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左手,右手

夜深了。

陈静兰从沙发上起身,身上盖着的薄毯滑落在地。

客厅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电视里还在放着一部吵闹的家庭剧,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关掉电视,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隔壁主卧的门关着,另一间次卧的门,也关着。

那间次卧,是丈夫许文杰的书房,也是他的卧室。

三十年了。

从结婚的第二年开始,他们就这样,一人一间房。

陈静兰捡起地上的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她走到次卧门口,耳朵贴上去,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应该是睡着了。

她每天晚上,都会这样站一会儿。

像一个例行公事。

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卑微的仪式。

她轻轻拧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这个家,面积不大,三室一厅,是当年许文杰单位分的房子。

女儿许晓然出嫁前,住的是最小的那一间。

现在,那间房空着,成了储物间。

陈静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一切都变得模糊。

就像她的婚姻。

三十年,足够把一个鲜活的姑娘,熬成一个鬓角有些许白发的妇人。

也足够把一段婚姻,磨得只剩下亲情。

不,连亲情都算不上。

陈静兰想。

他们之间,更像是合租的室友。

客气,疏离,相敬如冰。

许文杰是个好人。

这是所有认识他们的人,公认的。

他是中学语文老师,温文尔雅,说话不急不躁,待人接物挑不出一点错。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工资卡永远是上交给她的,家里的大事小情,也都由着她做主。

对外人,他彬彬有礼。

对女儿,他慈爱有加。

对她,他……客气尊重。

是的,只有客气和尊重。

三十年来,他从未对她红过脸。

也从未,和她有过任何亲密的接触。

“左手摸右手”,很多人这样形容多年的夫妻。

陈静兰苦笑。

她连被他“摸”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哪怕是无意间的触碰,许文杰都会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躲开。

她记得,有一次吃晚饭,她给他递一碗汤。

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那眼神,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惊恐。

仿佛她的触摸,是什么洪水猛兽。

从那以后,她便小心翼翼,连递个东西,都隔着桌子远远地推过去。

这个家,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他们在人前扮演着恩爱夫妻。

回到家里,幕布落下,各自退回自己的角落。

唯一的联系,是他们的女儿,许晓然

想到晓然,陈静兰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下个月,晓然就要结婚了。

女婿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对晓然体贴入微。

前几天,两个年轻人来家里吃饭,饭桌上,女婿很自然地给晓然夹菜,擦掉她嘴角的饭粒。

那亲昵自然的模样,刺得陈静兰眼睛发疼。

她低下头,假装喝汤,掩饰自己的失态。

许文杰坐在对面,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似乎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

女儿的幸福,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婚姻的荒芜。

她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心里透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三十年了。

她骗了所有人。

也骗了自己三十年。

她曾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她曾以为,她的温柔和耐心,能融化他心里的冰。

可三十年过去了,那块冰,还在。

不仅没有融化,反而把她的整颗心,都冻住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是晓然发来的微信。

“妈,睡了吗?我跟小林刚到家。”

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陈静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

她回道:“没呢,你们到家就好,早点休息。”

“妈,你也是,别又胡思乱想了。”

女儿总是这么贴心。

她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但从来不敢问。

在这个家里,那件事,是一个禁忌。

一个谁也不敢触碰的,血淋淋的伤口。

陈静兰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自己的味道。

没有烟味,没有酒气,也没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只有孤单的,清冷的味道。

她想,就这样吧。

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家的体面,她可以继续演下去。

演到演不动的那一天。

黑暗中,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微的翻身声。

那是许文杰。

一墙之隔,像隔着一个世界。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她还要去菜市场买菜,还要准备晓然婚礼需要的东西。

她还是那个贤惠的妻子,慈爱的母亲,外人眼中幸福的陈静兰。

只是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就空了。

第二章 江边的承诺

时间倒退回三十多年前。

那时候的陈静兰,还是个梳着长辫子的姑娘。

她在纺织厂上班,是车间里最安静,也最漂亮的一个。

给她介绍对象的人,踏破了门槛。

但她一个都没看上。

直到有人把许文杰介绍给她。

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园。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不像别的相亲对象,一上来就问东问西,查户口一样。

