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周晓梅,今年四十六岁。
我家住在城西的老居民区,房子是九十年代末建的,六层楼,没有电梯。我和丈夫陈志强住四楼,三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我在社区超市当收银员,每天工作八小时,一周休息一天。陈志强是公交司机,开5路车,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七点才能到家。我们有个女儿,叫陈雨欣,二十三岁,在邻市一家公司做文员,一个月回来一次。
我们的日子就像老式挂钟的钟摆,规律到乏味。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陈志强准备早餐。他通常吃馒头、稀饭,再加一个水煮蛋。有时候我会给他煎个蛋,换换口味,但他从来不说好吃或不好吃。
“我走了。”他总是一边穿鞋一边说这句话,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开车小心。”我也总是这样回答,然后站在门口看他下楼。
中午我在超市员工食堂吃饭,两素一荤,十块钱。陈志强在公交总站的食堂吃,据说伙食比我们好一点,但他从不说具体吃什么。
晚上我六点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点菜。陈志强七点到家,进门先脱掉那双黑色工作鞋,然后坐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点燃一支烟。
吃饭时,我们之间隔着电视的声音。地方台新闻,天气预报,然后是抗日剧或者家庭伦理剧。偶尔我会问他今天路上顺不顺利,他会说“还行”或“堵车”。他问我超市的事,我说“就那样”。
吃完饭,他继续看电视,我收拾厨房。碗筷不多,但我总要收拾半小时——擦灶台,擦抽油烟机,拖厨房的地。其实不是很脏,我只是不想那么早坐到沙发上去。
我们分房睡已经四年了。
第一次提出分房,是因为他半夜打呼把我吵醒,我推了他一下,他翻了个身继续打。我抱着枕头去了女儿房间,那一晚睡得格外好。
第二天他说:“要不,以后你睡雨欣房间?她反正不常回来。”
我说好。
他补充道:“我呼噜声大,影响你休息。”
我以为他会说“要不我去看医生”或者“买点药试试”,但他没有。我也没说。
我们之间最后的亲密接触是三年前的除夕。女儿那时候还没毕业,在家过年。一家人吃了年夜饭,看了春晚,气氛难得地融洽。半夜,我躺在床上看手机,他推门进来。
“晓梅……”他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睡衣边缘。
“很晚了,睡吧。”我说,翻了个身背对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走了。
那一刻,我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松口气是因为我不想,刺一下是因为他真的就这么走了。
我们的婚姻,像用了二十年的沙发,表面看着还能坐,内里的弹簧早就松了,一坐下去就是一个坑。
但我从没想过要改变什么。四十六岁,离婚太折腾。陈志强除了话少、不懂浪漫,没别的毛病。不赌博,不酗酒,工资每月按时交给我,家里电器坏了他会修,重物他来搬。亲戚朋友都说我命好,丈夫踏实本分。
我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直到遇到林峰。
02
那是个周四的傍晚,我像往常一样六点下班。
刚出超市,发现外面下起了毛毛雨。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雨停。雨不大,但很密,在路灯下像一层薄纱。
超市旁边新开了一家水果店,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在收拾门外的水果摊。我看到摊子上还有最后几个火龙果,红艳艳的,很新鲜。
“老板,火龙果怎么卖?”我走过去问。
“十块钱三个,就剩这几个了,便宜卖。”男人抬头,露出一张干净的脸。他眼睛很亮,眼角有细纹,像是经常笑的人。
“行,给我装起来吧。”我掏出手机扫码。
刚付完钱,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阿姨,能帮个忙吗?”
