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烂苹果
那股味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人到中年,记性就是这样,被工作和孩子的鸡毛蒜皮磨得越来越钝。
好像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吧。
也可能是更早。
最开始,只是很淡的一点,像梅雨天没晾干的衣服,带着一股子潮闷的霉味。
我当时没在意。
我跟妻子简佳禾说,是不是咱家洗衣机该洗了,或者洗衣液该换个牌子了。
佳禾总是“嗯”一声,说知道了,明天就弄。
她是个很勤快的女人,家里永远窗明几净,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相信她会处理好。
可那味道非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重了。
它不再是单纯的霉味。
它变得复杂起来。
是一种霉味、汗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出来的甜腻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尤其是在卧室里,我们俩躺在床上,那味道就从她那边一丝丝地飘过来,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开始变得烦躁。
“佳禾,你到底有没有洗衣服啊?”
有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皱着眉问她。
她正背对着我叠衣服,闻言身体僵了一下。
“洗了啊,天天都洗。”她的声音有点闷。
“那这味儿是哪来的?你闻闻,一屋子都是。”我把声音抬高了点。
“有吗?我没闻到。”她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可能没闻到!”我有点火大,“你过来,你到我这边来闻闻。”
她没动,只是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然后默默地关上柜门。
“可能是天太潮了。”她低声说,“我明天把所有被褥都拿出去晒晒。”
我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心里那点火气又憋了回去。
算了。
她一天到晚在家忙活,带孩子做家务,也不容易。
可能真是我鼻子太灵了。
但那味道就像在我鼻子里扎了根,我越想忽略它,它就越清晰。
我开始下意识地跟她保持距离。
在客厅看电视,我会往沙发的另一头坐。
晚上睡觉,我也会尽量往床边上挪,恨不得半个身子都掉下去。
佳禾似乎察觉到了。
她的话变得更少了。
有时候我下班回家,她已经带着儿子乐乐吃完了饭,把我的那份盖在盘子底下温着。
我们俩坐在餐桌两头,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再没有别的交流。
家里的气氛,就跟那股挥之不去的气味一样,沉闷,压抑。
我对她的衣着也开始有意见。
她以前挺爱打扮的,虽然不买什么名牌,但总能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
可那段时间,她总是穿着几件又旧又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颜色灰扑扑的,看着就让人提不起精神。
“你就不能换件好看点的衣服吗?”我说,“这衣服都起球了,跟抹布似的。”
她只是低着头,小声说:“在家里穿,舒服就行。”
“舒服?”我冷笑一声,“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邋里邋遢的,那股味儿是不是就是这身破衣服上沾的?”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看见她的肩膀猛地哆嗦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我没看见她的表情,但我能想象到,肯定是委屈和难过。
可我拉不下面子道歉,只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回了房间。
那晚,她很晚才进卧室。
我假装睡着了,能感觉到她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尽量不碰到我。
黑暗中,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让人心烦的味道又飘了过来。
我把头蒙在被子里,心里堵得难受。
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明明几年前,我们还是同事口中最羡慕的夫妻。
这种压抑的冷战持续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我周末在家陪儿子乐乐搭积木。
佳禾在厨房里忙活,给我们切水果。
乐乐搭好了一个城堡,兴奋地喊:“妈妈,妈妈,快来看我的大城堡!”
佳禾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笑着蹲下身子,摸了摸乐乐的头。
“我们家乐乐真棒!”
