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部的中央空调总是开得太足。
吹得人脑仁疼。
我手里捏着刚签完字的审批单,二十万。
这是一笔“大单”。
至少对于一家甜品店来说,这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公司十周年庆典的下午茶歇,原本定的是那家连锁的“法式烘焙”。
但我给否了。
理由很冠冕堂皇:缺乏新意,配送服务上次有瑕疵,口感千篇一律。
实际上,我是为了苏青。
苏青是我的发小。
从穿开裆裤就在一个院子里混,这层关系比钢筋混凝土还硬。
她那家“青柠手作”开了快三年,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位置有点偏,在老街的拐角,门脸不大。
平时就靠周围几个小区的散客养着,赚个辛苦钱。
前两天去她店里,她正对着一堆过期的进口黄油发愁。
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发酸。
她老公陈峰当时就坐在收银台后面打游戏。
听见我们要扔黄油,眼皮都不抬地说了一句:“,刮刮还能用,做进面包里谁吃得出来?”
苏青没吭声,默默把黄油扔进了垃圾桶。
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这单子必须给她。
我有私心,我承认。
但在职场混了十年,手里这点权利不用,过期作废。
况且,苏青的手艺我是信得过的。
她那种死心眼的性格,用料比谁都扎实。
我拿起手机,给苏青发了条微信:“晚上来店里,有大事。”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
不是对苏青,是对陈峰。
这男人,心眼比针鼻儿还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但从来不在正道上。
希望能顺顺利利吧。
晚上下班,我直奔“青柠手作”。
店里冷冷清清,就一桌客人。
苏青正在后厨裱花,脸上沾着点面粉,看着像只花猫。
看见我来,她眼睛一亮,赶紧擦了擦手迎出来。
“林悦,你怎么来了?吃饭没?我给你弄点意面?”
我摆摆手,把包往椅子上一扔。
“别忙活了,我不饿。”
我看了一眼收银台,陈峰不在。
“陈峰呢?”
“去进货了。”苏青给我倒了杯柠檬水,“什么大事啊?神神秘秘的。”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复印的采购需求单,拍在桌子上。
“看看。”
苏青疑惑地拿起来,扫了两眼。
随即,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张,整个人僵住了。
“二十万?!”
她声音都在抖。
“下午茶歇?五百人的规模?给我们做?”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圈瞬间就红了。
“林悦,这……这能行吗?我这小店……”
“怎么不行?”我喝了口水,压低声音,“只要你能保证质量,按时出货,这单子就是你的。”
“二十万的预算,按照行规,利润怎么也能有一半。这十万块钱,够你把房租交了,还能换个好点的烤箱。”
苏青激动得手足无措,抓着我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林悦,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近店里生意太差了,房东又要涨租,我都要愁死了……”
看着她这样,我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
“行了,咱俩谁跟谁。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可是公司十周年的大活动,老板很重视。你必须给我把这二十万的货,做出三十万的效果来。”
“你放心!我绝对用最好的料!哪怕不赚钱,我也不能给你丢人!”
苏青信誓旦旦。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陈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面粉。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一脸假笑。
“哟,林大经理来了!稀客稀客!”
他把面粉往地上一扔,拍了拍身上的灰。
“今儿吹什么风?是不是有好关照?”
这人的鼻子,比狗都灵。
苏青兴奋地把单子递给他:“陈峰,你看!林悦给咱们拉了个大单!二十万!”
陈峰接过单子,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迅速扫视着纸上的数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
贪婪。
那一瞬间,我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了贪婪的光。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二十万啊……这量可不小。”
他皱着眉,咂吧着嘴。
“五百人份,甜点、水果、饮料、摆台……林悦啊,这时间有点紧啊。”
我冷眼看着他表演。
“还有半个月,时间足够。”
“不是时间的问题。”陈峰拉开椅子坐下,掏出烟盒,想抽又想起我在,讪讪地放回去。
“这单子要求挺高啊,全是进口动物奶油,还要当季高档水果……这成本可不低。”
他开始哭穷。
“林悦,你是不知道,现在原材料涨价涨得厉害。这二十万看着多,其实刨去人工、水电、损耗,真剩不下几个子儿。”
我心里冷笑。
二十万的茶歇,如果是星级酒店做,成本大概在四五万。
如果是他们这种小店,成本顶天了也就六七万。
怎么可能剩不下几个子儿?