我回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浅蓝色衬衫,深色西裤,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面带焦急。
“怎么了?”我问。
“我手机没电了,充电宝也没带。能借您手机打个电话吗?我跟客户约好六点半见面,得通知他我可能要晚点到。”他说话很快,但口齿清晰。
我打量他,穿着得体,表情诚恳,不像骗子。小城市里,互相帮个小忙是常事。
“行,你用吧。”我把手机递过去。
“太感谢了。”他接过手机,迅速拨了个号码,“喂,李总吗?我是林峰,实在抱歉,我这边有点事耽搁了,可能要晚十五分钟……对对,真不好意思……好的,待会儿见。”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我:“谢谢您,阿姨。您真是帮大忙了。”
“不客气。”我接过手机,拿起火龙果准备离开。
“阿姨,等一下。”他叫住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您没带伞吧?先用我的。”
“那你呢?”我问。
“我客户就在附近,跑两步就到了。”他把伞递过来,“明天您要是有空,把伞放到前面那家‘老王五金店’就行,我跟老板熟,会去取。”
我犹豫了一下。
“别客气,阿姨。淋雨容易着凉。”他坚持把伞塞到我手里,然后冲我点点头,快步走进雨里。
我拿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站在原地愣了几秒。伞柄还有余温。
回到家,陈志强已经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眼睛半闭着。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问。他通常七点到家,现在才六点半。
“车半路坏了,换班了。”他简短地说,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把火龙果放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晚饭是青椒炒肉、蒜蓉空心菜,还有中午剩下的排骨汤。陈志强吃饭很快,十分钟解决。
“火龙果挺新鲜,饭后吃点。”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我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另一头。想起借伞的事,想说点什么。
“今天下班,遇到个小伙子,手机没电了,借我手机打电话,还把伞借我了。”我说。
陈志强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现在骗子多,小心点。”
“看着不像骗子,挺有礼貌的。”我说。
“骗子脸上又不写字。”他换了个台。
我没再说话。心里那点小小的暖意,像被浇了盆冷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突然想起了那个叫林峰的男人。他说话的声音,递伞时的动作,还有那句“淋雨容易着凉”。
陈志强已经多少年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了?五年?十年?
03
第二天上班,我把伞带到了超市。
“刘姐,这把伞放服务台,如果有人来取,就给他。”我对服务台的刘姐说。
“好嘞,谁的啊?”刘姐随口问。
“昨天一个路人借我的,说会来取。”我说。
“现在还有这么热心的人啊。”刘姐笑着说。
上午十点多,超市人不多。我正在整理收银台的小货架,听见有人叫我。
“阿姨。”
我抬头,看见林峰站在收银台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我来取伞,顺便……”他把纸袋放在台面上,“买了点东西感谢您。”
“不用这么客气。”我连忙说。
“应该的。”他笑了,眼角的细纹很明显,“昨天要不是您帮忙,我可能就丢了个大客户。”
我从柜台下面拿出伞:“伞在这里。”
“谢谢。”他接过伞,但没走,“阿姨,您贵姓?”
“我姓周。”
“周阿姨,我叫林峰,是做建材销售的,刚调到这个区域不久。”他说着,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客户送的茶叶,我不喝茶,给您吧。”
我推辞:“真不用,举手之劳而已。”
“您就收下吧,不然我过意不去。”他坚持把盒子放在柜台上,然后看了看手表,“我得去拜访客户了,周阿姨,再见。”
他匆匆离开,背影消失在超市门口。
我看着那盒茶叶,愣了一会儿,才把它收进柜台下面。
中午休息时,我打开茶叶盒。是铁观音,包装很精致。盒子里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谢谢您的帮助,祝您一天好心情。——林峰”
字迹工整有力。
我把卡片收进钱包里,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04
那之后,林峰偶尔会来超市。
有时是买瓶水,有时是买包烟。每次都会特意到我这个收银台结账,跟我聊几句。
“周阿姨,今天忙吗?”
“还行,周末人多些。”
“您脸色有点差,是不是没休息好?”
“昨晚没睡好。”
“那要注意身体啊。”
简短的对话,却让我觉得温暖。陈志强从不问我脸色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有一次,林峰来买烟,正好碰上超市搞促销活动,买满一百送一瓶洗衣液。
他买的东西不到一百,我看了看他篮子里的商品:“再加个牙膏就够一百了。”
他笑了:“周阿姨,您这是在帮我凑单啊。”
我也笑了:“反正要用的。”
从那以后,他每次来都会找我“凑单”——其实是他特意多买些东西,凑够超市的各种活动门槛。
我们渐渐熟络起来。我知道他三十五岁,未婚,老家在外省,一个人在这里打拼。做建材销售五年,刚升为区域经理。
“为什么不成家?”有一次我随口问。
他沉默了一下,笑了:“以前忙事业,耽误了。现在想找,又遇不到合适的。”
我没继续问。毕竟,这不关我的事。
但我们之间的交谈越来越多。他会跟我聊工作上的烦恼,客户难缠,业绩压力大。我会跟他聊超市的琐事,同事矛盾,领导严苛。
他总认真听着,然后说:“周阿姨,您真不容易。”
这句话,陈志强从来没说过。
05
一个月后的一天,林峰来超市时,脸色很差。
“怎么了?不舒服?”我问。
他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结完账,他没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站在收银台边,犹豫了一下:“周阿姨,能请您帮个忙吗?”
