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支口红
结婚二十年,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谢聿怀的衬衫是挂在衣柜左手边第三格的。
纯棉的,免烫的,真丝的,分得清清楚楚。
今天这件是真丝的,前几天他参加商会活动穿的,领口有点汗渍。
我把温水调好,倒了点专门的丝毛净,小心地把衬衫浸下去。
他这人,越是成功,越是在意这些细节。
衬衫不能有一点褶,皮鞋上不能有一丝灰,连袜子都必须是同一个牌子的。
以前刚结婚那会儿,他哪有这么多讲究。
住筒子楼,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能穿一个礼拜,衣领子都磨黑了,还乐呵呵的。
他说,佳禾,等我以后挣了大钱,给你买穿不完的漂亮衣服。
后来,他确实挣了大钱,从一个小包工头,成了我们这个二线城市里有点名气的建筑公司老板。
我的衣服是多了,可大多挂在衣柜里,标签都没拆。
人到中年,身材走了样,每天围着厨房和儿子转,哪有机会穿那些。
他的衬衫倒是越买越贵。
我搓洗着领口,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物。
在衬衫的口袋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谢聿怀有个习惯,口袋里从不放东西,嫌鼓囊囊的不好看。
我把手伸进去,掏了出来。
是一支口红。
不是我用的那种几十块的国货牌子,是那种我只在商场广告牌上见过的,外壳金灿灿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牌子我不认识,但一看就知道,贵。
盖子拔开,一股浓郁又陌生的香味扑鼻而来。
不是我身上常有的油烟味,也不是我偶尔会喷的淡雅花露水味。
那是一种……年轻的,张扬的,带着侵略性的味道。
口红的膏体是那种很正的大红色,顶端被用过了,有一个很漂亮的弧度。
我的心,就像被这支口红的尖尖,狠狠划了一下。
我拿着口红,站在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脑子里嗡嗡响。
这绝对不是我的。
我从来不用这么艳的颜色。
我的嘴唇颜色深,涂上这种红,会像唱戏的。
那是谁的?
怎么会出现在谢聿怀的衬衫口袋里?
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口红,落在了另一个男人的衣服里。
这能是无意的吗?
我把口红放回台子上,继续洗那件衬衫。
手有点抖。
洗衣液的泡沫滑腻腻的,像我此刻抓不住的心情。
晚上,谢聿怀回来了。
带着一身酒气,但看得出,心情很好。
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扯了扯领带。
“佳禾,给我弄点醒酒汤。”
我“嗯”了一声,从厨房端出早就温着的蜂蜜水。
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满足地叹了口气。
“今天又谈成一个项目,下个月会很忙。”
“哦,那你注意身体。”
我收拾着他的公文包,把他随手乱丢的西装外套挂起来。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累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二十年的夫妻,熟悉得就像我自己的左右手。
可今天,我忽然觉得他有点陌生。
我状似无意地问:“你今天穿的衬衫,口袋里有东西。”
他眼皮都没抬。
“是吗?我没注意,什么东西?”
“一支口红。”
我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
“哦,可能是哪个客户送的样品吧,开美妆公司的,硬塞给我的。”
他解释得那么自然,那么快。
快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什么牌子的?挺好看的。”
我追问了一句。
他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耐烦。
“我哪知道,一个大男人哪懂这些。你喜欢就拿着,不喜欢就扔了。”
他说完,站起身。
“我先去洗澡了,一身酒味。”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
手里还捏着他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
我把外套挂进衣柜,他的那一格。
然后,我看到了那支口G。
就放在床头柜上,和我那瓶廉价的护手霜摆在一起。
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我把它拿起来,在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道刺眼的红。
像血。
我走到镜子前,学着广告里模特的姿势,把那口红涂在自己嘴上。
镜子里的人,嘴唇红得吓人,脸色却一片惨白。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聿怀的公司,业务范围是土建和装修,从来没和美妆公司有过任何合作。
他说谎了。
而且,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对我说了谎。
这个认知,比那支口红本身,更让我心冷。
我们住的这个房子,是结婚没多久买的,一百二十平,楼梯房的五楼。
那时候觉得挺大的,现在东西越来越多,就显得拥挤。
尤其是我儿子谢清和上了高三,书本卷子堆得满屋子都是。
谢聿怀不止一次提过,说这破房子太旧了,爬楼也累,想卖了换个电梯洋房。
他说:“清和马上要高考了,等他考上大学,我们就换个好点的环境,也算改善改善。”
我当时还挺感动的。
觉得他心里还是有这个家,有我和儿子的。
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
夜里,他睡得很沉,甚至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我却一夜无眠。
我看着天花板,从漆黑一片,到渐渐泛起鱼肚白。
二十年的婚姻,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
那些他背着我上楼的甜蜜,那些他把第一笔工程款交到我手里的激动,那些为了省钱两个人吃一碗面的日子。
都还那么清晰。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他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开始?