“陈峰,账不是这么算的。”我敲了敲桌子,“这是给苏青的机会。做好了,以后我们公司的单子常来常往,这就是活广告。”
“是是是,长远利益嘛,我懂。”
陈峰嘿嘿一笑,眼珠子乱转。
“那个,林悦啊,这预付款能给多少?你也知道,我们小本经营,一下子垫不起这么多料钱。”
“合同签完,先付30%。”
“才30%啊……”陈峰一脸失望,“能不能申请个50%?或者70%?”
“公司规定,最多30%。”我语气硬了起来,“你要是觉得接不了,我就换别家。想接这单子的人排队排到法国了。”
一听这话,陈峰立马怂了。
“接!肯定接!自家人给的生意,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他转头看向苏青,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又兴奋。
“老婆,还愣着干嘛?赶紧给林经理拿点刚烤好的曲奇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苏青忙不迭地跑去后厨。
看着陈峰那副嘴脸,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但我当时太自信了。
我觉得有我在中间盯着,有苏青把关,出不了大乱子。
事实证明,我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也高估了苏青在家庭里的地位。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几乎成了“青柠手作”的编外监工。
选品、试吃、定包装。
我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掰碎了揉烂了讲给苏青听。
苏青很努力。
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试做了几十种方案。
那种认真劲儿,让我觉得这事儿稳了。
但陈峰的幺蛾子,从第三天就开始了。
那天我去店里确认水果清单。
原本定的是阳光玫瑰葡萄,每斤要四五十块那种。
我看见陈峰正往店里搬箱子。
箱子上写着“特价处理”。
我走过去,随手扒开一个箱子。
里面的葡萄个头小不说,有的还掉了粒,梗都发黑了。
“陈峰,这是什么?”我指着箱子问。
陈峰没想到我会突然袭击,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打着哈哈。
“哦,这是……这是给店里做果酱用的,不是给你们用的。”
“做果酱?”我随手拿起一颗尝了尝,酸得倒牙,“这葡萄都快坏了,做果酱能吃?苏青平时就用这种料?”
苏青正好从后厨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煞白。
“陈峰!谁让你买这种葡萄的?我不是让你去批发市场买A级的阳光玫瑰吗?”
陈峰脖子一梗:“A级的多贵啊!这一箱才多少钱?洗干净了,把坏的挑出去,摆在盘子里谁看得出来?再说了,做成果切,切小点,淋上酸奶,味道都一样!”
“不一样!”苏青气得浑身发抖,“林悦说了,这次必须用好的!你这样是砸我招牌!”
“什么招牌不招牌的!赚钱才是硬道理!”陈峰把箱子往地上一摔,“二十万的单子,你都要用顶级货,最后咱们喝西北风啊?你是不是傻?”
他转头看向我,一脸无赖相。
“林悦,你也别太较真。大公司的茶歇我也见过,不就是摆摆样子吗?谁真在那吃饱啊?差不多得了。”
我气笑了。
“陈峰,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食材标准。违约是要赔钱的,三倍赔偿。你算算,六十万,你赔得起吗?”
提到赔钱,陈峰的气焰瞬间灭了。
他嘟囔着骂了几句脏话,不情不愿地把那几箱烂葡萄搬到了角落里。
“行行行,听你们的,买好的,买贵的!到时候亏了钱,别赖我!”
苏青红着眼眶跟我道歉。
“林悦,对不起,我一定盯着他,不会让他乱来的。”
我拍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
“苏青,这钱是你赚的,别让他把你的心血毁了。”
苏青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但我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活动前三天。
我再次突击检查。
这次是奶油。
我们在合同里定的是法国进口的铁塔奶油。
但我去后厨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有几个空盒子。
植物奶油。
而且是那种最廉价的牌子,含有大量反式脂肪酸。
我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冲到前面,把那个空盒子摔在陈峰面前。
“这是什么?解释一下。”
陈峰正翘着二郎腿刷抖音,吓了一跳。
看见那个盒子,他眼神闪烁。
“这……这是给散客做练习用的。”
“练习?”我冷笑,“苏青做了三年甜品,还需要用植物奶油练习?陈峰,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哎呀,林悦,你别这么大火气嘛。”陈峰站起来,想拉我的胳膊,被我躲开了。
“掺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为了定型嘛!现在的天这么热,动物奶油容易化,塌了不好看。我这是为了效果考虑!”