“什么忙?”
“我租的房子漏水,房东说要一周才能修好。我这几天得找个临时住处,但对这片不熟……”他有些不好意思,“您知道附近有便宜的日租房吗?”
我想了想:“好像前面巷子里有家家庭旅馆,价格还行。”
“能带我去看看吗?我方向感不好。”他请求道。
我看了看时间,离下班还有半小时:“等我下班吧。”
“好,我在这儿等您。”他眼睛一亮。
下班后,我带他去那家家庭旅馆。旅馆不大,但还算干净。老板是我远房亲戚,我帮着讲了价,一天八十,包水电。
“太感谢您了,周阿姨。”林峰在旅馆门口说,“今天要不是您,我可能要睡办公室了。”
“别客气。”我说。
“我请您吃个饭吧,就当感谢。”他提议。
“不用了,我得回家做饭。”我说。
“就简单吃点,不远,那边有家面馆味道不错。”他指了指街对面,“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我犹豫了。和陈志强以外的人单独吃饭,这不太合适。但我又不想马上回家,面对沉默的电视和沉默的丈夫。
“好吧,简单吃点。”我说。
面馆确实不远,装修简单,但很干净。我们要了两碗牛肉面。
等面的时间,林峰跟我聊起他的家庭。他父亲早逝,母亲在老家,身体不好。他每个月寄钱回去,但一年只能回去一两次。
“有时候觉得挺对不起我妈的。”他说,声音有些低沉,“她总催我成家,说想抱孙子。但我这样到处跑,哪个姑娘愿意跟啊。”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说:“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
他苦笑一下:“可能吧。”
面来了,热气腾腾。林峰把碗里的牛肉夹了几片给我:“周阿姨,您多吃点肉,您太瘦了。”
我愣住了。这个简单的举动,让我鼻子突然一酸。
陈志强从来不会把肉夹给我。我们一起吃饭二十多年,他从来没有过。
“谢谢。”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我发红的眼眶。
“周阿姨,您丈夫对您好吗?”他突然问。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桌上。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勉强笑道。
“就是觉得……您看起来总是一个人。”他小心地选择着措辞,“上次下雨天,您也是一个人。今天帮忙,您也没跟家里说一声。我想,要是有人在家等您,您应该会急着回去吧。”
我沉默了很久。牛肉面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老夫老妻了,就这样。”最终,我只能这么说。
“可您这么好的人,应该被好好对待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掉进了面汤里。
06
从那天起,我和林峰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开始每天给我发微信。不是频繁的骚扰,而是恰到好处的问候。
“周阿姨,今天降温,多穿点。”
“超市今天忙吗?注意休息。”
“新到了一批水果,很新鲜,给您留了两个。”
我也会回复,开始只是礼貌性的,后来会多说几句。
“今天腰有点疼,老毛病了。”
“女儿打电话说这周末回来。”
他总是很快回复,关心我的腰,问我女儿的情况。
有一次,我感冒了,请假在家。陈志强上班前知道我发烧,只说了一句“多喝水”,就出门了。
中午,林峰发来微信:“周阿姨,今天没见您上班,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感冒了。
“发烧吗?吃药了吗?吃饭了吗?”他连发三条。
“有点烧,吃了药,不想做饭。”我回复。
“地址给我,我给您送点粥。”他说。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地址发给了他。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我打开门,林峰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保温盒。
“这是皮蛋瘦肉粥,趁热吃。”他说,但没有进门的意思,“我不进去了,免得别人说闲话。您好好休息,有事随时联系我。”
他匆匆离开,我提着保温盒站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粥还是温的,里面除了皮蛋和瘦肉,还有切碎的青菜。我一口一口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粥有多好喝,而是因为这份用心。陈志强在我生病时,顶多会问一句“想吃什么”,然后继续看电视。
那天下午,林峰每隔两小时就发微信问我情况。晚上,他又送来了一碗粥和一些水果,依然没有进门。
