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深秋的雨夜,胡菱在便利店的玻璃柜台后盘点账目。
昏黄的灯光将她鬓角的白发照得有些刺眼,计算器按键声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脆。
门外忽然传来迟疑的脚步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雨中站了很久,终于推门进来。
当胡菱抬起头时,手中的圆珠笔“啪嗒”掉在账本上。站在门口的男人浑身湿透,胡子拉碴,眼里布满血丝。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尽管老了十五岁,但每个皱纹的走向她都记得。肖建辉,那个在1998年夏天亲手将她推出工厂大门的人。
此刻他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致的保健品,塑料提袋正往下滴水,在瓷砖地面洇开深色的水渍。
“胡菱,”他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能跟你谈谈吗?”
胡菱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手指在柜台边缘收紧到发白。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二十分,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声敲打遮阳棚。
肖建辉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仿佛有堵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之间。他嘴唇颤抖着,最终挤出几个字:“为我儿子……求你了。”
胡菱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儿子英奕兴奋地说军校政审材料已经递交。她还想起三天前,英奕随口提到他有个很要好的同学叫肖怡然。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中年男人,十五年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涌,却突然掺进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原来命运真的会绕回来,而且是以如此残酷又精准的方式。
01
1998年7月14日,曙光纺织厂职工医院产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胡菱躺在硬板床上,怀里抱着刚出生三个小时的二女儿。孩子很小,皮肤红红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窗外的梧桐树被夏日的热风吹得哗哗响,蝉鸣一阵高过一阵。胡菱侧过头,看见丈夫李国柱蹲在床边,正笨拙地冲奶粉。
“厂里那边……”李国柱话说到一半,把奶瓶递过来时手有些抖。
胡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没接话,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产房里还有另外两个产妇,都在低声交谈着厂里最近的传言。
曙光纺织厂已经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了,上个月只发了基本生活费。计划生育政策在国企里是红线,车间主任魏卫东开会时敲过桌子。
“谁要是敢超生,就是跟全厂职工过不去!”魏卫东当时瞪着眼睛扫视台下,“现在厂子困难,一个人多张嘴,别人就少口粮!”
胡菱摸了摸女儿柔软的脸颊。这孩子是在政策下来前怀上的,发现时已经四个月了。
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大儿子英奕才七岁,一直想要个妹妹。
“胡姐,你这胆子可真大。”邻床的刘姐压低声音,“我听说三车间那个王秀芬,上个月查出来怀了二胎,直接让工会的人押着去……”
话没说完,但胡菱懂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李国柱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要不……咱们就说孩子是捡的?我老家有个远房表哥,就说过继……”
“说什么傻话。”胡菱睁开眼,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厂里要开除就开除,我不信活不下去。”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国柱在机修车间只是个普通工人,工资还没她高。如果她真被开除了,这个家怎么办?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护士推门进来:“胡菱家属,去办一下出院手续。”
李国柱连忙站起来,跟着护士出去了。胡菱低头看着女儿,孩子忽然醒了,黑亮的眼睛望着她,不哭也不闹。
“乖啊,”胡菱轻声说,“妈妈在呢。”
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午后闷热的空气凝滞在病房里。胡菱有种莫名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正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
她不知道,就在同一时刻,厂部办公楼二层的厂长办公室里,一份实名举报材料正被放在办公桌上。
署名是:三车间质检员,肖建辉。
02
胡菱出院第五天,还在月子里。
李国柱一早就被车间叫去抢修机器,婆婆从乡下赶来帮忙照顾孩子。胡菱靠在床头给女儿喂奶,大儿子英奕趴在床边写暑假作业。
“妈妈,妹妹叫什么名字呀?”英奕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叫英琪,李英琪。”胡菱说,“喜欢吗?”
英奕用力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小手。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婆婆去开门,胡菱听见车间主任魏卫东的声音:“胡菱在家吗?厂里让她去一趟。”
“小胡还在坐月子呢,”婆婆的声音带着不满,“有什么事不能等满月再说?”
“紧急会议,必须到场。”魏卫东的语气很硬,“李国柱已经在厂里了,让她赶紧过来。”
胡菱的心沉了下去。她慢慢坐起身,对婆婆说:“妈,帮我拿那件长袖衬衫。”
“你不要命了?月子还没坐完就吹风!”