她一蹲下,那股味道就浓郁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乐乐却吸了吸小鼻子,仰起头,用脆生生的童音说了一句。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他说:“妈妈,你身上有烂苹果的味道。”
烂苹果
烂苹果。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佳禾。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放在乐乐头上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乐乐,不许胡说!”我厉声呵斥。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大声,或许是为了掩饰心里的惊慌。
烂苹果的味道……
那股我一直形容不出来的、甜腻的、让人烦躁的味道,被儿子用最天真也最残忍的词汇精准地概括了出来。
就是烂苹果的味道。
乐乐被我吼得吓了一跳,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佳禾像是被惊醒了,慌忙收回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乐乐没胡说,可能是……可能是妈妈刚才切苹果,味道沾身上了。”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果盘塞到我怀里。
“你们吃,我……我去洗个澡,身上出了好多汗。”
说完,她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了卫生间。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我抱着那盘新鲜的、散发着清甜果香的苹果,再看看旁边瘪着嘴不敢哭的儿子,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切苹果沾上的味道?
骗鬼呢。
新鲜苹果是香的,烂苹果是臭的,这能一样吗?
她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佳禾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却翻江过个不停。
那股“烂苹果”的味道,似乎更清晰了,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想起过去这半年多的种种异常。
她变得沉默寡言,总是躲着我。
她不再跟我亲近,甚至连不经意的触碰都会让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
她总是穿着宽大的旧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洗澡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要在卫生间里待很久。
还有,她那极度的节俭。
家里的洗发水、沐浴露,全都换成了超市里最便宜的大桶装。
她自己的护肤品,我很久没见她买过了,梳妆台上空荡荡的。
以前,她还会偶尔跟小姐妹出去逛街吃饭,现在,她几乎断了所有的社交。
我一直以为,是我们的感情出了问题,是她对我心灰意冷了。
我甚至怀疑过,她是不是在外面……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
我了解佳禾,她不是那种人。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一天假。
我跟她说公司有急事,要出差一天。
她信了,像往常一样送我到门口,叮嘱我路上小心。
我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底深深的疲惫,心里一阵刺痛。
我开车在小区楼下等到九点,看见她送乐乐上了校车。
然后,她没有回家,而是撑着一把伞,走进了蒙蒙细雨里。
她没去附近的菜市场,而是径直走向了公交车站。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发动车子,远远地跟了上去。
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停了下来。
我看着她下了车,熟门熟路地走进一个挂着“社区卫生服务站”牌子的小楼。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来这里干什么?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死死地盯着那个门口。
大概过了一个多钟头,她才从里面出来。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她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奇怪,好像在刻意挺直腰,但又有点力不从心。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旁边的菜市场。
我看见她在一个菜摊前,为了几毛钱,跟摊主磨了半天嘴皮。
那一刻,我的眼睛突然就酸了。
这还是我那个骄傲的、爱美的佳禾吗?
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一路跟着她回了家,却没有勇气立刻上楼。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直到烟盒都空了。
我必须弄清楚,那个黑色的塑料袋里,到底是什么。
也必须弄清楚,她身上那股“烂苹果”的味道,到底从何而来。
02 床下的秘密
我回到家的时候,佳禾正在厨房里做饭。
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掩盖了屋子里所有的声音。
我换了鞋,没有像往常一样喊她,而是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还残留着那股熟悉的味道,混杂着窗外飘进来的湿冷空气。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像是在做贼。
我蹲下身,开始搜索。
衣柜?
床头柜?
梳妆台?
我都翻遍了,除了她那些灰扑扑的旧衣服,什么都没有。
那个黑色的塑料袋,被她藏到哪里去了?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们的双人床上。
那是一张很老式的木床,床板很高,底下可以塞很多东西。
以前,我们总是把换季的被子和不常用的杂物塞在下面。
我趴在地上,掀开床单的下摆,往里看去。
床底下塞着几个透明的收纳箱,里面是压缩好的冬被。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不死心,伸手把最外面的一个收纳箱拖了出来。
很沉。
箱子后面,光线很暗。
我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往里照去。
就在床最里面的那个角落里,靠着墙,放着一个半旧的纸箱子。
就是它了。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费力地把前面的收纳箱一个个挪开,终于把那个纸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没有封口,我一打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消毒水和那股“烂苹果”味的气体就冲了出来。
我差点吐出来。
箱子里,装的东西让我头皮发麻。
一卷一卷的医用纱布,有些已经开封了。
几瓶已经用了一半的碘伏和双氧水。
一卷医用胶带。
还有,在箱子的最底下,压着一堆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我的手颤抖着,打开了其中一个报纸包。
报纸被浸得有些发黄发硬。
里面是一团用过的纱布,已经被暗红和黄褐色的液体浸透了,散发着那股让我既熟悉又恐惧的恶臭。
我像被烫到一样,把手里的东西扔回了箱子里。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纱布……消毒水……还有这些带着血和脓的秽物……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心里。
她受伤了?