他只是安静地听她说,偶尔点点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陈静兰的心,一下子就被这个书卷气的男人俘获了。

他们开始约会。

多数时候,是沿着江边散步。

许文杰很会说话,他能从天上的云,聊到江里的水,再聊到历史上的诗人。

陈静兰听得入了迷。

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爱情。

浪漫,干净,不染一丝俗气。

交往了半年,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那天晚上,他们又在江边散-步。

江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心像小鹿一样乱撞。

她等着他开口求婚。

许文杰却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滔滔的江水,声音有些飘忽。

“静兰,有件事,我必须在婚前跟你说清楚。”

陈静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说。”

“我……我可能跟别的男人不太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我不喜欢……身体接触。”

陈静兰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许文杰转过头,第一次不敢看她的眼睛。

“无论是牵手,还是拥抱……我都会觉得不自在,甚至有些……排斥。”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问题,可能跟我的成长环境有关。”

“我看过一些书,这叫‘皮肤饥渴症’的反面,叫‘触觉防御’。”

陈静-兰当时太年轻了。

她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的爱情,根本没想过婚姻里最实际的东西。

她只觉得,他真诚。

也觉得,他可怜。

一个害怕触碰的男人,内心该是多么孤独。

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母性。

她想温暖他,治愈他。

“没关系。”

她鼓起勇气,轻声说。

“我不介意。”

“静兰,你得想清楚。”

许文杰的声音很严肃。

“这意味着,我们的婚姻生活,可能跟别人不一样。”

“甚至……可能没有夫妻生活。”

他说出这句话时,脸涨得通红。

陈静兰的心猛地一沉。

但看着他窘迫又无助的样子,她脱口而出。

“我爱你,文杰。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些……”

她没好意思说下去。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怎么样都行。”

“我会等,等你慢慢接受我。”

“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好起来的。”

许文杰看着她,眼睛里闪着一种复杂的光。

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丝她当时看不懂的……痛苦。

“静兰。”

他低声说。

“你是个好姑娘。”

“我许文杰向你保证,除了这件事,我会在其他所有方面,都做一个好丈夫。”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尊重你,照顾你,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这是他给她的承诺。

在那个夜晚,伴着江风和涛声。

陈静兰信了。

她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心,嫁给了他。

新婚之夜。

房间里贴着大红的喜字。

她穿着新睡衣,坐在床边,心跳得像打鼓。

许文杰在书桌前看书,迟迟没有上床。

她等了很久,等到身体都僵了。

最后,她小声叫他:“文杰,不早了。”

他回过头,表情很不自然。

他熄了灯,在床的另一侧躺下,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黑暗中,她能听到他紧张的呼吸声。

她鼓起毕生的勇气,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触了电一样。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睡吧。”

他声音沙哑地说。

那一晚,陈静兰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眼泪濡湿了枕巾。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他只是需要时间。

她要有耐心。

后来,在双方父母的催促下,他们有过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夫妻生活

那是一场灾难。

全程,他都像在完成一个痛苦的任务。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不敢看她。

结束之后,他立刻冲进卫生间,里面传来压抑的呕吐声。

陈静兰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一件没有生命的工具。

她的心,在那一刻,碎了。

但幸运的是,那一次,她怀孕了。

女儿晓然的到来,成了这个家的救赎。

许文杰是个好父亲。

他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女儿。

他会抱着小小的晓然,给她讲故事,教她认字。

看着他们父女情深的样子,陈静兰常常会产生错觉。

他们,好像也是一个正常的家庭。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女儿身上。

她告诉自己,有女儿就够了。

至于那个江边的承诺,许文杰确实做到了。

他给了她一个体面的家,一个好丈夫的名声。

他把她照顾得很好。

只是,他从不碰她。

这个秘密,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陈静兰心里。

一扎,就是三十年。

第三章 无法承受的幸福

女儿的婚期越来越近。

家里也一天天热闹起来。

亲家送来了过礼的喜糖和糕点,堆在客厅的角落,像一座小山。

晓然几乎每天都往家里跑,拉着陈静兰,叽叽喳喳地说着婚礼的各种细节。

“妈,你看这件敬酒服怎么样?小林说我穿红的最好看。”

“妈,我们的婚纱照拍好了,你快看,摄影师把我拍得可瘦了!”

