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香槟塔轰然倒塌的声音,和王总监高八度的“惊喜”尖叫,混杂在一起,成了这场庆功宴上最刺耳的交响。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橙汁,冷眼看着这一切。

视线中心,是那个穿着一身簇新名牌,妆容精致,却被淋成落汤鸡的女人——林菲菲。

她是我“亲爱”的同事。

也是那个,偷了我“海角”项目方案,并因此拿下年度创新金奖的人。

此刻,她正被几个同样狼狈的同事簇拥着,其中一个还特别有眼力见地脱下西装外套,体贴地披在她身上。

“哎呀,菲菲你没事吧?”

“哪个不长眼的!怎么端的盘子!”

“对不起对不起,王总,菲菲姐,我真不是故意的……”一个实习生小姑娘快哭出来了,拼命鞠躬道歉。

王总监,我们部门那个以“笑面虎”著称的头儿,此刻脸上也挂不住了。

他那张平时总是保养得宜、看不出真实年龄的脸,现在又是心疼他那套高定西装,又是心疼他今晚力捧的主角,五官扭曲得像个发酵失败的面团。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还不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他不耐烦地冲着实习生挥手,然后转向林菲菲,声线瞬间又变得温柔,“菲菲,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要不要先去楼上客房换身衣服?”

林菲菲抬起头,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上,睫毛膏和眼线糊成一团,顺着香槟酒液往下淌,活像一出廉价的默剧。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却精准地越过人群,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我没躲。

我甚至还朝她举了举手里的橙汁杯,隔空敬了她一下。

我知道她看见了。

她眼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然后,她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口,指着我的方向,声音尖利地划破了整个宴会厅的嘈杂。

“是她!是江晚!是她绊的我!”

这一嗓子,成功让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我成了新的风暴中心。

真可笑。

我从头到尾,站在这里就没动过。

离那个实习生,离那个香槟塔,离她林菲菲,至少有五米远。

绊她?我用精神力吗?

王总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顺着林菲菲的手指看过来,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悦。

“江晚,怎么回事?”

我慢悠悠地放下橙汁杯,理了理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款连衣裙的裙角。

这件裙子,还是我为了庆祝自己独立拿下“海角”项目,咬牙买给自己的礼物。

现在看来,真是讽刺。

“王总监,”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一直站在这里,没动过。”

“你胡说!”林菲菲立刻反驳,她拨开人群朝我走来,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咄咄逼人的声响,“我刚才过来的时候,你明明伸脚了!就是你嫉妒我拿奖,故意想让我出丑!”

嫉妒?

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我笑我自己,当初怎么会把这么个东西,当成可以交心的朋友。

“林菲菲,”我说,“分不清左右脚,可以去挂个脑科。分不清黑白,那就是心瞎了。在场的各位都有眼睛,我有没有伸脚,监控会告诉我们答案。”

我的镇定,似乎让她更加愤怒。

“你还敢狡辩!江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不就是觉得‘海角’这个项目你也有参与,凭什么是我拿奖吗?可你也不想想,你能想出那样的创意吗?你只会做些最基础的资料整理工作,整个方案的核心都是我想出来的!”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神经。

“海角”项目,是我耗费了整整半年心血的作品。

从最初的一个模糊概念,到市场调研,到数据分析,再到最终方案的每一个细节,全是我一个人不眠不休熬出来的。

林菲菲,她所谓的“参与”,就是在最终提交前,借口帮我校对,拿走了我的U盘。

然后,第二天,她就当着整个部门的面,宣布她有了一个“绝妙的创意”。

那个创意,就是我的“海角”。

每一个字,都和我硬盘里那份未曾示人的原始文档,一模一样。

我当时就懵了。

我去找她,质问她,她却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晚晚,你说什么呢?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啊。我们是好朋友,你的想法可能给了我一些启发,但核心创意真的是我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她甚至还红了眼圈,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去找王总监。

王总监只是和稀泥。

“江晚啊,我知道你平时工作也努力。但菲菲这次的方案确实很亮眼,很有突破性。一个团队里,有点思想碰撞很正常嘛。年轻人,不要那么计较个人得失,要多看看团队的利益。”

团队的利益?