还是从他看我的眼神,从爱恋变成平淡,最后只剩下习惯开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枕边人,心里住进了别人。
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02 房子的裂缝
日子照旧。
我还是每天六点起床,给儿子做早饭,送他去学校。
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家打扫卫生,洗一家人的衣服。
那支口红,被我用纸巾包好,塞进了我陪嫁过来的一个旧首饰盒里。
锁了起来。
我没有再问谢聿怀。
我知道,问不出真话。
打草惊蛇,只会让他更警惕。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切。
他的手机,以前回家总是随手一扔,现在走哪带哪,连上厕所都拿着。
屏幕密码,也从我们结婚纪念日,换成了一串我不知道的数字。
他接电话,会下意识地走到阳台去。
我假装在厨房忙,竖着耳朵听。
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到他语气里的温柔和耐心。
那种语气,他已经很多年没对我用过了。
我的心,像被泡在冰水里的柠檬,又酸又涩,还泛着苦。
但我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甚至比以前对他更体贴。
他回家晚了,我给他留着饭菜。
他喝多了,我给他备着醒酒汤。
他换下来的衣服,我第一时间拿去洗好,熨烫平整。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懂事”。
有时候会拍拍我的肩膀,说:“佳禾,辛苦你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安抚。
我觉得自己像个演技拙劣的演员,在演一出独角戏。
观众只有我自己。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拖地,手机进来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以为是广告,本来想直接删掉。
可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
“【XX银行】尊敬的谢聿怀先生,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于15:32支出人民币860000元,用于支付‘滨江壹号’首付款。如非本人操作,请立即致电……”
八十六万。
滨江壹号。
我的手一软,拖把“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滨江壹号是我们市最高档的楼盘之一,大平层,一线江景。
我知道那个地方,因为谢聿怀之前带我去看过。
他说,等以后公司再上一个台阶,我们就买那儿。
他说,要给我和儿子最好的。
现在,他买了。
可收款人,不是他,也不是我。
那张尾号XXXX的储蓄卡,是他的工资卡,也是我们家最主要的流动资金账户。
我作为他的妻子,居然是通过一条银行短信,才知道家里最大的一笔钱,被花掉了。
花在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给了一个我不知道的人。
我蹲在地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心脏跳得飞快,又好像随时会停掉。
冷。
刺骨的冷,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头顶。
我拿起手机,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的大学闺蜜,晏攸宁。
她现在是市里最有名的离婚律师。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一直强撑着的冷静,瞬间崩塌。
“攸宁……”
我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佳禾?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晏攸宁的声音永远那么镇定,像定海神针。
“我……我好像……完了。”
我泣不成声,把口红和短信的事,颠三倒四地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佳禾,你现在在哪?”
“在家。”
“听我说,现在,立刻,收拾一下,来我律所。地址我发你微信。别哭,天塌不下来。”
她的声音,给了我一丝力量。
我擦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换了件衣服,拿上包就出了门。
这是我第一次来晏攸宁的律师事务所。
在市中心最高级的写字楼里,窗明几净,气派非凡。
她把我带到她的办公室,给我倒了杯热水。
“手这么冰。”
她握了握我的手,皱着眉说。
“攸宁,我是不是很傻?”
我看着她,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我以为他只是……只是偶尔犯错,没想到他……”
“他这是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晏攸宁打断我,一针见血。
“给第三者买房,这在法律上是恶意赠与,我们可以追回。但前提是,你要有证据。”
“证据?”
我茫然地看着她。
“对。证明这笔钱是从你们的共同账户出去的,证明房子是买给第三者的,证明他们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
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血淋淋的现实。
“我……我该怎么办?”