“周阿姨,好点了吗?”他站在门外问。
“好多了,谢谢你。”我说。
“那就好。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别去上班了。”他说,眼睛里满是关切。
我点点头,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
我知道这样不对,非常不对。我有家庭,有丈夫,虽然我们的婚姻像一潭死水,但那毕竟是婚姻。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想看他的微信,控制不住想见他,控制不住贪恋那份久违的关心和温暖。
07
感冒好后,我和林峰的见面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他“顺路”经过超市,给我带杯热奶茶。有时候是我下班后,我们在附近的小公园散步,聊聊天。
公园很小,只有几棵树和一个凉亭。我们通常坐在凉亭里,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天气,工作,琐事。
但那种有人倾听、有人回应、有人在乎的感觉,让我像久旱逢甘霖的植物,一点点活了过来。
我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不再总是穿那几件穿了多年的旧衣服,会去买新的,会搭配颜色。开始用女儿送我的口红,虽然只是淡淡的粉色。
陈志强注意到了这些变化。
“这件衣服新买的?”有天早上,他难得地问了一句。
“嗯,超市打折买的。”我说,心里有点紧张。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吃早饭。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在我身上停留。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审视。
一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手机放在餐桌上。林峰发来微信:“周阿姨,今天看到一种药膏,对腰疼很有效,明天带给您试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志强正好经过餐桌。
“谁啊?”他问。
“同事,问明天上班的事。”我说,心跳加速。
他没再问,但我看到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我问自己:周晓梅,你在干什么?你知道这是错的,为什么还要继续?
可另一个声音说:你已经四十六岁了,人生过半,难道余生都要在这样的冷漠中度过吗?你只是想要一点关心,一点温暖,有什么错?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吵架,吵得我头疼。
08
矛盾在一个周末爆发了。
女儿雨欣回来了,一家人难得一起吃晚饭。陈志强话多了些,问女儿工作的情况。雨欣说公司有个男同事在追她,但她没感觉。
“感觉是可以培养的。”陈志强说,“人品好,工作稳定就行。”
“爸,现在不是你们那个年代了。”雨欣笑道,“没有感觉怎么在一起啊。”
“感觉能当饭吃?”陈志强皱眉,“我跟你妈结婚前就见了两面,不也过了一辈子。”
我和女儿都沉默了。
饭后,雨欣悄悄问我:“妈,你跟爸……真的幸福吗?”
我愣了一下,笑道:“说什么呢,都这么多年了。”
“我就是觉得……你们之间好像没什么话说。”女儿犹豫着,“妈,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要跟我说啊。”
我摸摸女儿的头:“傻孩子,妈挺好的。”
女儿回房间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陈志强在阳台抽烟,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我突然想起林峰的话:“您这么好的人,应该被好好对待的。”
眼泪又来了。我赶紧擦掉,起身去厨房倒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峰发来的:“周阿姨,今天路过花店,看到有您喜欢的百合,买了两支。明天带给您。”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班,林峰果然带着百合来了。白色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周阿姨,送您。”他笑着说。
“谢谢,但以后别破费了。”我说,声音有些冷淡。
他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怎么了?是不是我让您为难了?”
