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水桃靠在床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儿,心里软成一滩水。

生产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但粉嫩的小脸贴着她胸口,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让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婆婆陈淑兰推门进来,端着鸡汤,笑容堆了满脸。

“快趁热喝,妈特意给你炖的,放了当归黄芪,最补气血。”瓷碗递到跟前,热气蒸腾。梁水桃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妈”。

鸡汤表面浮着金黄油花,香味浓郁。她小口喝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陈淑兰站在床边逗弄孙女,手指轻触婴儿脸颊,眼里有真实的喜爱。

“这小模样,跟俊远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说着,抬头看梁水桃,“你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操心,妈来照顾你。”

梁水桃点点头,心里涌起感激。

这是她嫁进蔡家的第三年,和婆婆虽不算亲密,但也没红过脸。陈淑兰是传统的家庭妇女,做事麻利,说话直率,偶尔有些固执,但梁水桃总劝自己多体谅。

如今她刚生下孩子,婆婆主动搬来照顾月子,每天变着花样炖汤做饭,梁水桃不是不感动的。

只是她没看见,陈淑兰转身走出房间时,那笑容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算计。

也没听见,婆婆在阳台压低声音打的电话:“慕青啊,妈知道……你放心,有好东西妈都给你留着……”

更不知道,衣柜最上层那个印着保健品店logo的纸箱,正在一天天变轻。

那些蔡俊远托朋友从外地买来的、价格不菲的月子补品——顶级辽参、血燕燕盏、野生虫草、藏红花,正一盒一盒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梁水桃餐桌上越来越普通的食材。

她起初只是觉得奇怪,后来渐渐明白,却选择沉默。

直到第三天早晨,她平静地收拾好婴儿用品,抱着女儿对陈淑兰说:“妈,我带暖暖回娘家住几天,让她见见太奶奶。”

陈淑兰愣了下,随即点头:“也好,换换环境。”

她没拦,甚至帮忙提行李下楼。梁水桃坐进出租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婆婆站在小区门口挥手。

车子拐过街角,她才让眼泪掉下来。

两个月后,吕慕青的订婚宴设在市中心最好的酒店。

梁水桃抱着女儿走进包厢时,所有人都到齐了。婆婆、小姑子、丈夫、一众亲戚,二十几双眼睛看过来。

吕慕青穿着红色礼服,妆容精致,挽着未婚夫的手,笑得甜蜜又张扬。

宴席过半,敬酒环节开始。吕慕青走到梁水桃面前,瞥了眼她放在礼桌上的那个普通婴儿用品礼盒,嘴角的笑意淡了。

“嫂子,”她声音清脆,全场都能听见,“我和文博订婚,你就送这个?”

包厢骤然安静下来。

梁水桃抬起眼,看着小姑子那张因为不满而微微扭曲的脸,又看向旁边神色尴尬的婆婆,最后望向一脸茫然的丈夫。

她慢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该来的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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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月子里的时间过得黏稠而缓慢。

梁水桃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三小时一段,喂奶、换尿布、哄睡,循环往复。女儿暖暖是个敏感的孩子,容易惊醒,常常需要抱着才能入睡。

她胳膊酸痛,腰背僵硬,黑眼圈浓得化不开。

但每次看着暖暖在她怀里安然睡去,小嘴无意识地嚅动,那些疲惫又奇迹般地消散了。

蔡俊远产后陪护假只有七天,之后便恢复早出晚归。他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主管,最近接了新案子,忙得脚不沾地。

“老婆,辛苦你了。”他每天出门前都会亲亲她和孩子,眼里有愧疚,“等这个项目结束,我请年假好好陪你们。”

梁水桃总是笑笑:“工作重要,家里有妈呢。”

她说的是真心话。陈淑兰确实把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一日三餐准时端到房间,孩子的衣物也洗晒得干干净净。

只是相处时间久了,一些细节开始浮现。

比如陈淑兰总爱把“我们蔡家的孙女”挂在嘴边。暖暖哭了,她说“蔡家小公主不高兴了”;暖暖笑了,她说“蔡家的孩子就是爱笑”。

梁水桃起初没在意,直到有一次她随口说:“暖暖眼睛像我,都是内双。”