当林菲菲用我的方案去参赛,并且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拿下那个沉甸甸的“年度创新金奖”时,所谓的“团队利益”,就成了她一个人的高光时刻。

而我,成了那个站在阴影里,连名字都未被提起的“资料整理员”。

我没闹。

在公司,没有证据,没有背景,没有人脉,闹,是最愚蠢的行为。

只会让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机会。

而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

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林菲菲,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哦?是吗?”我故意拉长了语调,“你确定,‘海角’的核心创意,每一个细节,都是你想出来的?”

“当然!”她挺直了胸膛,仿佛在宣誓主权。

“很好。”我点点头,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看好戏的同事们。

他们的眼神各异,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事不关己。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我的私人U盘。

那个U盘,是粉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很丑的兔子挂件,还是几年前林菲菲送我的生日礼物。

她说,这是我们友谊的象征。

现在想来,恶心。

“各位,”我的声音通过司仪落在台上的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既然林菲菲小姐这么笃定‘海角’项目是她的心血之作,那我这里,倒是有个有趣的东西,想和大家分享一下。”

王总监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江晚!你又要干什么!今天是什么场合,你别胡闹!”

“王总监,您别急啊。”我冲他笑了笑,那笑容肯定比哭还难看,“我只是想为林菲菲小姐的庆功宴,再添点彩头。助助兴嘛。”

说着,我没再理会他,径直走向了宴会厅中央那个巨大的投影幕布。

那里,正在循环播放着林菲菲获奖的精彩瞬间,以及她各种角度的精修美照。

我走到负责播放PPT的同事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帅哥,借个电脑用一下。”

那个同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蒙了,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王总监。

王总监气急败坏地喊:“不准给她!谁都不准……”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已经眼疾手快地拔下了他电脑上的U盘,插上了我自己的。

林菲菲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脸色惨白地冲过来想阻止我。

“江晚!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可惜,她晚了一步。

我已经点开了U盘里的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海角计划-原始版本”。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一个被我用特殊方式加了密的,视频文件。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双击了那个文件。

屏幕上,没有出现大家预想中的方案文档,而是弹出了一个密码输入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菲菲也停下了脚步,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输入框,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解。

我转过身,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林菲菲,既然方案是你做的,那你总该知道,我这个原始文件的,加密密码,是什么吧?”

她的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混着还没干透的香槟,一起滑落。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她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我笑了。

“不知道吗?那我提醒你一下。”

我拿起麦克风,对着全场,也对着那个巨大的投影幕布,清晰地说道:

“这个密码,是你曾经告诉我,你这辈子最恨,最想忘记,也最对不起的一个人的名字。”

“你的,前男友。”

当那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林菲菲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全无。

她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僵硬,瞳孔骤然收缩。

周围的同事们开始窃窃私语。

“前男友?谁啊?”

“没听说过她有前男友啊,她不是一直说自己单身吗?”

“这就有意思了……”

王总监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酱紫,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江晚!你……你简直是无法无天!保安!保安呢!把她给我轰出去!”

几个保安闻声而来,作势就要上前来拉我。

我却不慌不忙,对着麦克风,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各位,别急着赶我走啊。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林菲菲身上。

“林菲菲,想不起来吗?那我再给你一个提示。三年前,你和他一起来到这个城市,你们租住在五环外那个没有暖气的地下室里。你跟他说,等你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买一台最新款的相机,因为你说,他拍的照片,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林菲菲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仿佛在看一个魔鬼。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冷笑一声,“因为你喝醉了,抱着我哭着说的啊。你忘了?就在我帮你改了无数遍简历,终于把你弄进这家公司之后。你一边哭,一边骂他是个废物,说他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你说,你再也不想过那种穷日子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你开始刻意地,疏远他。直到有一天,你拿着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奢侈品包包,回到那个地下室,跟他提了分手。你告诉他,你和他,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你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你们一起攒了很久,准备买相机的那笔钱,塞给了你。他说,外面天冷,多买件好点的衣服。”

“林菲菲,你还记得吗?那个男人,为了给你省钱看病,自己偷偷去工地扛了半个月的沙袋。那个男人,在你每次来例假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会跑遍大半个北京城,去给你买那家老字号的红糖姜茶。”

“那个男人,把你所有的照片,都设置成了他所有社交账号的头像。”

“他叫,周铭。”

当我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林菲-菲“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而投影幕布上,那个密码输入框,也随着我最后的敲击,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视频。