“第一步,稳住他,不要让他发现你已经知道了。”
晏攸宁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越平静,他越大意。我们需要时间。”
“第二步,收集证据。他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那个‘滨江壹号’的购房合同,最好能拿到复印件。还有,那个女人的信息,叫什么,在哪工作,这些都要搞清楚。”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佳禾,你要想清楚,你想要什么。是想挽回这段婚姻,还是……离婚,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离婚。
这个词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从来没想过。
二十年的婚姻,一个即将高考的儿子,一个在外人看来幸福美满的家庭。
怎么能说离就离?
我下意识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儿子怎么办?他马上要高考了……”
“清和不是小孩子了。”
晏攸宁说,“一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家庭,对他的伤害,远比父母离婚更大。佳禾,这件事,你不能只考虑孩子,你要为你自己想一想。”
“你为这个家付出了二十年,放弃了你的事业,你的专业。你以前在学校,是最好的会计,对数字那么敏感。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糊涂?”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是啊。
我曾经也是个有自己事业和梦想的女人。
我的专业是会计。
对数字,我天生敏感。
这些年,柴米油盐,磨平了我的棱角,也磨掉了我的专业嗅觉。
“攸宁,我……”
“别怕。”
晏攸N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有我呢。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从现在开始,你要做的,就是冷静,清醒,然后,反击。”
反击。
这个词,让我颤抖了一下。
我看着晏攸宁坚定又充满力量的眼神,心里那片结了冰的湖,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像一个个巨大的谎言。
我没有马上回家。
我打车去了滨江壹号。
站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售楼处门口,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我看到谢聿怀那辆黑色的奔驰,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
车里,驾驶座上,是他。
副驾驶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长发,白裙子,侧脸很漂亮。
他们在笑。
女孩仰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谢聿怀低头,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那个动作,他曾经也对我做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03 无声的战役
我没有上前去撕破脸。
那太难看了。
也太便宜他们了。
我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一个幽灵,看着那辆车开走。
然后,我转身,叫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麻烦去市图书馆。”
回家的路上,我给谢聿怀发了条微信。
“清和说想吃你最爱吃的那家王记酱骨架,我过去买,会晚点回。”
他很快回了:“好,辛苦了。我今晚也有应酬,别等我。”
看,多默契。
我们都在撒谎。
只是他的谎言,是为了偷情。
而我的谎言,是为了战争。
在市图书馆,我借了好几本关于《婚姻法》和财产分割的书。
坐在阅览室的角落里,我像回到了大学时代,疯狂地汲取着知识。
晏攸宁说得对,我不能再糊涂下去了。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不仅是钱,还有尊严。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战役。
白天,我依然是那个温顺贤良的妻子,体贴入微的母亲。
晚上,等谢聿怀和儿子都睡了,我就溜进书房。
书房的电脑是谢聿怀的。
他很自信,或者说,很自大。
他从不觉得我会懂这些。
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试出了他的开机密码。
不是什么复杂的组合。
是他初恋女友的生日。
那一刻,我没觉得心痛,只觉得可笑。
一个男人,可以同时惦记着初恋,包养着新欢,还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妻子的照顾。
电脑里,有他公司的所有账目。
我是学会计出身的,虽然荒废了二十年,但基本功还在。
我熬了好几个通宵,把他公司近三年的流水和家里的银行账单一笔一笔地对。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他以“工程预付款”、“材料采购费”、“业务招待费”等各种名目,从公司账上,转走了将近三百万。
这些钱,一部分,流向了一个我陌生的账户。
另一部分,变成了各种奢侈品消费记录。
包,表,珠宝。
还有一张加油卡的消费记录,那张卡,我从来没见过。
我把所有的转账记录,消费凭证,都用手机拍了下来,分门别类地存好,加密,然后发给了晏攸宁。
做完这一切,我把电脑上所有的浏览痕迹都清理干净。
就像我从来没有来过。
找到那个女人也很容易。
我根据那张加油卡的消费地点和时间,推断出了她的大致活动范围。
就在滨江壹号附近。
我请了一个私家侦探。
是晏攸宁介绍的,很专业,也很贵。
但我觉得值。
一个星期后,侦探给了我一沓照片,和一个U盘。
照片上,是谢聿怀和那个女孩。
他们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走进滨江壹号那栋楼,彻夜未出。
举止亲密,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女孩叫程染,二十五岁,刚从一所三本大学毕业,是谢聿怀公司的实习生。
U盘里,是更直接的证据。
他们俩在地下车库拥吻的视频。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忽然明白了。
谢聿怀不是爱她。
他爱的,是那个可以为年轻女孩一掷千金的,无所不能的自己。
他爱的,是征服和炫耀。
而我,这个年老色衰,浑身都是油烟味的原配,是他炫耀时的一个不和谐的背景板。
是他成功人生里,唯一美中不足的瑕疵。
所以,他要用钱,去买一个新的,更光鲜亮丽的背景。
我把所有资料都整理好,交给了晏攸宁。
她看完,抬头看我。
“佳禾,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只要起诉,我们赢面很大。他属于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婚内出轨,是过错方。法院在分割财产时,会向你这个无过错方倾斜。”
我点点头。
“但是,”晏攸宁话锋一转,“还有一个问题。你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
我心里一紧。
“这套房子,是你们结婚前,他父母出全款买的,写的是他一个人的名字。属于他的婚前个人财产。”
“离婚的话,这套房子,你一分钱都分不到。”
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上。
我可以不要钱,我可以净身出户。
可我儿子怎么办?