陈淑兰正在叠尿布,头也不抬:“女孩像爸好,俊远双眼皮,长开了肯定随他爸。”

话很平常,但梁水桃心里莫名梗了一下。

又比如关于孩子的名字。梁水桃怀孕时就和蔡俊远商量好,如果是女儿就叫“蔡暖”,寓意温暖明亮。

陈淑兰知道后皱眉头:“暖字太普通了,不如叫‘蔡慕妍’,慕是羡慕的慕,妍是美丽的妍。”

“妈,这名字挺好听的。”梁水桃温和地说,“但我和俊远还是喜欢‘暖’字。”

陈淑兰没再坚持,但后来好几次,她逗孩子时脱口而出“妍妍”,反应过来才改口“暖暖”。

这些细碎的小事,像毛衣上不起眼的线头,不扯没事,一扯就会发现整件衣服的编织走向。

第十二天下午,梁水桃难得把暖暖哄睡,自己也跟着眯了会儿。

醒来时口渴,她轻手轻脚下床,想去客厅倒水。经过主卧门口,听见婆婆在阳台打电话。

“我知道你工作累,天天对着电脑……妈给你买了蓝莓护眼片,回头给你送去。”

“什么?又加班?那你吃饭怎么办?要不妈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你哥这边有我呢,水桃也好伺候,不挑食。”

“那些补品啊,放心,妈都收得好好的。等你来拿,多带点回去,女孩子要懂得爱惜自己……”

声音压得低,但梁水桃站得近,还是听清了七八分。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回到房间,暖暖还在睡,小胸脯均匀起伏。梁水桃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扩大。

她想起那些补品。

蔡俊远特意托福建的朋友买了上好的血燕,又托东北的同事带了野生黑木耳和红参。

几个大箱子堆在衣柜上层,陈淑兰说“妈帮你收着,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炖”。

这十几天,她吃过两次燕窝,三次虫草汤,海参炖鸡倒是每周都有。但若按那个箱子的分量,不该消耗得这么快。

梁水桃摇摇头,觉得自己多心了。

也许婆婆只是节俭,想留着慢慢吃。也许那些补品需要特殊保存,婆婆另外收起来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但阳台那段对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心里。

02

三天后的傍晚,蔡俊远难得准时下班,还带回来一盒朋友送的阿胶糕。

“专门给产妇补气血的,”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每天吃两块,对身体好。”

陈淑兰进来看见,拿起盒子端详:“这牌子好,老字号了。”她转向梁水桃,“妈明天给你炖阿胶乌鸡汤,那个最补。”

“谢谢妈。”梁水桃说。

蔡俊远洗了手,过来抱女儿。暖暖刚喝完奶,精神很好,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爸爸,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她笑了!老婆你看,暖暖对我笑了!”蔡俊远惊喜地叫起来,像个孩子。

梁水桃看着丈夫和女儿互动的模样,心里柔软起来。那些隐约的不安,暂时被搁置了。

夜里十点,暖暖又一次醒来。梁水桃喂完奶,拍完嗝,把孩子放回婴儿床。她自己却睡不着了,起身去厨房热牛奶。

经过客厅,发现阳台灯亮着。陈淑兰背对着客厅,又在打电话。

“……你放心,妈知道你喜欢吃燕窝。那些血燕成色可好了,我看了,一根杂毛都没有。”

“虫草也是,一根根饱满得很。妈都给你留着呢,等你周末过来拿。”

“水桃?她吃不了那么多。月子里虚不受补,吃多了反而不好。妈给她炖普通鸡汤就行,营养够了。”

“你工作辛苦,又经常熬夜,才需要好好补。女孩子年轻时不调理,老了要吃亏的……”

梁水桃僵在客厅阴影里,手里的空杯子变得冰凉。

她悄无声息地退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婴儿床里,暖暖发出轻微的鼾声。

梁水桃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原来不是错觉,不是多心。

那些昂贵的、本该属于她的月子补品,婆婆真的在偷偷塞给小姑子。

吕慕青,比她小三岁,在广告公司做文案。梁水桃和她关系一直不咸不淡,见面客客气气,但没什么深交。

她知道婆婆疼女儿,但没想到会疼到这个地步——连儿媳坐月子的补品都要克扣下来,转手送给女儿。

一种冰冷的委屈从心底升起来。

但她很快又压了下去。现在撕破脸有什么好处呢?大吵一架?让蔡俊远为难?让这个家不得安宁?

