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段子,也是刀子。”——这句话,在师胜杰身上,一句成谶。
天津老南市,凌晨四点,灰砖胡同里飘着煎饼果子的葱味,也飘着散装的二锅头。八岁的小师胜杰被父亲拎出被窝,先灌一口白酒“开嗓”,再背《报菜名》,错一个字,筷子头蘸酒打手心。老艺人管这叫“酒里生风”,风是嘴上的风,也是命里的风。后来他把这段写进相声,观众笑,只有宋艳听出他牙关打颤——那是真怕。
酒厂当童工那段,没人细写。老工人说,当年小师胜杰踮着脚把酒杯递到老师傅嘴边,自己顺杯沿舔一口,辣得直跳脚,师傅笑:“品酒品人生,先辣后甜。”辣是学会了,甜没来得及尝。十六岁,他一天能喝三斤原浆,出厂质检章一盖,先给自己来一口“消毒”。胃出血第一次送进医院,医生写病因:酒精性胃炎,他拿病历当草纸,给姜昆写新段子:《酒迷谈恋爱》,底包袱是“姑娘说我爱你,我说先走一个”。
1984年,侯宝林收关门弟子,摆知宴上,老爷子举杯:“胜杰,相声这行,酒是油门,也是刹车,你自己踩。”一句话,台下哄笑,台上人却听成许可。那天他灌了自己两瓶五粮液,回家把结婚证当成奖状,跟宋艳说:“媳妇儿,以后我喝多少,你就得笑多久。”宋艳真笑了,转头吐在厨房水池里,胆汁带血丝。
最疯的九十年代,演出表排成扑克牌,一年两百多场,下台直接进包间,喝倒赞助商,喝哭剧场经理。后台备着葡萄糖,他当漱口水;胃穿孔手术第三天,他拔了输液管,趿拉着拖鞋去小剧场,说“观众买了票,不能退票”。宋艳给他缝了肚兜,内衬塑料布,防他笑裂刀口。有人统计过,那十年他喝掉的酒,够把天津海河盖一层二锅头冰面。
胰腺癌确诊前半年,他已经开始“喝一口吐三口”,台上包袱没抖,先呕一嘴苦胆。徒弟扶他下台,他摆摆手:“别声张,观众是买票听笑,不是听惨。”最后一次公开演出,哈尔滨老会堂,他唱《送情郎》,唱到“一送送到小桥头”,突然停下,跟观众商量:“哥几个,今儿不返场了,我得回家陪媳妇吃碗面。”观众鼓掌,以为包袱,只有鼓师听出他嗓子全哑——肿瘤压住了腹主动脉,疼得冒冷汗,他硬把调门拔上去,下台就跪了。
临终那18个月,宋艳把家里酒全换成矿泉水瓶,标签还写着“茅台”“五粮液”,他摸着装没事,转头跟护士说:“给我来口真的,就一小口,我保准不告诉宋老师。”护士背过身掉泪,他冲窗外乐:“别哭,我这是去下面给侯先生挡酒,怕他一个人闷。”
追悼会那天,宋艳没哭出声,只是往他西装内兜塞了张纸条:师胜杰,你欠我一场不喝酒的《学评戏》,下辈子还。后来每年忌日,她都拎一瓶56度红星二锅头,不敬天,不敬地,拧开瓶盖自己先闷一口,辣得蹲在地上咳,咳完把剩下的慢慢倒进墓碑前的小酒杯——那杯子是他当年在酒厂偷的“品酒盅”,杯底刻着“津酒”俩字,早被磨得发亮。
女儿师朦想接她去硅谷,她摇头:“我走了,谁给他留灯?谁记得他段子里的天津口音?”老宅子没拆,小院里种一排向日葵,花盘冲南,像他生前永远冲着观众。夜里她放他的老录音,邻居听见笑声,以为老太太魔怔了,其实她在数拍子——哪句包袱该响,哪句该停,数着数着就天亮。
曲艺家协会新规下来:演出前测酒精,超标不许上台。年轻演员抱怨“不人道”,宋艳听了淡淡一句:“你们没见他最后吐出来的不是酒,是血。”说完把《师胜杰相声全集》递过去,扉页写着:想红,先学会保命;想逗,先学会心疼自己。
如今酒馆里还有老观众提起他,说师胜杰的包袱带酒味,闻着香,听着烫。可没人知道,他最后那段日子最馋的不是酒,是宋艳熬的那碗白粥——米香混着葱味,像极了他八岁那年的天津清晨,只是那时候,筷子头蘸的是酒,后来,蘸的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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