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男友陈默踏进他家院门的那一刻,就感觉院里的空气裹着一层说不出来的黏腻,不是南方回南天的潮,是人心底藏着事儿的那种闷。刚放下行李,大嫂林秀端着洗好的草莓过来,笑得客气,递草莓的手却在我掌心塞了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只有两个字:快走。
草莓是刚从院里的大棚摘的,红得透亮,蒂上还沾着泥,可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比草莓蒂上的泥还凉。陈默没注意到这茬,正弯腰给迎出来的婆婆递礼物,嘴里喊着 “妈,这是晓晓给你买的保健品”,婆婆接过礼盒,眼睛扫都没扫我,只对着陈默应了声 “嗯,放桌上吧”,转身就往厨房走,留下一个绷着的背影。
这是我第一次来陈默的老家,鲁西南的一个村子,开车从市区过来要两个半小时。我们谈了三年恋爱,陈默总说家里忙,要么就是 “等秋收完了再带你回去”,拖到今年开春,我实在忍不住提了句 “再不带我见家长,我就默认你家里藏着老婆孩子”,他才终于松口,说清明假期带我回来。
出发前我做了万全准备,给公婆买了按摩仪和保健品,给大哥大嫂的孩子买了玩具和衣服,连没结婚的小叔子陈阳,都挑了个电动剃须刀。陈默看我堆了半后备箱的东西,笑着说 “没必要这么隆重,我家人都随和”,现在想想,那笑容里藏着多少说不清的东西。
院子是典型的北方农家院,三间正房,两间偏房,正房旁边搭了个棚子,养着几只鸡,棚子外堆着去年的玉米芯,黑黢黢的垛了半人高。大嫂林秀跟着婆婆进了厨房,我想跟过去帮忙,陈默拉住我 “不用,让她们忙就行,我带你看看我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正房二楼,爬楼梯的时候,木板踩上去嘎吱响,墙面上还留着他上学时贴的海报,周杰伦的《七里香》,边角都卷了。房间里摆着一张旧书桌,一把木椅子,床上铺着新换的床单,看得出来是特意收拾过的。我随手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本旧课本,还有一沓欠条,最上面一张写着 “今欠李某三万元,于 2022 年 12 月前还清”,借款人是陈默的大哥陈强。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拿起来细看,陈默突然从身后按住抽屉 “看这个干嘛,都是陈年旧账了”,他的语气有点急,手劲也大,我抬头看他,他眼神飘向窗外,不敢跟我对视。“你大哥欠钱了?” 我问,他松开手,挠了挠头 “做生意亏了点,早还上了,你别瞎想”,说完就拉着我下楼,说是大哥喊我们喝茶。
客厅里,大哥陈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个大茶缸,见我们下来,抬头笑了笑,露出两颗泛黄的门牙,没说话,又低下头喝茶。小叔子陈阳窝在另一头的沙发里,刷着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见我看他,抬了下头,嘴角撇了撇,继续盯着手机。气氛说不出的压抑,只有电视里播着的乡村爱情,叽叽喳喳地吵着,显得格外突兀。
大嫂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走到我身边,低声说 “你跟我来一下”,不等我回应,就往偏房走。我看了眼陈默,他正跟陈强说着什么,没注意这边,便跟着大嫂进了偏房。偏房是储藏室,堆着化肥袋子和农具,角落里放着一张小桌子,大嫂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你别嫌少”,红包薄薄的,我捏了捏,里面应该是几张纸币。
“大嫂,不用这样”,我想推回去,她按住我的手,眼神里带着点急切 “你听我说,晚上吃完饭,你找个理由赶紧走,能走多远走多远,别留在这”,“为什么?” 我追问,她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 “陈默没跟你说真话,这家里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一个外人,卷进来没好处”。
“到底是什么事?你跟我说清楚”,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却摇了摇头,眼眶有点红 “我不能说,说了我婆婆得骂死我,你听我的,快走就对了,别信陈默的话”,说完她就拉开门出去了,留下我站在储藏室里,手里捏着红包和那张写着 “快走” 的纸条,后背一阵阵发凉。
中午的饭摆了满满一桌子,鸡是院里现杀的,鱼是村口河里钓的,还有炸丸子、炖排骨,都是北方农村待客的硬菜。婆婆坐在主位,陈默挨着她,我被安排在大嫂旁边,陈强和陈阳坐在对面。婆婆给陈默夹了块鸡腿 “多吃点,在外面没人给你做这个”,又给陈强的儿子夹了块,唯独没看我。大嫂给我舀了碗汤,低声说 “多喝点,垫垫肚子”。
陈默似乎想缓和气氛,端起酒杯对陈强说 “哥,我敬你一杯,谢谢你照顾爸妈”,陈强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口闷了,放下杯子时,手有点抖。婆婆突然开口,盯着我问 “你家是城里的?独生女?” 我点头 “嗯,我爸妈都是普通职工”,她又问 “那你们结婚的话,你家能出多少陪嫁?房子写谁的名字?”