“不去不行。”胡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她换上衣服,用头巾包好头,跟婆婆交代了几句就出了门。七月的太阳毒辣,街上热气蒸腾。胡菱走得很慢,小腹还在隐隐作痛。
曙光纺织厂的大门锈迹斑斑,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深化改革,共渡难关”的标语。胡菱走进厂区时,几个正在树荫下乘凉的工人看见她,都移开了视线。
这种回避的目光,让她更加确信了心中的猜测。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胡菱爬上楼梯时腿有些发软。
她推开门,看见里面坐着五个人:厂长刘大民,副厂长,工会主席,车间主任魏卫东,还有她的丈夫李国柱。
李国柱站在墙角,脸色惨白,看见她进来时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胡菱同志,坐。”刘厂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胡菱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她注意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敞开着。
“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刘厂长点了支烟,烟雾在空气里缓慢升腾,“厂里现在很困难,你知道吧?”
胡菱点点头。
“计划生育是国策,厂里三令五申。”刘厂长弹了弹烟灰,“你现在生了二胎,就是违反政策,违反纪律。”
“厂长,我是在政策下来前怀上的……”
“那为什么不及时处理?”工会主席插话,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表情严肃,“怀孕四个月还能做手术,你为什么不去?”
胡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她说“因为我想留下这个孩子”?在这个场合,这样的话太苍白了。
魏卫东清了清嗓子:“胡菱啊,你是厂里的老职工了,应该带头遵守规定。现在有人实名举报,厂里压力也很大。”
“谁举报的?”胡菱猛地抬起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刘厂长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胡菱面前。
那是一份手写的举报信,字迹工整有力。右下角的签名清清楚楚:肖建辉,三车间质检员。
胡菱盯着那个名字,耳边嗡的一声。肖建辉,和她同一个车间的同事,平时见面会点头打招呼,上个月还一起在食堂吃过饭。
她记得肖建辉家里条件不好,老婆没工作,儿子刚上小学,一家三口挤在筒子楼的小单间里。
“根据规定,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职工,予以开除处理。”刘厂长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厂委会已经研究决定了,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厂职工。”
李国柱突然冲过来:“厂长!不能这样!胡菱在厂里干了十二年,从来没出过差错!”
“老李,你冷静点。”魏卫东按住他,“厂里也是按规矩办事。”
胡菱慢慢站起身,拿起那张举报信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放回桌上。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门口走去。
“等等。”刘厂长叫住她,“你的工作交接一下。质检员的位置不能空着,厂里研究决定,让肖建辉同志接替。”
胡菱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几秒钟后,她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两侧墙壁刷着半截绿漆。胡菱一步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她走到楼梯口时,正好看见肖建辉从楼下走上来。
两人在楼梯转角相遇。肖建辉低着头,不敢看她,侧着身子想从旁边过去。
胡菱停下脚步,轻声问:“为什么?”
肖建辉的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抬头,含糊地说:“对不起……我家里……”
他没说完,快步上了楼。胡菱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水泥楼梯上,泛起一层白茫茫的光。
03
胡菱抱着刚满月的女儿走出纺织厂大门时,天空开始下雨。
七月的雨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尘土的气息。她没有伞,就用外套裹住孩子,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传达室的老王从窗口探出头,看见是她,又缩了回去。
雨越下越大,胡菱咬咬牙,抱着孩子冲进雨里。她的布鞋很快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水声。怀里的英琪睡得很熟,小脸贴着她的胸口。
从厂区到家属院有两条路,一条是大路,要绕远;一条是小路,穿过一片废弃的仓库区。胡菱选了小路,她不想遇见熟人。
仓库区的围墙爬满了爬山虎,雨水顺着叶片往下滴。胡菱在一处屋檐下停了停,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了拧水。
就在这时,她听见围墙另一边传来说话声。
“……我也是没办法,刘厂长说了,我要不写举报信,下个月下岗名单里就有我。”
是肖建辉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说:“那你也不能这样啊,胡菱平时对你不错吧?上次你儿子生病,她还借了你五十块钱。”
“我知道!”肖建辉的声音有些激动,“可我能怎么办?我老婆没工作,儿子要上学,我要是下岗了,全家喝西北风去?”
“那你现在顶了她的岗位,心里能安生?”
沉默了很久,肖建辉的声音低了下去:“厂长说了,质检员工资高一级,还能分房子……我儿子马上要上小学了,现在住的屋子太小……”
胡菱靠在潮湿的砖墙上,闭上眼睛。雨声盖过了后面的对话,但她已经不需要再听了。
她重新抱起孩子,继续往前走。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推开家门时,婆婆正在厨房熬粥。看见她浑身湿透的样子,老太太吓了一跳:“怎么淋成这样?快换衣服!”