“妈,小林他爸妈人真好,给我买了个大金镯子,说我是他们家认定的儿媳妇了。”

晓然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毫无保留的幸福。

那种光芒,是装不出来的。

陈静兰一边笑着应和,一边手脚麻利地帮她整理东西。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周末,晓然拉着她去逛商场。

“妈,我的婚纱选好了,也得给你买件新衣服啊。”

“婚礼那天,你可是丈母娘,得穿得体面点。”

陈静兰拗不过她,被她推进了一家高档女装店。

导购热情地迎上来,推荐了好几件颜色鲜亮的套裙。

“阿姨,您气质好,皮肤也白,穿这件紫色的肯定好看。”

陈静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只穿灰色、黑色的衣服。

那些鲜艳的颜色,好像离她很遥远了。

晓然把一件宝蓝色的旗袍在她身上比划着。

“妈,就这件!太适合你了!你穿上肯定像电影明星。”

陈静兰摇摇头,“太艳了,我穿不惯。”

“哎呀,就是结婚才要穿得喜庆点嘛。”

晓然不由分说,把她推进了试衣间。

当她换上那件旗袍,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是一件做工精致的丝绒旗袍,宝蓝色衬得她皮肤胜雪。

合身的剪裁,勾勒出她保养得宜的身段。

虽然年过五十,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只在她眼角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纹路,平添了几分温婉的风情。

“天哪……”晓然捂住了嘴,“妈,你也太好看了吧!”

导购也连声赞叹:“阿姨,这件衣服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陈静兰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有些恍惚。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好像从结婚后,她就自动把自己归入了“主妇”的行列,忘记了自己也曾是个爱美的姑娘。

“就这件了!”晓然当即拍板,“小林,快来付钱!”

一直跟在后面,默默当拎包苦力的女婿小林,笑着走过来。

他从钱包里掏出卡,很自然地搂住晓然的肩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穿上是真好看,我老婆的眼光就是好。”

晓然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捶了他一下。

“就你嘴甜。”

两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

陈静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阳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照在他们年轻的、紧紧挨着的身体上。

那么自然,那么亲密,那么……美好。

陈静兰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别过脸,不敢再看。

她怕自己眼里的羡慕和悲伤,会流出来。

那天晚上,许文杰也回家吃饭。

晓然献宝似的,把那件新旗袍拿出来。

“爸,你看我给我妈买的衣服,好看吧?”

许文杰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

“嗯,颜色不错。”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棵路边的树。

“何止不错啊!我妈穿上可好看了!”晓然不依不饶。

“妈,你快去穿上给我爸看看。”

陈静兰的心一紧。

“别闹了,晓然,吃饭吧。”

“穿一下嘛,就一下。”晓然撒着娇。

许文杰似乎有些不耐烦。

“好了,别为难你妈了。一件衣服而已。”

说完,他低下头,自顾自地开始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晓然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陈静兰默默地往嘴里扒着饭,味同嚼蜡。

她知道,许文杰不是觉得衣服不好看。

他只是,不想看到她穿上那件衣服的样子。

任何能展现她女性魅力的一切,他都下意识地回避。

那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吃完饭,晓然和小林要走。

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小林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工作上的事。

他走到楼梯口去讲。

晓然拉着陈静兰的手,小声说:“妈,你别生我爸的气。”

“他那个人,就是那样,嘴笨,不会夸人。”

陈静兰勉强笑了笑,“我没生气。”

晓然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担忧。

“妈,你跟我爸……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可是,我总觉得你们怪怪的。”

晓-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你们……是不是分房睡啊?”

陈静兰的心,咯噔一下。

她没想到,女儿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她该怎么说?

告诉她,你的父亲,三十年来,从未碰过你的母亲?

告诉她,你是在一场冰冷的、没有爱的任务中,被制造出来的?

她做不到。

她不能毁掉女儿心里那个温文尔D雅的父亲形象。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陈静兰强装镇定,拍了拍她的手。

“你爸睡觉打呼噜,我睡眠浅,被他吵得睡不着。分开睡,两个人都清净。”

这个谎言,她说过无数次。

对亲戚,对朋友,对所有好奇的邻居。

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晓然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真的?”