视频的开头,是我。

素面朝天,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地绑在脑后。

我对着镜头,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嗨,大家好。我是江晚。今天,是‘海角’项目正式启动的第一天。我希望,用这种方式,记录下它从无到有的全过程。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方案未来能有幸被大家看到,我希望你们知道,它的背后,有过多少个不眠的夜,和……一个普通女孩,最单纯的梦想。”

视频不长,只有短短十几分钟。

但它记录了,过去的半年里,我为了“海角”,付出的所有心血。

有我为了一个数据,在图书馆里查阅了整整三天资料的场景。

有我为了做一个更精准的用户画像,在街头做了上百份问卷调查的画面。

有我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一边啃着冰冷的面包,一边修改方案的背影。

还有我,在无数次自我怀疑,想要放弃的时候,对着镜头,给自己加油打气的傻样。

“江晚,你可以的!再坚持一下,就一下下!”

视频的最后,定格在我终于完成方案初稿的那一刻。

我对着镜头,笑得像个傻子,眼角却有泪光。

“成功了……我终于,做到了。”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屏幕,又看看我,再看看瘫在地上的林菲菲。

那些复杂的眼神,此刻都变成了同一种情绪。

震惊,以及……了然。

真相,已经不言而喻。

王总监的嘴巴张成了“O”型,他看看屏幕,又看看我,那张油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这……这……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辞!谁知道这是不是你后来补拍的!”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补拍?”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王总监,您看清楚,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戳。那是我用公司内部的服务器时间,自动生成的水印。除非我有能力入侵整个集团的服务器,否则,这个时间,谁也改不了。”

“哦,对了。”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U盘里又点开了另一个文件。

那是一个音频文件。

“大家再来听个有趣的东西吧。”

我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后,响起了两个女人对话的声音。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林菲菲。

“菲菲,你真的要这么做吗?这是我的方案……”

“晚晚,什么你的我的,我们是好朋友啊。你的,不就是我的吗?再说了,这个方案在我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在你的手里,它只会蒙尘。”

“可是……”

“别可是了。江晚,你认清现实吧。在这个公司,光有能力是没用的。你看看你,穿的什么,用的什么?你再看看我。机会,是留给有准备,也‘值得’拥有它的人。你,不配。”

“你放心,等我拿了奖,升了职,不会亏待你的。到时候,我让你做我的副手,怎么样?”

录音的最后,是林-菲-菲一声轻蔑的嗤笑。

那声笑,像一根针,扎破了现场最后一片虚伪的平静。

如果说,之前的视频,还只是让大家对事情的真相有了猜测。

那么这段录音,就是一把实锤,将林菲-菲的伪装,敲得粉碎。

她完了。

我看着她,那个曾经和我挤在一张小床上,说着要一起努力,在这个城市扎根的女孩。

那个在我生病时,会笨手笨脚地为我熬一碗白粥的女孩。

那个,在我最孤独无助的时候,给了我一丝温暖的女孩。

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

是这个城市的浮华,迷了她的眼?

还是她骨子里的自私和贪婪,终于在此刻,暴露无遗?

我已经不想去探究了。

我只知道,从她偷走我方案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所有的情分,都已恩断义绝。

“江晚!”

一声暴喝,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王总监。

他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张脸因为愤怒和难堪,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竟然敢在公司搞窃听!你这是违法的!我要报警抓你!”

“报警?”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王总监,您确定要报警吗?那正好,让警察同志来评评理,到底是‘窃听’的性质严重,还是‘职务侵占’和‘商业盗窃’的性质更严重?”

“别忘了,‘海角’项目,公司已经申请了专利。而专利申请人,写的是林菲菲的名字。如果我没记错,这个专利的价值,评估超过了三百万。那么,林菲菲小姐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职务侵占罪’,并且数额巨大。”

“而您,”我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作为部门主管,明知方案归属有问题,却为了个人私利,包庇下属,甚至帮她伪造证据,这叫什么?‘共同犯罪’,对吗?”

王总监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怕了。

我能看到他眼里的恐惧。

我知道,我赌对了。

像他这种在职场上爬了半辈子,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最爱惜的,就是自己的羽毛。

他绝对不敢,让这件事,闹到法庭上。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我刚刚,不小心,手滑了一下。”

我晃了晃手里的U盘。

“我不小心,把我这个U盘里,一个叫‘礼物’的文件夹,群发给了全公司的同事。”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文件夹,也被我设置了密码。不过这个密码很简单,就是我们公司的股票代码。”

“我想,大家应该都会很感兴趣,那个文件夹里,到底是什么‘礼物’吧?”