“国柱呢?”胡菱问。
“还没回来。”婆婆接过孩子,忽然注意到她的表情,“厂里……怎么说?”
胡菱没回答,走进里屋开始换衣服。湿衣服粘在身上很难脱,她扯了半天,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顺着床沿滑坐在地上。
婆婆抱着孩子跟进来,看见她这样,叹了口气:“开除就开除吧,天无绝人之路。”
可是路在哪里呢?胡菱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家里的积蓄只够撑三个月,国柱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五口人。
那天晚上李国柱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他坐在床沿,盯着地面看了很久,突然说:“我去找肖建辉了。”
胡菱心里一紧:“你找他干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要举报你。”李国柱的声音很哑,“他说他也不想,是刘厂长逼他的。厂长答应他,只要写了举报信,就让他当质检员,还分房子。”
“然后呢?”
“我给了他一巴掌。”李国柱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他说……他说他对不起你,但他真的没办法。”
胡菱伸出手,握住丈夫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里屋传来孩子的哭声,婆婆起来冲奶粉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到胡菱来不及细想。她先是去厂里办了离职手续,领了最后一个月的基本工资。
财务科的老会计偷偷塞给她两百块钱:“小胡,拿着,别声张。”
胡菱想推辞,老会计摇摇头:“厂里对不住你。肖建辉那事儿……唉,不说了。”
走出财务科时,她在走廊上又遇见了肖建辉。他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质检员的红袖章。两人擦肩而过时,肖建辉的脚步顿了顿。
“胡姐,”他低声说,“我……”
胡菱没有停步,径直走了过去。有些话已经没有必要说了,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了头。
九月初,英奕开学了。胡菱用最后一点积蓄交了学费,然后开始找工作。她去过饭店当服务员,去过服装店卖衣服,还去过工地给工人做饭。
每份工作都做不长,要么工资太低,要么时间不合适没法照顾孩子。婆婆身体越来越差,经常咳嗽,去医院看了说是慢性支气管炎。
李国柱在厂里更拼命了,主动加班,接最累的活儿。有天晚上他回来时,右手包着纱布,说是修机器时被铁片划了道口子。
胡菱给他换药时,看见那道伤口很深,缝了七针。“怎么这么不小心?”她声音发颤。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李国柱笑了笑,笑容很疲惫。
那天夜里,胡菱躺在床上睡不着。她听着丈夫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隔壁房间婆婆偶尔的咳嗽声,听着两个孩子睡梦中的呓语。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清冷的光。胡菱悄悄起身,走到外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存折。
上面还有最后三百块钱。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下定决心似的,把它放进了口袋。
明天,她要再去一趟劳动市场。不管什么工作,只要能挣钱,她都做。
04
2013年10月,秋风已经有些凉了。
胡菱把“菱角便利店”的卷帘门往上推了一半,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店里。她先擦了柜台,然后把货架上的商品重新整理一遍。
便利店开在老旧小区门口,已经经营了八年。店面不大,但货品齐全,从油盐酱醋到文具玩具都有。附近的老住户都爱来这里买东西,顺便跟胡菱聊几句天。
“小胡啊,这么早就开门了?”郑秀贞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进来,她是社区里的热心人,七十多岁了精神还好。
“郑阿姨早。”胡菱笑着打招呼,“今天有新鲜的鸡蛋,刚送来的。”
“给我来两斤。”郑秀贞凑近柜台,压低声音,“对了,昨天我看见英奕了,在公交站背书呢。这孩子真用功。”
提到儿子,胡菱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是啊,复读这一年特别努力。”
“要考军校是吧?有志向!”郑秀贞竖起大拇指,“到时候政审什么的,需要社区开证明就来找我,我帮你跟主任说。”
“谢谢郑阿姨。”
送走老太太,胡菱开始清点昨天的账目。
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她做这些已经很熟练了。
八年前用全部积蓄盘下这家店时,她连进货都不会,现在已经是半个生意通。
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半,里屋传来响动。很快,李英奕穿着校服走出来,肩上挎着沉甸甸的书包。
“妈,我走了。”
“早饭吃了再走。”胡菱从柜台后拿出保温饭盒,“豆浆和包子,趁热吃。”
英奕接过饭盒,却没有马上走。他今年十九岁,个子已经比胡菱高出一个头,但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
“妈,”他犹豫了一下,“昨天老师说我政审材料差不多了,就是需要社区出个家庭情况证明。”
“我知道,郑阿姨刚才还提呢。”胡菱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下午我去社区办。”
英奕点点头,咬了口包子,忽然问:“妈,你以前在纺织厂的同事里,有没有姓肖的?”