“放屁!”我忍不住爆了粗口,“室内恒温24度,动物奶油怎么会化?你就是为了省钱!这一盒植物奶油才十几块,铁塔要五十多,你这算盘打得真响啊!”
苏青听到争吵声跑了出来。
看见地上的盒子,她整个人都崩溃了。
“陈峰!你答应过我不换料的!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这是要害死我吗?”
她冲上去捶打陈峰的胸口。
陈峰一把推开她,有些恼羞成怒。
“我怎么害你了?我是为了这个家!你看看你那个清单,这也进口那也进口,照你这么买,二十万能剩下五万就不错了!我辛辛苦苦跑腿,就为了赚这点辛苦钱?”
“五万还不够吗?”苏青哭喊道,“咱们平时一个月才赚多少?你怎么这么贪啊!”
“我想换个车不行吗?我想让日子过得好点不行吗?”陈峰吼道,“你个,胳膊肘往外拐!林悦是你朋友,她还能真因为这点事儿告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完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陈峰,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活动当天,我会带专业的食品检测员去现场。如果让我发现任何不符合合同的食材,哪怕是一克植物奶油,这单子我当场作废,一分钱不付,咱们法庭见。”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陈峰气急败坏的骂声和苏青的哭声。
我坐在车里,手还在抖。
我是为了苏青好。
但我好像把她推进了一个更深的火坑。
活动当天。
我提心吊胆了一整天。
好在,陈峰虽然贪,但也怕死。
在我的高压威胁下,现场的甜品看起来还算正常。
摆台很漂亮,苏青的手艺确实没得说。
慕斯蛋糕细腻光滑,水果塔晶莹剔透,马卡龙也是少女心爆棚。
同事们纷纷拍照发朋友圈,老板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悦,这次找的这家不错,比上次那家强多了。”
听到老板的夸奖,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半。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就在茶歇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行政部的小张跑过来,一脸尴尬地跟我说:
“林姐,那边的饮料好像有点问题。”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说是鲜榨果汁,但我喝着像勾兑的。而且……有人喝到底下有渣子,不像果肉,像……像粉末没冲开。”
我脑子“嗡”的一声。
千防万防,忘了防饮料!
因为饮料是最后才制作配送的,我没法提前去店里盯着。
我大步走到饮料区。
拿起一杯所谓的“鲜榨橙汁”尝了一口。
一股浓烈的糖精味,伴随着劣质香精的冲鼻感。
这哪里是鲜榨果汁?
这分明就是批发市场那种几块钱一大桶的浓缩果汁兑了水!
而且兑得还极其敷衍,连沉淀都没摇匀!
我看着周围几个同事皱着眉把杯子放下,有的还偷偷吐回纸巾里。
我的脸火辣辣的疼。
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我找到正在角落里偷懒玩手机的陈峰。
他今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胸口还别着个“工作人员”的牌子,看着人模狗样的。
“陈峰,跟我过来。”
我把他拽到无人的楼道里。
“饮料是怎么回事?”我咬着牙问。
陈峰一脸无辜:“饮料?饮料挺好啊,都是新鲜的。”
“你放屁!那是鲜榨的吗?那是果粉勾兑的!你当我舌头是摆设吗?”
见瞒不住了,陈峰撇了撇嘴。
“哎呀,林悦,你也知道,鲜榨果汁多麻烦啊。又要削皮又要榨,几百人的量,我们要雇多少人?再说了,现在的橙子多贵啊,出汁率又低……”
“合同里写的是100%鲜榨果汁!每杯成本预算是按15块钱给你的!你给我喝这种五毛钱成本的垃圾?”
“大家都这么干的!自助餐厅里不都是这种吗?也没见谁喝死啊!”陈峰一脸无所谓,“再说了,甜点我都按你要求用了好料了,饮料上找补点回来怎么了?总不能让我亏本赚吆喝吧?”
“找补?”我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诈骗!”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啊。”陈峰不耐烦地摆摆手,“大不了下次给你弄真的。这次就这样了,反正大家都喝得挺开心的。”
开心?
那是人家素质高,没当面泼你脸上!