我被问得愣住了,陈默赶紧打圆场 “妈,我们还没聊到这些,先吃饭”,婆婆脸一沉 “怎么不能聊?结婚是大事,总得说清楚。我们家条件就这样,你也看到了,陈默在城里上班,房租水电都是钱,你家要是能帮衬点,最好不过”,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说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我觉得彩礼和陪嫁都是形式,主要是我们俩好好过日子”。
婆婆冷笑一声 “形式?没钱拿什么过日子?陈强当初要不是没钱,能亏那么多?你以为城里生活那么容易?”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陈强埋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声不吭。大嫂拉了拉婆婆的胳膊 “妈,吃饭呢,说这些干嘛”,婆婆甩开她的手 “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了陈默好”。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大嫂跟进来,关上厨房门 “你看到了吧?我婆婆就是这个样子,她想让陈默找个能帮家里还债的对象,你不是,所以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还债?什么债?” 我追问,大嫂叹了口气 “陈强五年前开了个养鸡场,疫情的时候鸡全死了,欠了二十多万的高利贷,利滚利,现在都快五十万了。我婆婆逼着陈默,让他找个家里有钱的女朋友,要么就是让他跟老板的女儿相亲,他一直瞒着你,这次带你回来,也是被我婆婆逼得没办法”。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难怪陈默一直不肯带我回家,难怪他看到欠条那么紧张,难怪婆婆对我态度这么差。“那陈默是什么意思?他想跟我分手?” 我问,大嫂摇了摇头 “他舍不得你,但是他拗不过我婆婆,也放不下这个家。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挑拨你们,是不想你被蒙在鼓里,你一个城里姑娘,没必要跟着他遭这份罪”。
我靠在厨房的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三年的感情,难道全是谎言?陈默每次说加班,是不是去帮家里想办法凑钱?他每次叹气,是不是因为这些压在身上的债?我掏出手机,想给陈默发消息质问他,又忍住了,我想听听他自己怎么说。
下午,陈默说带我去村里转转,我跟着他走在田埂上,地里的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他牵我的手,我挣开了,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你是不是听大嫂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大哥欠了高利贷,五十万,你妈想让你找个有钱的对象还债,你一直瞒着我,对不对?”
陈默的脸瞬间白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半天,才开口 “是,我对不起你。我本来想等我把钱凑够一部分,再告诉你,我不想让你跟着我担心。我妈确实逼我去相亲,但是我都拒绝了,我心里只有你”,“凑够一部分?你怎么凑?你一个月工资才八千,不吃不喝也得五年,更何况还有利滚利”,我声音有点抖。
“我可以兼职,我可以跟老板借钱,我可以……” 他语无伦次,我打断他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凑够了,你妈还会逼你做别的?你大哥的债,凭什么要你还?”“他是我哥,我爸妈老了,陈阳还在上学,我不帮他谁帮他?”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晓晓,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解决的,别离开我”。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我心疼他的难处,却又无法接受他的隐瞒。三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可一想到他家里的烂摊子,想到婆婆的态度,我又觉得前路一片黑暗。我们就那样站在田埂上,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吹过麦苗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低声哭泣。
回到家时,婆婆正坐在客厅里打电话,见我们进来,赶紧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陈阳凑过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哥,妈刚才给张阿姨打电话了,让她再给你介绍个对象,说那个姑娘家里开厂的,有钱”,陈默的脸瞬间涨红了,冲着婆婆喊 “妈,你能不能别再管我的事了?我有晓晓了”。
“你懂什么?张阿姨介绍的姑娘能帮你大哥还债,晓晓能吗?你要是跟晓晓结婚,以后你们俩一起喝西北风?” 婆婆也喊了起来,声音尖锐,隔壁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陈强从屋里出来,拉着陈默 “别跟妈吵,有事好好说”,“好好说?她都逼我到这份上了,还怎么好好说?” 陈默甩开他的手,气得胸口起伏。
我站在旁边,像个局外人,看着这场闹剧。大嫂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别往心里去,她就这样,一着急就口无遮拦”,我接过水杯,手还是抖的。那一刻,我真的想转身就走,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可看着陈默无助的样子,我又狠不下心。
晚上吃晚饭时,气氛比中午更僵,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婆婆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盯着我说 “你要是识相,就自己离开陈默,别耽误他的前程。我们陈家不需要你这样的媳妇,帮不上忙,还得拖累他”,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阿姨,我跟陈默在一起,图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家的条件。他大哥的债,是他大哥的事,不该由陈默来承担,更不该用他的婚姻来换”。
“你懂什么?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死给你们看”,婆婆说着就往墙上撞,陈强和陈默赶紧拉住她,陈默急得喊 “妈,你别这样,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彻底凉了。原来在他心里,他的家人永远比我重要,哪怕是用牺牲我们的感情来妥协。
吃完饭,我回到二楼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我想好了,天亮就走,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感情,我耗不起。大嫂轻轻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晚上村里黑,我给你找了个手电筒,你要是真走,我送你到村口的车站,有凌晨四点的班车回市区”,“谢谢你,大嫂”,我接过手电筒,声音有点哽咽。
“别谢我,我也是女人,知道被蒙在鼓里的滋味。陈默他本性不坏,就是太孝顺了,孝顺得没了底线”,大嫂叹了口气,“你走了也好,别陷进来,这家里的事,没完没了”。她刚走,陈默就进来了,看到我收拾好的行李箱,他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晓晓,对不起,我妈刚才是气糊涂了,你别走,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跟我妈说清楚,我只娶你”。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疼得厉害,可理智告诉我,不能心软。“陈默,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你妈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你大哥的债,你妈的态度,还有你的隐瞒,这些都是横在我们中间的坎,我跨不过去了”,我拉起他,“你起来吧,我们好聚好散”。
他不肯起来,抱着我的腿 “我不起来,你不走我就不起来。我现在就去跟我妈说,我要跟你结婚,哪怕她打死我,我也不答应相亲”,说完他就往外冲,我拉住他 “你别去,没用的,只会让事情更糟”,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砸门声,还有男人的骂喊声 “陈强,你他妈给我出来!欠的钱该还了!再不还,我砸了你家的房子!”