胡菱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们班有个同学叫肖怡然,他说他爸以前也在曙光纺织厂工作。”英奕没注意到母亲的表情变化,“我俩都报了军校,还挺有缘的。”
“……肖怡然?”胡菱慢慢重复这个名字。
“嗯,学习成绩特别好,这次模拟考全校第三。”英奕几口吃完包子,喝了口豆浆,“他说他爸现在是厂里中层,但我觉得他一点架子都没有。”
胡菱转过身去整理货架,背对着儿子:“快走吧,别迟到了。”
等英奕的脚步声远去,她才靠在货架上,深深吸了口气。十五年过去了,那个名字还是会让她心跳加速。
肖建辉的儿子,和她的儿子,在同一所高中,还要报考同一所军校。
这算什么呢?命运的玩笑吗?
上午的顾客渐渐多起来,胡菱忙得没时间多想。十点左右,她母亲李玉梅来了,手里拎着保温桶。
“给你炖了鸡汤,趁热喝。”李玉梅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全白,但身体还算硬朗。胡菱下岗后最困难的那几年,都是母亲接济的。
“妈,你腿脚不好,别老往这儿跑。”
“我不来,你又凑合吃。”李玉梅在店里的小板凳上坐下,看着女儿喝汤,“英奕的政审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下午去社区办证明。”
李玉梅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厂里那事儿……不会影响孩子吧?”
“应该不会。”胡菱放下汤勺,“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再说我后来也没犯过什么事儿。”
“我是说……”李玉梅欲言又止,“当年举报你的那个人,他儿子不是也要考军校吗?这事儿会不会……”
胡菱抬起头:“妈,你怎么知道?”
“英奕昨天来我那儿吃饭,提了一句。”李玉梅叹了口气,“小菱啊,妈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孩子的前途要紧。要是到时候需要你出什么证明,你可别……”
“我知道。”胡菱打断母亲的话,“我不会因为过去的事耽误孩子。”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却乱糟糟的。下午去社区办事处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肖怡然这个孩子。
英奕说他成绩好,没架子,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可他是肖建辉的儿子,这个事实像根刺,扎在胡菱心里。
社区主任很热情,很快就开好了证明。“胡姐你放心,咱们社区谁不知道你是模范居民?这些年你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还照顾老母亲,不容易啊。”
胡菱道了谢,拿着证明往回走。经过街角的宣传栏时,她看见上面贴着征兵海报,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英姿飒爽。
英奕从小就想当兵,这她知道。孩子五岁时,李国柱因病去世,家里没了顶梁柱。英奕从那时起就特别懂事,总说长大了要保护妈妈和妹妹。
想起丈夫,胡菱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国柱是2001年走的,肝癌,从确诊到离开只有三个月。
那段时间她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回来看店,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肖建辉来了,远远站在人群外围。胡菱看见了他,但没说话。后来他托人送来一个白信封,里面装着五百块钱。
胡菱让送钱的人退了回去。有些东西,不是钱能弥补的。
回到便利店时已经是傍晚,英奕放学回来了,正在里屋写作业。胡菱隔着门帘看了一眼,儿子埋头苦读的背影让她眼眶发热。
不管怎么样,她都要让英奕顺利考上军校。这是孩子的梦想,也是她这些年辛苦支撑的全部意义。
05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英奕难得休息一天。
胡菱让他多睡会儿,自己早早起来开店。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
卷帘门刚推上去,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男孩高高瘦瘦的,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一个黑色书包。
“阿姨您好,请问李英奕在家吗?”男孩很有礼貌地问。
胡菱打量着他:“你是?”
“我是肖怡然,英奕的同学。”男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们约好今天一起去图书馆复习。”
胡菱愣住了。
这就是肖建辉的儿子?她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眉眼确实有几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
肖建辉年轻时总是低着头,畏畏缩缩的;这个男孩却站得笔直,眼神清澈明亮。
“英奕还在睡,你进来等吧。”胡菱侧身让开路。
“谢谢阿姨。”肖怡然走进店里,没有到处张望,就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本书看起来。
胡菱给他倒了杯水:“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谢谢阿姨。”肖怡然双手接过水杯,又问,“您就是英奕的妈妈吧?他经常提起您,说您一个人经营便利店供他读书,特别了不起。”
胡菱不知该怎么回应,转身去整理货架。透过货架的缝隙,她能看见男孩安静的侧脸。他看得很专注,不时用笔在书上标注。
过了一会儿,英奕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怡然你这么早就来了?”