不,不对。
如果是普通的伤,为什么要藏得这么严实?为什么要自己偷偷换药?为什么会发出这种腐烂一样的味道?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仔细检查。
在箱子的最底层,我发现了一张被折叠起来的单子。
是一张社区卫生服务站的收费单。
上面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项目名称那一栏,只写着两个字:清创。
金额不大,只有几十块钱。
但我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了收款人签名那一栏。
那上面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程医生。
我把这张单子死死地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把所有东西都原样放回纸箱,再把箱子推回床底的最深处,然后把那些收纳箱一个个归位。
我站起身,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冷。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客厅里传来乐乐看动画片的笑声。
佳禾在喊:“修远,乐乐,洗手吃饭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温柔,平静。
可我却觉得那声音无比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走出卧室,看见她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她看到我,笑了笑:“今天回来得挺早,出差顺利吗?”
我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身上那件宽大的、能遮住一切的衣服,再想到床底下那个装满秘密的纸箱。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该怎么办?
当面质问她?
把那个箱子拖出来,摔在她面前,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不行。
我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强撑出来的笑容,我说不出口。
我怕我的质问,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还行,挺顺利的。”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干涩的、完全不像我自己的声音回答道。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佳禾不停地给乐乐和我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我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左手一直不自然地放在桌子下面。
我假装掉了一支筷子,弯腰去捡。
就在我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她的左手,正紧紧地按在自己的左边胸口下方的位置。
她的眉头紧紧地皱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在忍着痛。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吃完饭,她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
我站起来,说:“我来吧,你去看会儿电视。”
她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我。
“不用,我来就行。”
“让你去你就去!”我的语气有些生硬,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没再坚持,默默地走出了厨房。
我站在水槽前,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
可我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我的脑子里,全是那团被血和脓浸透的纱布,和她刚才强忍疼痛的样子。
皮肤病?
什么样的皮肤病,需要这样偷偷摸摸地处理?
什么样的皮肤病,会疼成这个样子?
什么样的皮肤病,会散发出……烂苹果的味道?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了厨房。
我必须带她去医院。
不是那个社区卫生服务站。
是正规的,最好的医院。
我必须弄清楚,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03 摊牌
我没有立刻找她谈。
我知道,以她现在这种状态,硬碰硬只会让她把自己的壳缩得更紧。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晚上,乐乐睡着后,我走进卧室。
佳禾正坐在床边看书,还是那副宽大的睡衣。
卧室里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那股味道在温暖的灯光下似乎更加浓郁了。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而是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佳禾。”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她没看我,眼睛还盯着书页。
“我们……我们聊聊吧。”
她翻书的手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合上书,放在一边。
“聊什么?”
“聊聊你。”我说,“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她沉默了。
灯光下,我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我没事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就是有点累。”
“累?”我看着她的眼睛,“佳禾,你别骗我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没有,我能有什么事。”她还在嘴硬,眼神却开始躲闪。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地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冰凉,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她触电般地想缩回去,被我紧紧握住。
“佳禾,我们是夫妻。”我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我说吗?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我的话,似乎触动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压抑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吞进肚子里的哭。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把她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她一开始还在挣扎,后来终于放弃了,把脸埋在我的胸口,任由眼泪浸湿我的衣服。
那股“烂苹果”的味道,前所未有地清晰。
可这一次,我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烦躁。
我只觉得心疼。
铺天盖地的心疼。
我这个混蛋!