清和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有他所有的回忆。
他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不能让他跟着我,去租一个又小又破的房子。
“攸宁,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能让清和受委屈。”
晏攸N沉思了很久。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着智慧的光。
“谢聿怀不是一直嫌这房子旧,想卖了换钱吗?”
04 父亲的“礼物”
晏攸宁的计划,很大胆。
她说,既然谢聿怀想卖房,那我们就顺水推舟。
但不是卖。
是“赠与”。
“他现在被那个程染迷得晕头转向,一心想的是怎么讨好新欢,对你和儿子,他是有愧疚的。”
晏攸宁分析道。
“你要利用他的这份愧疚。告诉他,你同意卖房,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就说,清和马上要高考了,压力很大,情绪也不稳定。你担心卖房搬家会影响他考试。不如,先把这套房子,赠与给清和,就当是给他的一份成人礼物,也让他安心。”
我愣住了。
“他……他会同意吗?这可是他的婚前财产。”
“会的。”
晏攸宁笃定地说。
“第一,这房子在他眼里,本来就是要处理掉的‘旧资产’。对他来说,卖掉换成钱,和赠与给自己的亲生儿子,本质上区别不大,反正都在‘谢家’名下。”
“第二,他现在急于安抚你。你表现得越‘通情达理’,越‘为儿子着想’,他就越会觉得你是个可以轻松摆平的‘贤妻良母’。签个赠与协议,能换来后院安宁,让他有更多精力去应付外面的情人,这笔买卖,在他看来,划算。”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要让他觉得,这是他的主意,是你被他说服了。”
我看着晏攸宁,忽然觉得,她不做律师,去做心理学家也一定很成功。
她把谢聿怀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那个周末,我炖了一锅他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饭桌上,清和在自己房间里刷题,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给他盛了一碗汤,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聿怀,你之前说想卖了这房子,换个电梯房,我考虑了一下。”
他抬起头,有点意外。
以前我总是反对,说住习惯了,不想搬。
“哦?你考虑得怎么样?”
他饶有兴致地问。
“我觉得你说得对。”
我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声音很轻。
“这里是旧了,清和每天爬五楼也累。等他考上大学,我们是该换个好点的环境。”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能想通就好。我早就说了嘛,人要往前看。”
“不过……”
我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你说。”
“你看,清和现在高三,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我怕……我怕卖房、看房、搬家这些事,会让他分心。这孩子心思重,万一影响到他高考……”
我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谢聿怀的眉头皱了起来。
儿子的前途,是他现在最看重的事情之一。
这关乎他的面子。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不……我们先把这套房子,过户到清和名下?”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眼睛。
“就当……就当是我们提前送给他的成人礼物。让他知道,不管以后我们住在哪,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家,永远是他的。这样,他心里就踏实了,也能安心学习。”
“等他高考结束,这房子是卖是租,都让他自己决定。反正,早晚也是要给他的,不是吗?”
