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老张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他妈这么亲近。

婆婆中风那年,我四十四岁。接到电话赶去医院,她已经说不出话,右边身子完全动不了。老张是独子,这事没得商量,必须接回家照顾。

头一年最难熬。婆婆脾气本来就不好,病了更暴躁。喂饭慢了她急,翻身重了她疼,伺候大小便时她会哭。有次我给她擦身子,她突然用左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明白,她恨自己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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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其实帮不上什么忙。他在工厂上班,早出晚归,回家就累得不想动。起初还会说两句"辛苦了",后来连这都懒得说了。倒是婆婆,慢慢学会用左手比划,眼神也柔和了些。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三年。那天我扭了腰,疼得直不起身。婆婆看着我在她床边龇牙咧嘴地换床单,突然"啊啊"叫起来,左手指着柜子。我以为她要什么东西,打开一看,是她年轻时攒的一沓钱,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

我把钱递给她,她却推回来,使劲往我怀里塞。我愣了,说不要。她急了,拍床板,眼睛瞪得老大。我只好收下,后来拿那钱去看了腰,贴了膏药。

从那以后,婆婆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依赖,现在像是心疼。

有天晚上,我给她按摩完腿准备睡觉,她忽然拉住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眼睛在发亮。她张了张嘴,费力地发出几个音:"好...女...儿..."

我鼻子一酸,说您别这么说,我是应该的。她摇头,又说了一遍。

第五年,婆婆能坐起来了。医生说这是奇迹,我知道是她想好起来,不想一直拖累我。她开始用左手练习写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在写"谢谢"两个字。

老张那时候下岗了,整天在家打游戏。我白天在超市做兼职,晚上回来照顾婆婆,累得够呛。婆婆看在眼里,有次趁老张不在,她用左手指了指儿子的房间,又指指我,然后做了个赶走的手势。我苦笑,说他是您儿子啊。她摇头,写了个"废"字。

我知道她心里有数。

去年冬天,婆婆突然又病重了。医生说是心脏衰竭,让准备后事。老张慌了神,倒是婆婆很平静。她让我把她抱起来,靠在枕头上,然后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

她说话还是不清楚,但我听懂了:"你...好好的...别...别管他..."

我说什么呀,您别胡说。

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又说:"我...对不起你...他...不行..."停了停,又说:"下辈子...我当你妈..."

我眼泪一下子下来了。这八年,我从没想过要她感谢我什么,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就做了。但她这句话,像是把我这些年的委屈、疲惫、心酸全都看见了。

婆婆走得很安详。老张哭得很响,但我知道,真正难过的是我。

办完丧事,老张问我,妈最后说了什么。我没告诉他。有些话,不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婆婆走后,家里安静得不像话。我常常坐在她床边发呆,想起她用左手费力地给我递水果,想起她偷偷把养老金塞给我,想起她看着我时那种既愧疚又心疼的眼神。

后来我搬出来了,一个人租了小房子。老张不理解,说好好的家为什么不住。我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我这辈子照顾过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八年,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另一个站得好好的,从来不觉得我付出过什么。

婆婆说下辈子要当我妈。其实不用下辈子,这八年,我们早就是母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