“真的。”

陈静兰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正好小林打完电话回来了。

“那……妈,我们走了啊。”晓然一步三回头。

“路上小心。”

陈静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

小林很自然地牵起晓然的手,两人依偎着,消失在楼道的拐角。

门关上。

家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文杰已经回了他的书房。

陈静兰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扶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女儿的幸福,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

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心。

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了压抑了三十年的,无声的痛哭。

第四章 那个盒子

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而是每一根。

对陈静兰来说,女儿的婚事,就是那不断压上来的稻草。

为了给女儿准备嫁妆,她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

一些旧的家具要处理掉,给新置办的嫁妆腾地方。

许文杰那个常年堆满旧书和杂物的书桌,也得清理一下。

那天下午,许文杰去学校开会了。

陈静兰一个人在家。

她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动手。

书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被锁上了。

陈静兰找了半天,才在一串废弃的钥匙里,找到了那把小小的,已经生了铜锈的钥匙。

她以前从没动过这个抽屉。

许文杰说过,里面是他的一些私人信件和日记,不希望别人看。

她尊重他的隐私。

三十年来,她从未越雷池一步。

但今天,鬼使神差地,她想打开看看。

或许,是想从那些泛黄的纸页里,找到一丝他曾经爱过她的证据。

哪怕只言片语。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抽屉开了。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日记。

只有一个扁扁的,深棕色的木盒子。

盒子上也有一把小锁,但没有锁上。

陈静兰的心,莫名地狂跳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丝绒。

丝绒上,静静地躺着一沓信,和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陈静兰先拿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男人。

其中一个,是二十岁出头的许文杰。

他没有戴眼镜,头发微长,笑得灿烂夺目,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那种笑容,是陈静兰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飞扬的喜悦。

他的胳膊,紧紧地搂着另一个男人的肩膀。

另一个男人,比他高半个头,寸头,浓眉大眼,相貌堂堂。

他也笑着,侧着头,宠溺地看着许文杰。

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亲密无间。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整个画面,美好得像一幅画。

陈静兰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拿起那沓信。

信封上的字迹,是许文杰的。

收信人的名字,叫“李磊”。

李磊

陈静兰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照片上另一个男人,一定就是他。

她颤抖着,抽出了第一封信。

信纸已经很旧了,带着一股尘封的味道。

“磊:”

“见信如晤。”

“今天又去看你了。你穿着那身蓝色的工装,在车床边忙碌的样子,真好看。汗水顺着你的额角流下来,我真想帮你擦掉。”

“你说我一个教书的,老往你们厂里跑什么。我能跑什么?我就是想看看你。”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说几句话,我就觉得心里踏实了。”

陈-静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信纸。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她一封一封地往下看。

“磊,我爸妈又在逼我相亲了。他们说,我这个年纪,再不结婚,就要被人戳脊梁骨了。我真烦。我跟他们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他们问我是谁,我却说不出口。”

“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能容下我们呢?”

“磊,那天在小酒馆,你喝多了。你拉着我的手说,要不我们俩就这样过一辈子吧。我当时没说话,其实我心里乐开了花。我愿意,磊,我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磊,对不起。我可能要撑不住了。我妈因为我的事,气得住了院。我爸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孝子’,骂我‘怪物’。”

“他们给我介绍了那个纺织厂的女孩,叫陈静兰。他们说她人很好,安静,本分,是个过日子的好人选。”

“磊,我该怎么办?我一想到要和一个女人结婚,生活在一起,我就觉得恶心,想吐。”

“对不起,磊。我答应了。我别无选择。”

“今天,我跟她坦白了。当然,不是全部。我只说我不喜欢身体接触。她居然信了,还说愿意等我。她真是个傻姑娘,也是个好姑娘。可我,却要毁了她一辈子。”

“磊,忘了我吧。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我们,下辈子再做兄弟,不,下辈子,我们要做堂堂正正的爱人。”

信,就到这里。

后面,再也没有了。

陈静-兰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我不喜欢身体接触”。

多么可笑的谎言!