“说好八点半嘛。”肖怡然合上书,“你再收拾收拾,不着急。”
英奕去洗漱的时候,肖怡然站起来,走到柜台边:“阿姨,我听英奕说您以前在曙光纺织厂工作?”
胡菱的心提了起来:“……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爸爸也在那里工作过,不过那是很多年前了。”肖怡然说,“他后来调到总厂去了。您认识他吗?他叫肖建辉。”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胡菱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敲鼓。
“认识。”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很多年没联系了。”
“真巧啊。”肖怡然笑得更灿烂了,“我回家跟我爸说,他也很惊讶。他说纺织厂的老同事很多都失去联系了,没想到我和英奕成了同学。”
英奕从里屋出来,一边穿外套一边说:“妈,我们走了啊,晚上回来吃饭。”
“去吧,路上小心。”
两个男孩并肩走出店门,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胡菱站在柜台后,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肖建辉知道了吗?他知道他儿子和她儿子成了朋友吗?他知道孩子们都要考军校吗?
一整天胡菱都心神不宁。下午郑秀贞来买东西时,看出她不对劲:“小胡,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可能没睡好。”胡菱勉强笑笑。
“是不是担心英奕的政审?”郑秀贞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现在政审可严了,尤其是军校。不过你放心,咱们社区给你出的证明肯定没问题。”
胡菱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郑阿姨,你说如果……如果两个家庭以前有过矛盾,会影响孩子政审吗?”
郑秀贞愣了一下:“那得看什么矛盾。一般的邻里纠纷应该不影响,但如果是严重的问题,可能会调查。”
“如果是……很多年前的事呢?在单位里的事。”
“单位的事就更复杂了。”郑秀贞想了想,“不过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除非特别严重,一般不会翻旧账。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胡菱扯开话题,“对了,新进了一批芝麻酱,您要不要尝尝?”
傍晚英奕回来时,显得很高兴。“妈,怡然他爸说要请我们吃饭。”
胡菱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什么?”
“就是感谢我这段时间帮他儿子补物理。”英奕没注意到母亲的异样,“怡然的物理有点弱,我正好擅长这个。他说他爸想当面谢谢我,就这周末。”
“你答应了?”
“嗯,我说得问问您。”英奕终于看出母亲脸色不对,“妈,您是不是不想去?要是不想去我就推了。”
胡菱弯腰捡起抹布,在水池边慢慢洗着。水流哗哗作响,她的思绪很乱。
去见肖建辉?十五年没见了,现在要以这种方式见面?还要坐在一起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英奕走过来,有些担心。
“你去吧。”胡菱关掉水龙头,声音很轻,“我就不去了,店里走不开。”
“那我也不去了。”英奕说,“我跟您一起吃饭。”
“别这样。”胡菱转过身,看着儿子,“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人家家长想感谢你,你就去。记得要有礼貌。”
英奕盯着母亲看了很久,忽然问:“妈,您是不是认识肖怡然他爸?我是说,不只是普通同事那种认识。”
胡菱的心猛地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英奕挠挠头,“每次提到肖叔叔,您表情都不太对。而且怡然说他爸听说您是我妈时,反应也有点奇怪。”
胡菱不知道该怎么说。告诉儿子真相?告诉他当年就是肖建辉的举报让他妈妈丢了工作,让这个家陷入困境?
可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现在说出来,除了让儿子心里埋下仇恨,还有什么用?
“以前在厂里是有些小矛盾。”胡菱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说法,“都过去了,你别多想。去吃饭的时候,好好表现。”
英奕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有疑问。
那天晚上胡菱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脑子里全是过去的画面。
1998年夏天的雨,厂长办公室的烟雾,举报信上的签名,肖建辉低着头从身边走过的样子。
然后画面跳转到今天,肖怡然清澈的笑容,英奕和他在晨光中并肩离去的背影。
两个孩子的命运,因为父辈的恩怨,就这样纠缠在一起。而现在,更大的考验就要来了——军校政审。
胡菱忽然有种预感,这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过去。她和肖建辉之间,迟早要有一个了结。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了结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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