我每天跟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我竟然对她的痛苦一无所知!
我还在为那股味道嫌弃她,跟她冷战,对她恶语相向!
我简直不是人!
“对不起,佳禾,对不起……”我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说,“是我的错,我太混蛋了,我没有关心你,对不起……”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直到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
我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我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红着眼睛,嘴唇哆嗦着,却还是说不出口。
我叹了口气,下了最后的决心。
“你不说,是吗?”我站起身,走到床边,趴下身子,把床底最里面的那个纸箱子,拖了出来。
“那这些,你总该给我个解释吧?”
我把箱子放在她面前,打开。
纱布,碘伏,还有那些散发着恶臭的报纸包,全都暴露在灯光下。
佳禾看到那个箱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床上,死死地盯着那个箱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我指着箱子,声音都在发抖,“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你去社区卫生服务站,就是为了拿这些东西?那个清创单是怎么回事?”我把那张攥得皱巴巴的收费单拍在箱子上,“你别跟我说是普通的皮肤病!什么样的皮肤病需要用这么多纱布!什么样的皮肤病会流这么多血和脓!”
我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越来越大。
佳禾被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又涌了出来。
“就是……就是皮肤感染……”她哽咽着,说出的话断断续续,“长了个……长了个疖子,一直不好,有点发炎,流脓了……”
“疖子?”我简直要气笑了,“佳禾,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觉得我会信吗?”
“是真的……”她哭着说,“我就是怕花钱,想着自己换换药就好了,谁知道越来越严重……我怕你知道了骂我,所以才藏起来的……”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捂住脸,说得那么可怜,那么无助。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都要相信了。
是啊,她一直这么节俭,为了省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也许,真的只是一个被她自己耽误了的严重感染?
可是,那个味道……
那个像烂苹果一样的味道……
我的理智告诉我,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我看着她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样子,心又软了。
再逼下去,她可能会崩溃。
我走过去,蹲下身,把她冰冷的手从脸上拿开。
“好。”我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是个疖子。那现在它已经严重到你自己处理不了了,对不对?”
她含着泪,点了点头。
“那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我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去大医院,找最好的医生,好好看看。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她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没有继续追问。
“听到了吗?”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管她还在隐瞒什么,只要她肯去医院,一切就还有机会。
我把那个箱子重新封好,扔进了楼道的垃圾桶。
回到房间,佳禾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好像睡着了。
我知道她没睡。
我也睡不着。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黎明是那么的遥远。
04 那扇关上的门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跟公司请了假,说家里有急事。
我没敢告诉佳禾我要带她去的是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只说是去一个朋友推荐的专科门诊,看得很好。
她没说什么,默默地换了衣服。
还是一件宽大的长袖T恤,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去医院的路上,我们俩一路无言。
我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别怕,一切有我”?
我自己都怕得要死。
我只能把车里的音乐开得大声一点,试图用旋律来驱散车里压抑的沉默。
到了医院,看到那栋高耸的门诊大楼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佳禾的脸色更白了。
“怎么……怎么来这里?”她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不是说去朋友的门诊吗?”
“这里看得更专业。”我扶着她的肩膀,半强制地带着她往里走,“挂号的事我都办好了,来都来了,就检查一下,好让我们都放心,行吗?”
我提前托了关系,挂了一个乳腺外科的专家号。
那个专家的名字,是我在网上查了很久,评价最好的一个。
我没敢跟佳禾说挂的是什么科。
我怕她当场就跑了。
我只跟她说,是看皮肤科。
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待叫号,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时间。
周围都是人,吵吵嚷嚷的,有病人的呻吟,家属的安慰,护士的叫喊。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紧紧地包裹住,让我喘不过气。
佳禾坐在我身边,低着头,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我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发抖。
我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心也全是冷汗。
“下一个,简佳禾!”