“不是,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以后……还是少联系吧。”
他的笑容消失了:“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我低声说,“我有家庭,这样……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生气了。但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对不起,周阿姨,是我考虑不周,给您添麻烦了。”
他把百合放在柜台上,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但我希望您知道,您是个很好的人,值得被珍惜。如果……如果您需要朋友,我随时都在。”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疼得厉害。
09
那之后,林峰果然没再来超市。微信也停了,除了偶尔节日的群发祝福,没有私聊。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看陈志强的眼神不一样了,看自己的婚姻不一样了,看这二十多年如一日的日子,也不一样了。
我注意到更多细节。陈志强吃饭时总是先夹肉,不会问我吃不吃。看电视时,他从不问我喜欢看什么。我腰疼时,他会说“去医院看看”,但不会陪我去。我说话时,他经常心不在焉。
这些细节以前我也知道,但选择忽略。现在却像放大了一样,每天都在刺痛我。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陈志强加班,我独自在家。窗外电闪雷鸣,雨下得很大。突然停电了,一片漆黑。
我摸索着找蜡烛,却怎么也找不到。手机只剩百分之十的电。恐惧和孤独像潮水一样涌来。
鬼使神差地,我给林峰发了条微信:“停电了,有点害怕。”
发完我就后悔了,想撤回,却发现手机彻底没电了。
一小时后,门铃响了。我摸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林峰浑身湿透地站在外面。
我打开门。
“周阿姨,您没事吧?”他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来的,“我收到消息就过来了,但路上太堵,还是来晚了。”
“你怎么……”我震惊得说不出话。
“我担心您。”他简单地说,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有蜡烛,手电筒,还有充电宝。”
我接过袋子,手在颤抖。
“您没事就好。”他笑了笑,“我走了,免得被人看见。”
“等等。”我叫住他,“进来擦擦吧,浑身都湿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我点燃蜡烛,昏暗的烛光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我拿来干毛巾给他擦头发,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就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然后,一切都发生了。
没有太多言语,只有压抑已久的渴望和需要。在烛光摇曳的客厅里,我们跨越了那条不该跨越的线。
事后,我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浑身发抖。不是冷,是害怕。
“对不起。”林峰穿好衣服,跪在我面前,“我不该……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我低声说,“是我让你进来的。”
“我会负责的。”他说,握住我的手,“如果您愿意,我……”
“不。”我打断他,“我们不能这样。今晚是个错误,我们必须忘记。”
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痛苦:“周阿姨,我对您是认真的。”
“别说这样的话。”我抽回手,“我有家庭,你有未来。我们之间……不可能。”
他沉默了,然后起身:“我明白了。今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会离开,不会再打扰您的生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门关上了。我瘫坐在沙发上,无声地哭了。
10
那之后,林峰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电话拉黑,微信删除,再也没出现在超市。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晚的烛光,他的眼神,还有我无法原谅自己的背叛。
陈志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变得沉默,但偶尔会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比如给我倒杯水,比如问我工作累不累。
但他的关心来得太晚了。我心里已经装满了愧疚和痛苦,装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一个月后,我在超市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是一本相册,里面全是我的照片。在超市工作的,下班路上的,在公园散步的。都是偷拍的,但拍得很美。
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
“周阿姨,请原谅我的冒昧。这些照片是我这几个月拍的,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送给您,但现在看来没有机会了。
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公司调我去南方开拓新市场。走之前,我想告诉您:遇见您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意外。
您总说自己普通,但在我眼里,您是特别的。您的笑容很温暖,您的眼睛里有故事,您的善良让我感动。
我知道我们的相遇是个错误,但我不后悔认识您。只是后悔,没有在更好的时间遇见您。
请保重身体,记得按时吃饭,腰疼时用热水袋敷。那管药膏在相册夹层里。
再见,周阿姨。祝您幸福。
——林峰”
我抱着相册,在员工休息室哭了很久。
那天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那个小公园,坐在凉亭里,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我想起了很多事。年轻时和陈志强的相亲,简单的婚礼,女儿出生时的喜悦,还有这二十多年平淡如水的日子。
我也想起了林峰。他的笑容,他的关心,他说的那句“您这么好的人,应该被好好对待的”。
天黑了,我才慢慢走回家。陈志强已经在家了,桌上摆着饭菜。
“怎么这么晚?”他问,但没有责备的意思。
“去公园坐了坐。”我说。
我们默默吃饭。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晓梅。”陈志强突然开口。
我抬头看他。
“我们……好久没聊天了。”他说,声音有些别扭。