我说得很慢,很诚恳。
把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担忧,和一个妻子对丈夫的“体谅”,表现得淋漓尽致。
谢聿怀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审视,有盘算。
我知道,他在权衡利弊。
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但我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又顺从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
“佳禾,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说。
“行,就按你说的办。一套破房子而已,给我儿子,我当然愿意。”
他语气里那种施舍和高高在上的感觉,让我一阵反胃。
但我忍住了。
我对他感激地笑了笑。
“聿怀,谢谢你。”
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
晏攸宁帮我草拟了一份毫无瑕疵的《不动产赠与合同》。
周一,我借口说学校要开家长会,让谢聿怀请了半天假。
我们一起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在公证员面前,谢聿怀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看着他落笔的动作,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觉得,这场漫长的凌迟,终于快要结束了。
拿到那本崭新的,写着我儿子谢清和名字的房产证时,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是我和儿子的堡垒。
是我们未来的底气。
谢聿怀看我激动得快要哭了,还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
“行了,多大点事。以后别老说我心里没这个家了。”
我点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
你心里有家。
只不过,不是这个家罢了。
05 清算
拿到房产证的第二天,晏攸宁就帮我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起诉书。
连同那一沓厚厚的证据。
银行流水,购房合同复印件,还有谢聿怀和程染在车库里拥吻的视频。
法院的传票,寄到了谢聿怀的公司。
据说,他收到传票的时候,愣了很久。
然后,他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暴怒。
“时佳禾!你疯了?!你要跟我离婚?”
我正在给阳台上的兰花浇水,语气很平静。
“我没疯,我很清醒。”
“你清醒?你清醒你跑去法院告我?你让我的脸往哪搁?公司里的人怎么看我?”
他还在乎他的脸面。
“你的脸,不是我让你丢的。”
我说。
“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
“我知道了所有我应该知道,和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他的冷笑。
“好,好,时佳禾,算你狠。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离就离!我倒要看看,你一个离了婚的,什么都不会的中年女人,带着个儿子,能过成什么样!”
“你别后悔!”
说完,他狠狠地挂了电话。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这就是谢聿怀。
自私,自大,永远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以为,我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他以为,他掌握着这个家的经济命脉,就掌握了我的全部。
开庭那天,他没有来。
只派了他的律师。
他的律师提出,婚姻期间,他经营公司所得,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要求平分。
但他恶意转移的那三百万,以及给程染买的那套滨江壹号的房子,他闭口不提。
晏攸宁站在法庭上,不慌不忙,一件一件地把证据呈了上去。
当那段车库拥吻的视频,在法庭的屏幕上播放时,对方律师的脸都白了。
结果,毫无悬念。
法院认定,谢聿怀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过错行为,并有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事实。
判决,我们离婚。
婚后财产,我分得百分之七十。
那三百万被转移的资产,必须全额返还。
至于那套给程染买的滨江壹号的房子,属于无效赠与,判决程染在一个月内,返还全部购房款。
判决书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帮清和整理高考的复习资料。
晏攸宁把判决书的照片发给我。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黑纸白字的法律条文,眼睛有点模糊。
赢了。
我赢了。
这场持续了将近半年的,无声的战役。
我终于打赢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都是清和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我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一个事实。
“清和,妈妈和爸爸,分开了。”
清和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
这个十七岁的大男孩,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震惊和悲伤,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和了然。
“妈,我早就知道了。”
他说。
我愣住了。
“你知道什么?”
“我看到过。在滨江壹号。我跟同学去那边书店买书,看到他的车了。”
“他和一个……一个很年轻的阿姨在一起。”
“我没敢告诉你,我怕你难过。”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一直以为,我把他保护得很好。
我以为,我的隐忍和伪装,能给他一个完整安宁的高三。
却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保护我。
“妈,别哭。”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背。
像小时候我安慰他那样。
“这样挺好的。你以后,就不用那么累了。”
“我支持你。”
我抱着我的儿子,放声大哭。
把这半年所有的委屈,压抑,不甘,都哭了出去。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谢太太。
我只是时佳禾。
是谢清和的妈妈。
这就够了。
06 回家的陌生人
谢聿怀是在一个多月后,才真正意识到“离婚”这两个字的分量的。
程染那边,大概是收到了法院的传票,知道房子和钱都保不住了,开始跟他闹。
据说闹得很难看。
把他公司里那些事,都捅了出去。
说他偷工减料,说他拖欠供应商款项。
墙倒众人推。
以前那些围着他转的合作伙伴,一下子都变了脸。
银行也开始催缴贷款。
他的资金链,断了。
这些,都是我后来听晏攸宁说的。
我没有刻意去打听,但坏消息总是传得特别快。
而我,在拿到判决书和第一笔财产分割款之后,就带着清和,搬家了。
搬出了那个我们住了二十年的家。
那个房子,现在是清和的。
我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他说,先放着吧。
我们用我分到的钱,在清和未来想报考的大学附近,买了一套小三居。
虽然不大,但阳光很好。
清和高考结束那天,我们正式搬进了新家。
我把家收拾得窗明几净,在阳台上种满了花。
生活,好像终于回到了正轨。
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里包饺子,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清和的同学来玩,擦了擦手就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谢聿怀。
他瘦了,也憔悴了,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
身上那件昂贵的衬衫,皱巴巴的,像咸菜干。
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疲惫,有懊悔,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乞求。
“佳禾。”
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有事吗?谢先生。”
我喊他“谢先生”。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佳禾,我们……我们能谈谈吗?”