他不是不喜欢身体接触。

他只是,不喜欢和女人身体接触。

那个叫李磊的男人。

那个在他照片里,笑得那么开心的男人。

那才是他真正爱的人。

而她呢?

她陈静-兰,算什么?

一个用来掩人耳目的道具?

一个帮他完成传宗接代任务的工具?

一个替他挡住世俗风雨的,愚蠢的挡箭牌?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等待,她的忍耐。

全都是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想哭,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想喊,喉咙里却像被堵住了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心,好像被人用一把钝刀,反复切割,凌迟。

痛到最后,已经麻木了。

她就那么坐着,从下午,一直坐到黄昏。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孤独,又可悲。

门外,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许文杰回来了。

他推开书房的门,看到屋里的一片狼藉,和瘫坐在地上的她。

还有散落一地的,那些信。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第五章 挡雨的陌生人

许文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地上的信,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陈静兰。

他脸上的温文尔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慌、羞耻和绝望的表情。

“你……你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陈静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因为坐得太久,她的腿已经麻了。

她扶着书桌,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那张照片。

然后,她走到许文杰面前。

把照片,递到他眼前。

“你笑得真开心。”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嫁给你三十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笑过。”

许文杰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仿佛想把它烧出一个洞来。

“他叫李磊,是吗?”

陈静兰继续问。

“是个很好的人吧?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让你宁愿骗我一辈子,也要把他的照片和信,像宝贝一样藏起来。”

“静兰,我……”

许文杰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别叫我静兰。”

陈静兰打断他。

“我听着恶心。”

她的目光,从照片,移到他的脸上。

那张她看了三十年,熟悉又陌生的脸。

“许文杰,我以前总在想,你为什么不碰我。”

“我想了无数个理由。”

“我想,你是不是嫌我不好看?嫌我身材不好?还是嫌我老了?”

“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个理由。”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原来,你不是不爱,你只是,不爱女人。”

许文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对不起。”

他终于吐出了这三个字。

“对不起。”

陈静-兰笑了。

笑声很轻,却像刀子一样。

“对不起?许文杰,你一句对不起,就想抹掉我这三十年吗?”

“我二十岁嫁给你,把我最好的人生,都耗在了你身上。”

“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伺候你的父母。”

“我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高兴,让你更讨厌我。”

“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个空壳子的婚姻,等了你三十年!”

“我等什么呢?我等你哪天能回头看我一眼,能像个真正的丈夫一样抱抱我。”

“结果呢?我等来的,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积攒了三十年的委屈、不甘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许文杰,你真自私!”

“你为了你的名声,为了你的前途,为了你们许家的香火,你就拉着我这么一个无辜的人,给你陪葬!”

“你毁了我一辈子!”

她吼出了最后一句,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许文杰痛苦地捂住了脸。

“静兰,你骂我吧,你打我吧。”

“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

“我不是人,我就是个懦夫,是个骗子。”

他靠着门框,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像一滩烂泥。

“那个年代……我没办法。”

他哽咽着说。

“我不敢说,我说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的工作,我的家人,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我只能结婚,像个正常人一样结婚。”

“媒人说你人好,本分。我想,娶一个好人,至少……至少我能保证对你好,不让你受别的委-屈。”

“我以为……我以为我们可以像亲人一样,就这么过一辈子。”

“亲人?”

陈静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许文杰,你看看我。”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三十年了,你正眼看过我几次?”

“我换了新发型,你不知道。”

“我穿了新衣服,你看不见。”

“我生病躺在床上,你只会倒一杯白开水,说一句‘多喝水’。”

“亲人会这样吗?”

“不。”

她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你的亲人。”

“我只是你的一个路人。”

“一个帮你挡住外面风雨的,倒霉的路人。”

许文杰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陈静兰站起身,擦干了眼泪。

她心里的那团火,烧完了。

剩下的,只是一片冰冷的灰烬。

她觉得累了。

也觉得,该结束了。

她走到客厅,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她回到书房,把纸和笔,放在许文杰面前的地板上。

“我们离婚吧。”

她平静地说。

许文杰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离婚?”

“对,离婚。”

陈静兰点点头。

“晓然下个月就结婚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这个家,这出戏,我演了三十年,我演够了。”

“房子是你的,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办手续。”

“不……不能离婚!”