这一刻,我对陈峰这个人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我没再跟他废话。
直接转身回了会场。
我找到负责结算的财务,低声说了几句。
活动结束后,送走了所有宾客。
苏青正在收拾残局,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陈峰则在那指挥着两个临时工搬箱子,嘴里还叼着烟。
我走过去,递给苏青一张单子。
“这是验收单。”
苏青擦了擦汗,接过去刚要签字。
陈峰一把抢了过去。
“我来签我来签!这种粗活哪能让老婆干。”
他笑嘻嘻地拿起笔,突然动作一顿。
“哎?林悦,这数不对啊?”
他指着上面的金额。
“怎么才十五万?不是二十万吗?扣了五万是什么意思?”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违约金。”
“饮料不符合合同标准,全部按违约处理。扣除饮料项全款,并处以两倍罚款。加上部分水果品质不达标的扣款,一共扣五万。”
陈峰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五万?!你抢钱啊!”
他把笔往地上一摔,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林悦!你他妈是不是人?杀熟啊?我辛辛苦苦忙活半个月,你一句话就扣我五万?你这心也太黑了吧!”
“我黑?”我冷冷地看着他,“陈峰,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贪得无厌。那饮料你自己尝过吗?那是人喝的吗?我在公司丢尽了脸,没让你全额退款已经是看在苏青的面子上了!”
“我不管!今天必须给二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陈峰开始耍无赖,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
“没天理了啊!大公司欺负老百姓啊!我不活了啊!”
周围的保洁阿姨和保安都围过来看热闹。
苏青急得直哭,去拉陈峰。
“陈峰,你别闹了!丢死人了!饮料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
“你闭嘴!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陈峰反手给了苏青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苏青被打懵了,捂着脸,眼泪夺眶而出。
我也懵了。
我没想到他竟然敢当众动手。
那一瞬间,我的理智彻底断弦。
我冲上去,一把推开陈峰。
“你凭什么打人!”
陈峰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还要冲过来。
保安及时赶到,把他架住了。
“放开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林悦,你给我等着!我去你们公司闹!我去拉横幅!我看你这经理还当不当得成!”
他像条疯狗一样乱咬。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冷冷地看着他。
“陈峰,你可以去闹。但我提醒你,合同是你签的字,违约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敢去闹,我就报警。诈骗二十万的合同款,虽然未遂,但也够你喝一壶的。还有,食品安全法了解一下?用劣质原料,罚款可是十倍起步。”
听到报警和罚款,陈峰终于安静了一些。
但他眼神里的怨毒,让人不寒而栗。
“行……林悦,你狠。咱们走着瞧。”
他挣脱保安,恶狠狠地瞪了苏青一眼。
“还不走?等着人家管饭啊?”
苏青捂着脸,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充满了愧疚、绝望,还有深深的疲惫。
“林悦,对不起……”
她小声说了一句,转身跟着陈峰走了。
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我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想帮朋友,结果却搞成这样。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刚到公司,就听说陈峰真的来闹了。
不过他没敢拉横幅,而是堵在公司门口,见人就发传单。
传单上写着我“吃回扣”、“压榨供应商”、“坑害老同学”。
保安把他赶走了,但他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在附近转悠。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听说林经理把二十万的单子给了熟人?”
“是啊,结果做得一塌糊涂,饮料都是兑水的。”
“啧啧,这中间肯定有猫腻,不然为什么要扣钱平事儿?”
谣言止于智者,但在职场,智者太少,看热闹的太多。
我被叫进了老板办公室。
老板脸色不太好看。
“林悦,这件事影响很不好。”
他把一张传单扔在桌子上。
“虽然我相信你的为人,但这瓜田李下的,很难解释清楚。公司有公司的规定,关联交易必须避嫌。”
“老板,我……”
“行了,不用解释了。这次活动虽然整体没出大乱子,但饮料的事确实是严重的失职。加上供应商闹事,给公司形象造成了负面影响。”
老板顿了顿,叹了口气。
“你先停职一周吧。回去处理好你的私事。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人在公司门口闹。”
走出办公室,我觉得浑身发冷。
停职。
这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是第一次。
我为了苏青,搭上了自己的前途。
而她那个老公,还在外面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拿出手机,想给苏青打电话。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说什么呢?
骂她老公?还是让她离婚?