何况她没有证据。婆婆完全可以说那些补品是给全家人吃的,或者说已经炖给她吃了,是她自己记不清。

梁水桃慢慢站起来,躺回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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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晨,陈淑兰果然炖了阿胶乌鸡汤。

汤色深褐,香味浓郁。她盛了满满一碗端给梁水桃,脸上是关切的笑容:“多喝点,补气血的。”

梁水桃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她用勺子搅动汤水,看见沉在碗底的两小块乌鸡肉,还有一些枸杞红枣。阿胶应该融在汤里了,看不见。

但她记得昨晚蔡俊远带回来的那盒阿胶糕,是独立包装,一块一块的。如果炖汤,应该能看见胶块才对。

“妈,”她抬起头,尽量让语气平常,“这阿胶是昨天俊远带回来的那种吗?”

陈淑兰正在收拾婴儿衣服,手顿了一下:“是啊,就是那个。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梁水桃低下头喝汤。

味道有点奇怪,甜中带着苦,和阿胶糕该有的芝麻核桃香气不太一样。她想起娘家奶奶说过,真阿胶炖化后有特有的胶香,假的或者次品则有异味。

一碗汤喝完,陈淑兰立刻接过空碗:“还要吗?锅里还有。”

“不用了,饱了。”梁水桃说。

等婆婆离开房间,她起身走向衣柜。垫了凳子,拉开最上层的柜门。

那个印着保健品店logo的纸箱还在。但明显比记忆中小了一圈。

梁水桃伸手去搬,箱子很轻。她心里一沉,打开箱盖。

原本塞得满满的补品盒子,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血燕少了三盒,虫草少了两罐,海参盒空了,藏红花只剩下一个小玻璃瓶。

而这些东西,她这半个月来只见过零星几次。

她默默合上箱子,推回原位,爬下凳子。

坐回床边时,手有点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刻的疲惫和失望。

她想起结婚前,母亲曾委婉提醒:“俊远是个好孩子,但他妈妈……有些传统,你多留心。”

当时她不以为意。传统有什么关系呢?她自己家也是普通家庭,父母朴实,奶奶慈爱。她以为只要真诚相待,总能换来真心。

现在才知道,有些偏心是刻在骨子里的,捂不热,也改不了。

暖暖醒了,发出咿呀的声音。梁水桃抱起女儿,把脸贴在那柔软的小身子上。

孩子身上有奶香,温热,真实。

“妈妈只有你了。”她轻声说,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婴儿的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天下午,梁水桃以“想晒晒太阳”为由,抱着暖暖在客厅坐了很久。

她观察陈淑兰的一举一动。婆婆做事麻利,拖地擦桌,洗衣做饭,间隙还要逗逗孩子。表面看起来,是个无可挑剔的照顾者。

但梁水桃注意到,陈淑兰每隔一会儿就会看手机。有消息进来时,她会立刻点开,回复时嘴角带笑。

不用猜也知道,那头是谁。

四点半,陈淑兰开始准备晚饭。她从冰箱拿出排骨解冻,又取出一些干香菇泡发。

“妈,晚上吃什么?”梁水桃问。

“玉米排骨汤,清炒西兰花,再蒸个鸡蛋羹。”陈淑兰头也不抬,“你喂奶要清淡,不能吃太重口。”

“嗯。”梁水桃应着,目光扫过料理台。

台面一角放着个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盒子。她视力好,认出那是某个知名品牌的即食燕窝,一盒要两百多。

昨晚那个纸箱里,血燕的盒子少了三盒。而眼前这袋东西,显然是准备带出门的。

梁水桃没说话,抱着孩子回了房间。

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暖暖的背,心里一片清明。

装傻吧,她想。既然她们要演,她就陪着演。

看这场戏最后,是谁下不来台。

04

周末,吕慕青果然来了。

她拎着个精致的甜品盒,一进门就甜甜地喊:“妈!嫂子!我来看小宝贝啦!”