护士的喊声传来,佳禾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扶着她站起来,感觉她腿都软了。
“我陪你进去。”我说。
“不,不用。”她立刻拒绝,声音发颤,“我自己进去就行。”
她的眼神里,是恳求,也是最后的倔强。
我看着她,心如刀割。
“好。”我点了点头,“我在外面等你。”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解脱?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了那扇白色的、冰冷的门。
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地关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就像一个被判了刑的囚犯,站在门外,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坐立不安,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我一会儿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听里面的动静,但什么也听不到,只有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一会儿我又跑到走廊的尽头,点上一根烟,可烟刚吸了一口,就觉得恶心,又狠狠地掐灭。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床底下那个发臭的纸箱,一会儿是儿子那句“烂苹果的味道”,一会儿又是佳禾刚才那个绝望的眼神。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不停地旋转,旋转……
我开始后悔。
我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她的异常。
我后悔为什么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在嫌弃她,伤害她。
如果……如果结果真的像我想象的那么糟糕,我该怎么办?
乐乐该怎么办?
这个家,该怎么办?
我不敢想下去。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作无能为力。
无论我平时在公司里多么意气风发,在朋友面前多么能说会道,在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焦急、恐惧、等待着妻子命运宣判的,无助的丈夫。
走廊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的人进去时愁眉苦脸,出来时喜笑颜开。
有的人进去时满怀希望,出来时却掩面痛哭。
我看着他们,感觉自己也在经历着同样的情绪轮回。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
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护士走了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你是简佳禾的家属吧?”
“是,我是。”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声音都变了调,“她怎么样了?”
“医生让你进去一下。”护士的表情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同情。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窖里。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佳禾不在里面。
诊室里只有那个头发花白的男医生,他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几张片子,眉头紧锁。
他就是程医生。
我从网上看过他的照片。
“程医生,您好,我是简佳禾的爱人。”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程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锐利,仿佛能看穿我心底所有的恐慌。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我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我妻子她……她怎么样了?”我艰难地问。
程医生没有直接回答我。
他把手里的片子放到灯箱上,然后转过头,用一种极其严肃的,甚至带着一丝责备的目光看着我。
他叹了口气。
就是这声叹息,让我所有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他说:“你这个做丈夫的,是怎么当的?”
“你妻子都到这个地步了,你才把她送来?”
05 程医生的叹息
程医生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整个人都懵了,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医生……她……她到底是什么病?”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程医生没有看我,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灯箱的片子上,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你自己看吧。”
他指着片子上的一个区域。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张乳腺钼靶的片子。
我看不懂那些复杂的黑白影像,但我能看到,在片子的一侧,有一个形状极不规则的、边缘像毛刺一样的巨大阴影。
它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盘踞在那里。
“这是……什么?”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道。
“乳腺癌。”
程医生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射穿了我的身体。
“而且,不是早期。”
他关掉灯箱,转过身,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报告。
“从检查结果来看,肿瘤已经非常大了,并且已经发生了破溃、感染、坏死,形成了典型的‘菜花状’癌性溃疡。”
他顿了顿,看着我惨白的脸,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忍。
“你妻子身上,是不是一直有股特殊的味道?”
我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连点头。
“对!对!有一股……像烂苹果一样的味道!”
程医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他说,“这是癌组织坏死、分解蛋白质后产生的特殊气味,是晚期乳腺癌一个非常典型的体征。”
“我们临床上,有时候隔着门都能闻到。”
“你妻子这个情况,从气味和溃疡的程度来看,我初步判断,至少……至少已经有半年以上没有得到规范治疗了。”
半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炸开了一个洞。
半年前,不就是我开始察觉到那股味道的时候吗?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
“她自己用纱布和碘伏处理伤口,对不对?”程医生又问。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
“胡闹!简直是胡闹!”程医生的声音严厉起来,“这种癌性溃疡,细菌极易滋生,自己处理根本无法做到无菌,只会加重感染,让情况越来越糟!”