我的话音刚落,宴会厅里,就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手机提示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

然后,我看到他们的表情,从好奇,到震惊,再到愤怒,最后,变成了看向王总监和林菲菲时,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我知道,那个“礼物”,他们收到了。

那个文件夹里,没有别的。

只有王总监和林菲菲,在过去的一年里,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以及……几段不堪入目的,酒店视频。

原来,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原来,林菲菲能一路顺风顺水,不仅仅是靠着偷来的方案。

更是靠着,出卖自己的身体。

怪不得。

怪不得王总监会那么不遗余力地捧她。

怪不得,他会对我这个真正的方案创作者,视而不见。

真相,有时候,就是这么肮脏,又这么可笑。

“啊——”

一声刺耳的尖叫,是林菲菲发出来的。

她像是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抢夺离她最近的一个同事的手机。

“不准看!你们不准看!假的!都是假的!”

那个男同事嫌恶地一把推开她,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

林菲菲摔倒在地,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王总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哥……王哥救我……你快告诉他们,这不是真的……”

王总监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他甚至还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想要和她撇清关系。

他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里面充满了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知道,他和我,还有林菲菲,我们三个人,今天,算是彻底绑在一起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从一开始,就没有“荣”。

有的,只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江晚……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想怎么样?”

我收起U盘,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在我面前,大谈“格局”,大谈“奉献”的男人。

这个,亲手将我的心血,送给另一个女人的男人。

我笑了。

“王总监,我想怎么样,你不是很清楚吗?”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海角’项目的署名权,金奖的荣誉,以及……你们欠我的,一个公道。”

“还有,”我顿了顿,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我要你们,身、败、名、裂。”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直起身,退后两步,和他拉开距离。

然后,我转过身,面向所有还在震惊中的同事们,微微鞠了一躬。

“抱歉,打扰了各位的雅兴。”

“这场庆功宴,我想,应该可以提前结束了。”

说完,我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和那块巨大的,还停留在我傻笑画面的,投影幕布。

我知道,从我走出这扇门开始,一切,都将不同了。

我,江晚,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那些曾经欺我,辱我,负我的人,我会让他们,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我没有回家。

而是打车去了这个城市里,我最喜欢的一座桥。

江风很大,吹得我脸颊生疼。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和远处璀璨的城市灯火。

这个我曾经无比向往,也曾让我遍体鳞伤的城市。

今晚,我终于,用我自己的方式,扳回了一局。

可是,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粉色的,挂着丑兔子的U盘。

这是我复仇的武器。

也是,我那段可悲友谊的,唯一遗物。

我想起,三年前,我刚进公司,什么都不懂,是林菲菲,带着我熟悉环境,教我各种办公软件。

她会把她妈妈寄来的特产,分一半给我。

也会在我加班晚了,担心我安全,坚持要送我到地铁站。

那个时候的她,是真的,把我当成朋友的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我第一次拿到项目奖金,请她去吃了那家她念叨了很久的西餐厅?

还是她看着我,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在公司站稳脚跟,而她,却始终在原地踏步?

我不知道。

人性,太复杂了。

复杂到,我看不懂。

我用力一扬手,那个U盘,在空中划出一道粉色的弧线,然后,坠入了滚滚江水之中。

再见了,林菲菲。

再见了,我那段,被你亲手埋葬的,青春。

手机,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

“喂?”

“……是,江晚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迟疑的,又带着几分熟悉的,男人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

“我是,周铭。”

周铭。

那个,被林菲菲抛弃的,前男友。

那个,我只在林菲-菲醉酒后的哭诉中,听说过的名字。

他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我……我看到了你们公司内网上的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我……我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他?还是……和他一起,谴责林菲菲?

“对不起。”他突然说,“我不知道,她会用我的名字……去做那种事。”

“不关你的事。”我淡淡地回道。

“我……我能见你一面吗?”他鼓起勇气,问道,“我有些东西,想亲手交给你。”

我愣住了。

“什么东西?”