“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法院都判决了。”
“不,不是的。”
他急切地上前一步。
“佳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鬼迷心窍,被那个女人骗了。她就是个骗子,她把我的钱都卷跑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公司也快完了。”
他开始卖惨,眼眶都红了。
“佳禾,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看在清和的份上,看在我们二十年夫妻的份上。”
“我们复婚吧。我保证,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和儿子,我把所有钱都交给你管。”
他拉住我的手,力气很大。
他的手很凉。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二十年的男人。
此刻,他就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而我,就是那块浮木。
可惜,他找错了。
我平静地把手抽回来。
“谢聿怀,你知道你现在最像什么吗?”
他愣愣地看着我。
“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又跑回来说‘我们重新开始吧’的赌徒。”
“可是,凭什么呢?”
“你风光的时候,身边站着的是别人。现在落魄了,才想起我这个糟糠之妻?”
“你把我当什么了?收容所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心里。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不……不是的,佳禾,我是真心的……”
“真心?”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给程染买八十六万首付的房子时,真心吗?”
“你拿着我们家的钱,给她买包买表的时候,真心吗?”
“你跟我说谎,说那支口红是客户送的时候,真心吗?”
我每问一句,他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聿怀,家不是旅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走的时候,就已经把门关上了。”
他说不出话,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清和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站到我身边,比我高出一个头,像一座小山。
他看着谢聿怀,眼神很冷。
“爸,你走吧。”
这是他搬家后,第一次叫他“爸”。
谢聿怀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清和的胳膊。
“清和,你快劝劝你妈!我们不能离婚啊!爸知道错了,爸以后都听你们的!”
清和把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
“晚了。”
他说。
“在你把别的女人带回家,睡在我妈床上的时候,就晚了。”
谢聿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清和,又看看我。
我心里也很震惊。
这件事,我并不知道。
清和一定是哪次回家,撞见了。
这个孩子,到底一个人扛下了多少事。
谢聿怀的最后一点体面,也被撕碎了。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当着我和儿子的面。
“佳禾,清和,我求求你们了,原谅我吧!”
“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像个孩子。
如果是在半年前,我看到他这个样子,一定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我转身,从客厅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本本。
走到他面前,递给他。
他愣愣地接过去,打开。
上面,是我们的照片,但盖着一个蓝色的,冰冷的印章。
离婚证。
不是起诉书,不是判决书,是早就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书。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他拿着那个小红本,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这……这什么时候……”
“在你还做着左拥右抱的美梦时。”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
“在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围着灶台转的傻女人的时候。”
“谢聿怀,游戏结束了。”
07 新居的阳光
他走了。
失魂落魄地,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胸口压了半辈子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清和走过来,轻轻抱了抱我。
“妈,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
我拍拍他的背,笑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我起了个大早,去楼下的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排骨和玉米。
清和说他想喝汤了。
厨房里,高压锅发出“呲呲”的声音,满屋子都是食物的香气。
这才是家的味道。
安稳的,踏实的,暖人心的。
晏攸宁打来电话。
“都解决了?”
“嗯。”
“那就好。准备好开始新生活了吗,时佳禾女士?”
她在那头轻快地笑。
“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说。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
我种下的那些花,都开了。
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开得热热闹闹。
楼下,有孩子在嬉笑打闹,有老人在拉着家常。
充满了烟火气。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花香和青草的味道。
我的人生,上半场,为了别人而活。
现在,下半场开始了。
我要为自己,好好地活一次。
手机响了一下,是清和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是他和新同学在大学门口的合影,笑得一脸灿烂。
下面配了一行字。
“妈,今天天气真好。”
我看着那张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笑了。
是啊。
今天天气真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