陈默脸色一变,赶紧往楼下跑,我也跟着下去。院门被砸得砰砰响,婆婆吓得躲在沙发后面,浑身发抖。陈强打开门,外面站着五个壮汉,个个凶神恶煞,为首的那个光头盯着陈强 “你他妈躲到什么时候?今天再不交五万块利息,我就把你儿子带走抵债”。
“李哥,再宽限几天,我真的凑不到钱了”,陈强哀求着,光头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宽限?我宽限你多少次了?今天要么给钱,要么给人!” 陈默冲上去挡在陈强面前 “你们别动手,钱我来想办法,一周内给你五万”,光头上下打量着陈默 “你?你拿什么给?你一个打工的,能拿出五万?我看你女朋友挺漂亮的,不如让她陪我们几天,利息就免了”。
这话一出,我气得浑身发抖,陈默一拳打在光头脸上 “你他妈放尊重点!” 光头被打懵了,反应过来后,挥手让手下上,几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陈阳想上去帮忙,被一个壮汉推到一边,额头撞在墙上,流出了血。婆婆哭喊着 “别打了,别打了,我给钱,我给钱”,可她手里根本没钱,只是徒劳地喊着。
大嫂拉着我往偏房跑 “你快从后门走,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别留在这”,我看着扭打在一起的陈默,看着流血的陈阳,看着哭喊的婆婆,心里做着最后的挣扎。走,我就能全身而退,再也不用管这些烂事;不走,我可能会陷入无尽的麻烦里,甚至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大嫂见我不动,急得直跺脚 “你还愣着干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掏出手机,按下了 110,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光头看到了,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陈默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被他一拳打在脸上,嘴角流出血来。“警察马上就到,你们最好老实点!” 我对着电话喊,光头一伙人见状,骂了几句,踹了门一脚,转身就跑了。
警察来的时候,院子里一片狼藉,陈默的脸肿了,陈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陈阳的额头缠着纱布。警察做了笔录,告诉我们高利贷是违法的,让我们去法院起诉,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就走了。
婆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你这个丧门星!谁让你报警的?你报警了,我们家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陈强的债还怎么还?他们肯定会报复我们的!” 大嫂也叹了口气 “我本来想让你躲开,你偏偏搅进来,这下好了,麻烦更大了”,陈默靠在墙上,看着我,眼神复杂,没有说话。
村里的邻居都围在门口看热闹,指指点点的,有人说 “陈家这是自作自受,欠了高利贷还想赖”,有人说 “这城里姑娘太冲动了,报警有什么用,得罪了那些人,以后日子不好过”,还有人说 “陈默找这么个媳妇,也是倒霉,帮不上忙还添乱”。
我站在院子中央,听着这些话,看着眼前的一家人,突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我报警,是为了阻止暴力,是为了保护陈默,可在他们眼里,我却成了惹祸的人。陈默走到我面前,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声说 “你走吧,这里的事,你别管了”,“你什么意思?” 我问,他避开我的眼神 “我妈说得对,你留在这只会更麻烦,我们…… 算了吧”。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院门口,大嫂追出来,塞给我一个袋子 “里面有几个鸡蛋,路上吃。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接过袋子,说了声 “谢谢”,转身就走了。
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天快亮了,远处传来鸡鸣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也不知道陈默以后会怎么样,更不知道我们三年的感情,是不是就这样彻底结束了。也许大嫂说得对,我本该早点走的,不该心软,不该报警,不该搅和进这摊浑水里。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选择报警吗?我不知道。
村口的班车已经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家的方向,那个院子,那些人,都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手机响了,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对不起,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我去找你”,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塞进了包里。
车一路往市区开,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农村变成了城市,高楼大厦越来越多,可我的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样。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该不该等陈默,更不知道那个藏着秘密的农家院,会不会成为我一辈子的牵绊。也许这就是生活,总在你以为要尘埃落定的时候,给你抛出一个又一个难题,而你做出的选择,永远没有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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