“而且,这种溃疡会持续性地渗出血液和组织液,导致病人长期慢性失血,出现贫血、营养不良。你看你妻子,脸色差成什么样了!”
“她……她为什么不早点说……”我喃喃自语,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为什么不说?”程医生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这个我应该问你。你们夫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人,把病拖到这个地令人生畏的地步,甚至连医生都吓到了。”
是啊。
连医生都吓到了。
我这个每天睡在她枕边的丈夫,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和聋子。
我想到这半年来,我对她的所有嫌弃和恶言恶语。
我骂她的衣服像抹布。
我嫌她身上有味道,跟她分床睡。
我指责她邋遢,不修边幅。
原来,当我在指责她的时候,她正在一个人,默默地忍受着癌症的折磨,忍受着伤口溃烂的痛苦和恶臭。
她穿着宽大的衣服,不是因为懒,是为了遮住那个可怕的伤口。
她不停地洗澡,不是因为洁癖,是想洗掉身上那股她自己也无法忍受的味道。
她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不是因为吝啬,她可能……可能是在为自己攒根本不够的医药费。
她一个人,偷偷地去社区卫生服务站做最简单的清创。
她一个人,在无数个夜里,躲在被子里,忍着剧痛,自己给自己换药。
她该有多疼啊。
她该有多绝望啊。
而我呢?
我这个自以为是的丈夫,在她最痛苦、最需要依靠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
我给了她什么?
是冷漠,是嫌弃,是伤害。
我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我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双手抱着头,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悔恨和愧疚,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我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
我这个混蛋!我这个畜生!
程医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一包纸巾推到了我面前。
诊室里,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哭嚎。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才渐渐平静下来。
我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嘶哑地问:“医生,还有救吗?”
“我妻子她……还有救吗?”
这是我现在唯一关心的问题。
程医生沉默了片刻。
“情况很严重。”他说,“从目前的检查看,肿瘤已经侵犯了胸壁肌肉,而且,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的全身检查,看看有没有远处转移,比如肺、肝、骨头。”
“如果……如果没有转移呢?”我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如果没有远处转移,那就还有手术的机会。”程医生说,“但手术的范围会非常大,术后还需要配合放疗、化疗、靶向治疗等一系列综合治疗。过程会非常痛苦,费用也会非常高昂。”
“钱不是问题!”我立刻说,“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治!只要能救她的命!”
“好。”程医生点了点头,“有你这个态度就好。最怕的就是家属放弃。”
“我不会放弃的!我绝对不会放弃!”我擦干眼泪,站了起来,对着程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医生,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她!”
程医生扶住了我。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他说,“你现在要做的,是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你是她的丈夫,是她的主心骨,你不能倒下。”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您,医生。”
我走出诊室,感觉自己像是从地狱里走了一遭。
走廊的尽头,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佳禾就坐在那里的长椅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可她整个人,却像是被笼罩在一片无法驱散的阴影里。
我的脚步,从未如此沉重。
我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了过去。
06 没有味道的拥抱
我走到她面前,在她身边坐下。
她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我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空洞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子反复切割。
我该说什么?
说“我都知道了”?