许文杰慌了。

“静兰,我们都这把年纪了,离什么婚啊?晓然怎么办?亲家那边怎么交代?”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陈静兰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许文杰,你骗了我三十年,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看着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

“你写吧。”

“财产都归你,孩子也支持你,我净身出户。”

“我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没有再看他一眼。

第六章 最后一颗纽扣

离婚协议,签得很顺利。

许文杰试图挽回过。

他找来女儿晓然,找来亲戚朋友,轮番劝说。

但陈静兰铁了心。

谁来,她都只有一句话:“这婚,我离定了。”

晓然哭着问她为什么。

陈静兰看着女儿,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个残酷的真相。

她只是摸着女儿的头,说:“晓然,妈累了。让妈歇歇吧。”

晓然看着母亲一夜之间憔-悴下去的脸,和空洞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再追问,只是抱着母亲,哭得泣不成声。

最终,许文杰在协议上签了字。

他没有遵守净身出户的承诺。

他把家里一半的存款,都打到了陈静兰的卡上。

房子,也主动提出,过户给陈静兰。

陈静兰拒绝了。

“我不要你的补偿。”

“这三十年,不是钱能算得清的。”

最后,在晓然的坚持下,房子留给了陈-静兰。

许文杰搬走了。

他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陈静兰没有去送他。

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听着他在外面收拾东西的声音。

箱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胶带撕扯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最后,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陈静兰从房间里走出来。

家里少了一个人的东西,显得空旷了许多。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书卷气。

她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最后一点属于他的气息。

也吹得她,打了个冷战。

她自由了。

可是,然后呢?

她不知道。

未来像一片白茫茫的雾,她看不到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她开始大扫除。

把这个家里,所有跟他有关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清除掉。

他的拖鞋,他的茶杯,他的书。

她把他的书,一摞一摞地打包好,放在门口,准备当废品卖掉。

在清理衣柜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他落下的旧衬衫。

是一件浅蓝色的,他教书时常穿的。

领口和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了。

衬衫的第二颗纽扣,线松了,摇摇欲坠。

搁在以前,她看到,一定会第一时间拿起针线,帮他缝好。

她做过无数次了。

缝好,烫平,然后整整齐齐地挂回衣柜。

就像她在这段婚姻里扮演的角色。

一个沉默的,尽职的,缝缝补补的妻子。

陈静兰拿着那件衬衫,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厨房,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剪刀。

她回到房间,举起剪刀。

对着那颗摇摇欲坠的纽扣。

“咔嚓”一声。

线断了。

纽扣掉下来,落在她的手心。

她张开手,看着那颗小小的,白色的塑料纽扣。

然后,她走到窗边,把手伸出窗外。

手一扬。

纽扣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抛物线,消失不见了。

她把那件没有了纽扣的衬衫,连同其他要丢掉的东西,一起扔进了垃圾袋。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那颗纽扣一起,被扔掉了。

很轻,很轻。

女儿的婚礼,如期举行。

陈静兰穿着那件宝蓝色的旗袍,出席了。

她化了淡妆,头发也精心打理过。

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许文杰也来了。

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

两人在婚礼上,没有任何交流,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仪式上,当女婿给晓然戴上戒指,亲吻她的额头时。

宾客们都在鼓掌。

陈静兰坐在主桌,看着台上幸福的女儿,也跟着笑了。

这一次,她的眼眶湿润了。

但流下的,不再是悲伤的泪。

而是一种,释然。

婚礼结束后,她一个人回了家。

推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

夕阳的余晖,透过干净的窗户,洒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很安静。

却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而是一种,平和的,安宁的静。

陈静兰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什么也没做,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看着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深蓝。

天,黑了下来。

她站起身,打开了灯。

明亮的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三十年的黑暗,好像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了。

她的人生,上半场已经结束。

下半场,刚刚开始。

虽然她已经不再年轻。

但没关系。

从今天起,她要为自己活。

她要去学年轻时就想学的国画,要去一直想去的南方小镇看看。

她要去做所有她想做,却一直没能做的事。

陈静兰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

但她的眼睛,很亮。

像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