“是啊。”我说。
“我知道,我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他放下筷子,“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雨欣上次回来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他继续说,眼睛盯着桌面,“她说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不幸的。我就在想,我们这样……算不算不幸?”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以前觉得,过日子嘛,吃饱穿暖就行了。”他苦笑,“但现在想想,你可能需要的不只是这些。”
“志强……”
“你先听我说完。”他摆摆手,“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想告诉你,这个家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如果……如果你觉得不幸福,我们可以试着改变。”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认真:“我们可以一起去旅游,像年轻时候说的那样。你可以换工作,做你想做的事。我也可以……学着多说说话,多关心你。”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陈志强慌了,笨拙地抽纸巾递给我:“你别哭啊,我说错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是为他的话感动,也是为我的背叛羞愧。这么好的丈夫,我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年轻时的梦想,聊女儿的成长,聊这二十多年婚姻里的点点滴滴。
陈志强说了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事。比如他开公交车时,总会特别注意超市门口的站台,希望能看到我下班。比如他记得我喜欢吃辣但胃不好,所以家里做饭总是少放辣。比如他其实偷偷存了一笔钱,想等我五十岁时,带我去北京看看。
“你从来没说过。”我说。
“我以为你知道。”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晚,我们睡在了一个房间。没有亲密接触,只是并肩躺着,聊到半夜。
11
生活还在继续,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陈志强开始学着关心我。虽然笨拙,但很真诚。他会在我下班时发短信问我到哪了,会在我腰疼时给我烧热水,会记住我不经意间说想吃什么,然后买回来。
我也努力做一个好妻子。不再总是抱怨,不再把心事藏在心里,学着和他沟通。
我们开始每周六晚上出门散步,像很多老夫妻那样。走在街上,他会偶尔牵我的手,虽然很快就放开,因为不好意思。
女儿雨欣再回来时,惊讶地说:“爸妈,你们好像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陈志强问。
“说不出来,就是感觉……更亲密了。”女儿笑着说。
我和陈志强对视一眼,也笑了。
但只有我知道,这份“亲密”背后,藏着一个永远不能说的秘密。每次陈志强对我好,我心里的愧疚就深一分。每次看到他笨拙地表达关心,我就想起自己的背叛。
那个雨夜的记忆,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时不时就疼一下。
我学会了带着这根刺生活。白天,我是贤惠的妻子,尽责的母亲。夜晚,当我独自躺在床上,那根刺就开始作祟,提醒我犯下的错误。
一年后的春天,我在超市收到一封信,来自南方某城市。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信很短:
“周阿姨,希望这封信不会打扰到您。
我在南方一切都好,工作顺利,也遇到了一个不错的女孩,打算明年结婚。
写这封信,是想正式向您道别,也为曾经的打扰道歉。
希望您幸福,真正地幸福。
再见。”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和陈志强散步时,路过一家花店。他突然说:“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支百合走出来:“给你。”
我愣住了。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喜欢百合。”他说,有点不好意思,“今天是我们结婚二十五周年纪念日,我差点忘了。”
我接过花,闻着淡淡的香气,眼泪又来了。
“怎么又哭了?”他慌了。
“没事,高兴的。”我擦掉眼泪,挽住他的胳膊,“走,回家吧。”
我们慢慢走回家,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他不再年轻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毁掉了一段可能发生的感情,也差点毁掉了自己的婚姻。但最终,婚姻还在,虽然有了裂痕。丈夫还在,虽然不够完美。生活还在,虽然不再单纯。
人生就是这样吧,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不断的选择和承担。我选择了回归家庭,就要承担背叛带来的愧疚。陈志强选择了原谅和改变,就要承担妻子心中永远的秘密。
也许,这就是中年婚姻的真实模样——不是童话,不是浪漫,而是在现实的泥泞中,两个不完美的人,彼此搀扶着往前走。
走到楼下时,我抬头看了看我们的家。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那是女儿在家等我们。
“志强。”我叫住他。
“嗯?”
“谢谢你。”我说,真心实意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老夫老妻的。”
是啊,老夫老妻。这四个字,包含了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有亲情,有习惯,有责任,也有在漫长岁月里沉淀下来的、某种比爱情更坚韧的东西。
我们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我握紧手里的百合,花瓣柔软,香气清雅。
那晚的烛光永远地留在了过去。而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生活就是这样,在错误和修正中,在失去和得到中,缓缓向前。而我,一个四十六岁的女人,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裂缝一旦产生,就永远不会完全愈合。我们能做的,不是假装它不存在,而是学会带着裂缝生活,并且不让它继续扩大。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关于婚姻、背叛和回归的故事。不光彩,不浪漫,但真实。
就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个普通家庭一样真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