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小国在地球上过得是顶滋润、顶惬意的。
人们大概忘却了,不过是几十年前,这世界是另一副面孔的。二战前,地图上统共只得六十六个国。那时节,强国画线,弱国听命,天经地义。
二战硝烟散尽,掀起一阵“独立”的浪头来,哗啦啦从地里、从海里、从丛林里,冒出近二百个“主权国家”来。这数目,比戏台子上的脸谱还要齐全。
这些新立的国,考其来历,有趣得很。有的是从别人版图上硬生生裁下的一角,有的原先不过是部族聚居、刀耕火种的地界,连“国家”二字该如何写,怕也要思量半晌。如今却都堂而皇之,竖起旗杆,奏起国歌来了。
至于那执掌权柄的,昨日还是头插翎毛、手持木杖的酋长,或是林间摘果最麻利的能手,或是从外洋学了几个新词归来的“志士”,今朝竟都换上礼服,戴上绶带,被称作“总统”、“总理”、“陛下”了。这光景,恰似乡间的庙会,泥塑的神像披上了金箔,便有人叩拜起来。
更奇的还在后头。战后几个大国牵头,建了个“联合国”,本意是摆个茶局,商量些大事。谁知这大国发起慈悲来,竟把这些新立的、旧有的,强的、弱的,通通请了进来,一人给一把椅子。
于是便有了一副奇观:那能造飞机的、能潜深海、手握核子的、能造航母的,能登月球的一等一强国,在联合国里有一票;那只能在河里打鱼、在田间砍甘蔗的,竟也有一票。票与票,居然是同等轻重。
你道这些小国之主,得了这般意外的体面,该当感恩戴德、缩在角落里偷乐才是?那便太天真了。
人心之不足,好比蛇欲吞象。他们见大国比从前讲理了,枪炮也收得紧些,非但不领情,反生出许多骄纵来。仿佛那宽容是软弱,那礼让是可欺。
于是便演出一幕幕怪剧:分明是倚着别人的屋檐避雨,却嫌那屋檐挡了他的日光;分明是借着他人的炉火取暖,倒抱怨火苗烤疼了他的趾头。更有甚者,竟妄想骑到巨人的脖颈上去,吐几口唾沫,揪几缕头发,甚而要拉些污秽之物,以示自己的威风。
中东的,如利比亚、伊拉克,欧洲的,如立陶宛、捷克,近来的东南亚的新加坡、柬埔寨,便是这出怪剧的最新脚注。
我看着这些,常常无话可说。历史的戏台,角色轮流换。从前是强权压人,如今是弱而无赖,都脱不了一个“利”字,一个“妄”字。
弱者忽然得了些虚幻的平等,便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以为可以对着壮汉踢上几脚,这岂非另一种麻木?而强者一时的克制与大度,竟被当作永久的软弱来欺侮,这又岂非另一种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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