生活是温水,是糖水,也是一盘偶尔会放多盐的菜。
而那个愿意为你修水龙头、为你煲汤、为你咽下满口苦涩的人,才是能陪你走完一生的人。
只是她明白得,太晚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