还是像个傻子一样,继续骗她说“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个小感染”?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伸出手臂,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把她揽进了我的怀里。
她的身体很僵硬,像一块冰。
那股熟悉的,“烂苹果”的味道,瞬间包裹了我。
可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的闪躲。
我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能闻到她头发上廉价洗发水的清香,混杂着那股代表着死亡和腐烂的气味。
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成了我此生都无法忘记的,关于我妻子的味道。
她在我怀里,先是僵硬,然后,开始轻轻地颤抖。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了我的胸口。
她哭了。
还是那样无声的,压抑的哭泣。
“对不起……”
过了很久很久,我听到她在我怀里,发出了蚊子哼一样的声音。
“对不起……修远……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我只是……我只是怕……”
“我知道。”我打断了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怕花钱。”
“我知道你怕拖累我和乐乐。”
“我知道你一个人撑了很久,很辛苦。”
我每说一句,她的身体就抖得更厉害一分。
“对不起,佳禾。”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是我这个混蛋,把你逼到了这个地步。”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如果我能多关心你一点,你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是我不好,全都是我的错。”
她不再说话,只是在我怀里,把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泪水,尽情地释放出来。
那一天,我们在医院的走廊里,相拥着哭了很久。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
但我们都看不见了。
在那个瞬间,我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
之后的日子,像按下了快进键,又像被无限拉长。
佳禾住进了医院。
全身检查的结果,像程医生预料的那样糟糕,又带着一丝不幸中的万幸。
癌细胞已经侵犯了胸壁,但幸运的是,还没有发生远处脏器转移。
还有手术的机会。
我卖掉了家里唯一的车,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齐了第一笔手术和治疗的费用。
父母知道后,把他们所有的养老钱都拿了出来,老两口从老家赶来,帮我照顾乐乐。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守在佳禾的病床前。
她已经做完了一系列的术前准备,因为长时间的禁食,脸色更加苍白。
“怕吗?”我握着她的手,问她。
她的手因为输液,有些冰凉。
她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以前怕。”她说,“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和乐乐了。”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丝久违的光,“因为我知道,你和乐乐都在等我。”
我的眼圈一热,差点又掉下泪来。
我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睡吧。”我说,“明天,等你出来,我们就重新开始。”
手术进行了八个多小时。
那八个小时,我守在手术室外,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当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程医生走出来,对我说“手术很成功”的那一刻,我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接下来的路,是漫长而痛苦的化疗和放疗。
佳禾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吐到连黄疸水都吐不出来。
我辞掉了工作,全心全意地在医院照顾她。
我学着给她做有营养的病号餐,学着给她按摩因为化疗而疼痛的四肢,学着在她每一次呕吐后,平静地收拾好一切,然后端上一杯温水。
乐乐每个周末都会被奶奶带着来医院看妈妈。
他很懂事,从来不哭不闹,只是趴在床边,给妈妈讲学校里的趣事,用小小的手给妈妈扇风。
有一次,他悄悄问我:“爸爸,妈妈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她身上已经没有烂苹果的味道了。”
我摸着他的头,告诉他,妈妈很快就会好起来。
因为那个制造味道的坏东西,已经被医生叔叔拿掉了。
佳禾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起来。
虽然依旧消瘦,但她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了光。
我们开始像以前一样聊天,聊乐乐的成长,聊未来的计划。
我们计划着,等她病好了,要一起去海边看日出。
我们计划着,要把那辆卖掉的车再买回来,周末带乐乐去郊游。
我们的生活里,好像又充满了阳光。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我推着轮椅上的佳禾,走在医院的林荫道上。
她剪了短发,戴着一顶漂亮的帽子,身上穿着我给她新买的连衣裙。
一阵风吹过,我下意识地凑近她,闻了闻。
没有了。
那股纠缠了我一年多的,像噩梦一样的味道,终于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她身上沐浴露的淡淡清香。
我停下脚步,蹲下身,从背后抱住了她。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个孩子一样。
她笑了,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
我知道,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她的健康,还有我们曾经挥霍掉的信任和时光。
但我也知道,我们得到的,会更多。
从今往后,我会用我的余生,去弥补我的过错,去守护我的爱人。
那股味道虽然消失了,但它已经永远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它像一个警钟,时刻提醒着我,永远不要再忽略身边最亲近的人,永远不要把爱,只停留在嘴上。
爱,是看见,是倾听,是哪怕最细微的异常,也能感同身受的陪伴。
这是佳禾用半条命,给我上的最重要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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