就在这时,苏青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接起电话。
那边传来苏青沙哑的声音,像是哭了一整夜。
“林悦……你在哪?我想见你。”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苏青戴着墨镜,但我还是能看到她眼角的淤青。
那是陈峰打的。
她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这次结的十五万货款。”苏青低着头,不敢看我,“除去成本,还有大概七万块钱。都在这了。剩下的……剩下的我慢慢还你。”
我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这是你赚的钱。”
“不,这不是我赚的。”苏青摇摇头,眼泪流了下来,“这是你用名声换来的。陈峰做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他还在外面造谣……林悦,我对不起你。”
“陈峰知道你把钱拿出来了吗?”
苏青苦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昨天回家就抢走了我的手机,逼我把钱转给他。我没转。我把卡挂失了,今天早上刚补办的。”
“那你……”
“我要跟他离婚。”
苏青抬起头,摘下墨镜。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决绝的光。
“这么多年,我一直忍。为了孩子,为了所谓的面子。但他这次太过分了。他不仅毁了我的生意,还想毁了你。林悦,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不能让他伤害你。”
我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人,突然觉得她变得高大起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苏青深吸一口气,“店我不开了。那本来就是个无底洞。房子是他的婚前财产,我不要。孩子我带走。只要我有手艺,饿不死。”
我握住她的手。
“好。离。这婚必须离。”
“钱你收着。”苏青把卡塞进我手里,“算是我的一点补偿。你要是不收,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我看着那张卡,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把卡推了回去。
“这钱我不能收。”
“林悦!”
“听我说。”我打断她,“这钱是你起步的资本。你要离婚,要带孩子,哪里都要钱。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争气点,把日子过好。等你以后成了大老板,再请我吃顿好的。”
苏青哭得泣不成声。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硬仗。
我帮苏青找了律师,收集了陈峰家暴、赌博(后来查出来的)的证据。
我也回公司做了详细的述职报告,把所有的采购流程、比价单、验收记录全部公开。
虽然受了点处分,但好在保住了工作。
陈峰还在闹。
他去苏青娘家闹,去我公司闹,甚至去幼儿园闹。
但他越闹,越显得他是个无赖。
最后,在法律面前,他怂了。
离婚判决下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苏青走出了民政局,手里拿着离婚证。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林悦,谢谢你。”
“谢什么,傻瓜。”
半年后。
我收到了一份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盒精致的手工曲奇,还有一张请柬。
“青青烘焙工作室”开业。
地址不在那个偏僻的老街,而是在市中心的一个创意园区。
虽然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
我去了开业典礼。
苏青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厨师服,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她正在给客人们介绍她的新品。
“这是用最好的法国铁塔奶油做的,大家尝尝。”
看见我,她跑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大经理,赏个脸尝尝?”
我拿起一块曲奇放进嘴里。
酥脆,浓郁,甜而不腻。
是真材实料的味道。
“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我笑着说,“比二十万的那次还好。”
苏青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次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了。”
我也笑了。
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男的。
看着有点眼熟。
仔细一看,竟然是陈峰。
他比以前落魄多了,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皱巴巴。
他看见苏青,眼神复杂。
有后悔,有不甘,也有贪婪。
他凑过来,搓着手。
“苏青啊,恭喜发财啊。你看,咱们毕竟夫妻一场……”
苏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冷冷地看着他。
“陈先生,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哎呀,别这么绝情嘛。我听说你这生意不错,能不能借我点钱周转一下?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还没等苏青说话,我走上前一步,挡在苏青面前。
“陈峰,你是想让我叫保安,还是想让我报警?”
陈峰看见我,缩了缩脖子。
他似乎想起了那个被我支配的下午,还有那五万块的罚款。
“行行行,你们厉害。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像一只丧家之犬。
看着他的背影,苏青长舒了一口气。
“怕吗?”我问。
“不怕了。”苏青摇摇头,眼神坚定,“我现在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还有,好的朋友,比坏的老公重要一万倍。”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必须的。”
店里的香气弥漫,音乐舒缓。
我看着苏青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
那笔二十万的订单,虽然过程一地鸡毛。
但它像一把手术刀,割掉了苏青生活里的。
虽然疼,但值得。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有时候,你以为的搞砸了,其实是另一种重生。
我拿起一块曲奇,又咬了一口。
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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