“是关于‘海角’的。”他说,“也是关于,林菲菲的。”

我和周铭,约在了第二天下午,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

他比我想象中,要清瘦很多。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只是眼底的疲惫,和眉宇间的郁色,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落寞。

他看到我,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

“江小姐。”

“你好。”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他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吧。”

我疑惑地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照片。

和一本,日记。

照片上,是各种各样的,海。

有清晨,朝阳初升时的,金色海面。

有午后,波光粼粼的,蓝色海洋。

有傍晚,晚霞满天时的,橘色海滩。

还有深夜,星空下的,墨色大海。

每一张,都拍得极美。

充满了故事感。

“这是……”我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这些,都是我拍的。”周铭的眼神,落在那些照片上,充满了温柔,“我和菲菲……我们以前,很喜欢海。我们约定,要一起走遍全世界的海滩。”

“这些照片,就是我为我们的‘海角之约’,准备的素材。我甚至还,为我们未来的家,设计了草图。”

他一边说,一边翻开了那本日记。

日记里,除了文字,还有很多手绘的,设计图。

有海螺形状的房子,有贝壳样式的吊灯,有海星图案的地毯……

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奇思妙想。

而这些奇思妙想,这些关于“海”的元素,和我那个“海角”项目的核心创意,竟然……有七八分的相似!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所以……”

“所以,‘海角’,不是你想出来的,也不是林菲菲想出来的。”周铭苦笑了一下,“它的雏形,最早,是源于我。”

“当年,我和菲菲还在一起的时候,我曾经把我所有的构想,都告诉了她。我以为,那是我们共同的梦想。我没想到,她会……把它,当成自己向上爬的,工具。”

“这个项目,对你很重要,是吗?”他问我。

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那它,现在,物归原主了。”周铭把那些照片和日记,又往我这边推了推,“虽然,它给你带来了伤害。但是,它的初衷,是美好的。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林菲菲,而否定它。”

我看着他,这个被自己深爱过的女人,背叛得体无完肤的男人。

他没有怨恨,没有愤怒。

有的,只是对那份逝去感情的,惋惜。

和对梦想,最纯粹的,守护。

“谢谢你。”我真心实意地说道,“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不用谢。”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涩,“我只是,不想让一些美好的东西,被玷污了。”

“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我准备离开这个城市了。”他说,“我想回老家,开一间小小的照相馆,拍拍照片,安安静静地生活。这个城市,太累了。”

我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了,昨晚站在江边,那个同样感到疲惫的,自己。

我们,都是被这个城市,伤过的人。

“那……祝你,一路顺风。”我说。

“谢谢。”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却又突然回过头。

“江小姐,”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你……是个好女孩。你值得,更好的。”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街头。

我坐在原地,很久,很久。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面前那沓照片上。

那些海,依旧那么蓝,那么美。

仿佛,能洗涤掉,这世间所有的,肮脏和不堪。

公司最终的处理结果,很快就下来了。

王总监,被直接开除。

听说,他老婆知道了那些事,闹到了公司,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打了一顿,然后,跟他提了离婚。

他一夜之间,家庭,事业,名声,尽毁。

林菲菲,比他更惨。

她不仅被公司开除,还因为“职务侵占”,被提起了诉讼。

虽然,我最终选择了庭外和解,没有让她真的去坐牢。

但是,她在这个行业的名声,已经彻底臭了。

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敢再用她。

我听说,她最后,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再也没有了消息。

而我,因为揭发有功,也因为“海角”项目真正的价值,被破格提拔,成了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项目总监。

那个金奖,也重新回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手里。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公道。

可是,我却常常会,在深夜里,想起周铭。

想起他说的,那句“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是,更好的?

是更高的职位?更多的薪水?还是……一个,能和我一起,看遍全世界的海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真正地,开心过。

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天。

我收到了一张,没有署名的,明信片。

明信片的正面,是一片蔚蓝的,一望无际的海。

背面,只有一行字:

“我在世界的尽头,看到了最美的海。你呢?”

那字迹,清瘦,有力。

我一眼就认出,是周铭。

我的心,在那一刻,突然,就漏跳了一拍。

我看着那片海,仿佛能闻到,海风中,那股咸咸的,自由的味道。

我笑了。

发自内心的,笑了。

我拿出笔,在办公桌上,写下了我的,辞职信。

然后,我订了一张,去往那个,我曾在地图上,看到过的,叫“世界尽头”的地方的,机票。

这一次,我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我只是,想去看看,那片海。

也想去问问,那个拍下这片海的人。

“嘿,你的海角之约,还缺一个,一起看海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