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八年,我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婚姻的模样。
直到那个周末的早晨,我才意识到,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藏在那里,只是我从未正眼看过。
那天我起得晚,走到客厅时,丈夫已经把碗筷都摆好了。他正蹲在茶几旁,用抹布仔细地擦着桌角。我注意到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从里到外,从左到右,每一块区域都要重复三遍。
我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半了。"饭菜都凉了,你在干什么?"
他头也不抬,"马上好。"
这不是第一次了。我突然想起这些年来那些零碎的瞬间:他总要在睡前把客厅的靠垫摆成一条直线,总要检查三遍门锁,连儿子书包的拉链也要拉到某个特定的位置。我以为那只是他性格细致,甚至还觉得这样的男人靠得住。
吃早饭时,我随口问了句:"你妈年轻时也是这样吗?"
他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什么?"
"擦桌子。我记得去你家的时候,婆婆好像也有这个习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嗯,她每天都要擦。"
我本想就此打住,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话就这么说出来了:"你是不是也必须这样,才觉得舒服?"
这句话像是捅破了什么。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妈说,只有这样做,家里才不会乱。"
"可咱们家又不乱。"
"你不懂。"他的声音有点紧,"从小我就看着她这样做,如果不这样,她会不安。后来我自己也变成这样了。"
我没接话。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婆婆,想起她那张总是略带焦虑的脸。她每次来我们家,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厨房台面,哪怕只是一点水渍也要擦干净。我当时以为她是看不惯我,现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针对谁。
那是恐惧。
午饭后,丈夫还是照例去擦茶几。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能不能不擦了?"我的语气比预想的更硬。
他停下来,手里的抹布还悬在半空,"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桌子已经很干净了,你每天擦三遍有什么意义?"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茫然,"可是不擦的话……"
"不擦会怎样?"
他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们没再说话。傍晚的时候我去阳台收衣服,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手放在茶几上,什么也没做。那个画面让我心里一紧。
晚上睡觉前,他又开始摆靠垫。我没阻止他,但问了一句:"你觉得累吗?"
他的动作顿了顿,"什么?"
"这些事。你每天都要做这些事,不觉得累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习惯了。"
"但这不是你的习惯,是你妈的。"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他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们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接下来几天,他还是照旧擦桌子,摆靠垫,检查门锁。只是动作变慢了,有时候会停下来发呆。我看在眼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再提。
周三晚上,儿子放学回来说学校要交一份"我的家"主题作文。吃饭时,他问:"妈,你觉得咱们家是什么样的?"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丈夫突然说:"整齐的。"
儿子歪着头想了想,"可是我同学说,他们家很乱,但是很开心。"
这话说完,餐桌上安静了。
那晚睡觉前,丈夫没有去摆靠垫。他直接上了床,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我关了灯,黑暗里听见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嗯。"
"小时候如果不这样,我妈会很不安。她会一遍遍检查,一遍遍重复,直到确认没问题。我怕她那样,所以我学会了提前做好。"
"所以你一直都在安抚她。"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但是现在,我分不清到底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我自己。"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就试着不做。"
"不做的话,我会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完成。心里不踏实。"
"那就让它不踏实一次。"
那晚我们都没睡好。他翻来覆去,几次想起床,最后还是忍住了。
第二天早上,茶几还是昨晚的样子。他路过时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走开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说:"有点不舒服。"
"我知道。"
"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我笑了笑,"慢慢来。"
这些天我开始回想这十八年。那些我以为的体贴,那些我以为的细致,原来都藏着一个女人的影子。她用自己的焦虑塑造了一个男孩,而那个男孩长大后,又把这份焦虑带进了我们的婚姻。
我不怪他,也不怪婆婆。只是突然明白,有些东西需要被看见,才有可能被改变。
上周末,婆婆来家里吃饭。她照例开始检查厨房,丈夫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妈,坐下吧,不用管那些。"
婆婆愣了愣,"可是……"
"没事的,真的没事。"
她看着儿子,眼神里有点慌乱,但最终还是坐下了。整个晚上她都有些不自在,时不时看向厨房。临走前,她拉着丈夫的手说:"你长大了。"
送走婆婆,丈夫靠在门边,长长地吐了口气。
"难吗?"我问。
"难。"他说,"但是值得。"
那晚,茶几上还留着没收拾的茶杯。靠垫歪歪扭扭地躺在沙发上。但我们睡得很踏实。
十八年,我以为婚姻是两个人的事。现在才知道,有时候它还承载着更多看不见的重量。好在,我们终于决定把那些重量放下一些。
不是一下子,而是一点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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