陈淑兰迎上去,接过甜品盒,脸上笑出深深的皱纹:“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给嫂子带的,月子里吃甜品心情好。”吕慕青说着,走到梁水桃跟前,“嫂子,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暖暖好像长大了点。”

她伸出手想摸孩子,梁水桃微微侧身,让那只手落了空。

“还那样,慢慢养。”梁水桃语气平淡。

吕慕青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有点不自然,但很快又调整过来:“也是,月子要坐满42天才算完,嫂子你好好休息。”

午饭很丰盛,陈淑兰做了五菜一汤。吕慕青挨着母亲坐,母女俩有说有笑,从工作聊到护肤,又从护肤聊到最近看的电视剧。

梁水桃安静吃饭,偶尔给怀里的暖暖调整姿势。

蔡俊远难得周末在家,但话题插不上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附和笑笑。

“对了慕青,你上次说眼睛干,妈给你买了护眼片。”陈淑兰忽然起身,从抽屉拿出一个盒子,“这个牌子好,每天吃两粒。”

“谢谢妈!”吕慕青接过,顺手放进自己的包里。

梁水桃瞥了一眼,那盒子不小,应该能吃一个月。

饭后,陈淑兰收拾厨房,吕慕青说要帮忙。母女俩在厨房待了快半小时,水声、碗碟碰撞声、压低的笑语声断续传来。

梁水桃在客厅陪孩子,蔡俊远靠在沙发上玩手机。

“老婆,”他忽然抬头,“下周三我可能要出差,去上海,大概三天。”

梁水桃嗯了一声:“去吧,工作重要。”

“我会尽快回来。”蔡俊远补充道,眼里有歉意。

“没事,有妈在呢。”梁水桃说。

她说这话时,目光投向厨房方向。玻璃门关着,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靠得很近,陈淑兰正往吕慕青的包里塞什么东西。

蔡俊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但什么也没察觉,又低头看手机了。

下午三点,吕慕青准备离开。

陈淑兰送她到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这些你带上,都是你爱吃的。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知道吗?”

“知道啦妈,你都说多少遍了。”吕慕青撒娇,接过袋子。

她转身对梁水桃挥手:“嫂子,我走啦,你好好休息。”

“路上小心。”梁水桃站在客厅中央,怀里抱着暖暖。

门关上了。陈淑兰回到客厅,脸上还残留着笑容。她看见梁水桃,笑容淡了些:“水桃,累了吧?去睡会儿,孩子给我。”

“不用,我不累。”梁水桃说,“妈,刚才你给慕青的那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呀?看起来挺沉的。”

陈淑兰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恢复自然:“没什么,就一些水果零食。慕青那孩子,工作一忙就不好好吃饭,我给她备点。”

“哦。”梁水桃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抱着孩子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刚才吕慕青接过袋子时,袋口敞开了一瞬。梁水桃看得清楚,里面除了水果,还有一个熟悉的盒子——藏红花,那个纸箱里最后一瓶。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吕慕青正把购物袋放进汽车后备箱。关后备箱盖前,她又打开袋子看了看,从里面拿出那个藏红花盒子,端详了一会儿,才满意地放回去。

车子驶出小区,消失在拐角。

梁水桃放下窗帘,房间重归昏暗。

她轻轻摇晃怀里的暖暖,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孩子睡着了,小脸安宁。

而她心里的某个地方,也彻底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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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蔡俊远出差那天早晨,梁水桃五点就醒了。

暖暖半夜闹了两次,她几乎没怎么睡。天蒙蒙亮时,她给孩子喂完奶,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走走。

轻轻拉开房门,客厅一片寂静。陈淑兰应该还在睡。

她走到厨房想倒水,却看见阳台上有人影。陈淑兰穿着睡衣,背对着客厅,又在打电话。

“……你放心,妈都准备好了。海参、虫草、燕窝,够你吃三个月了。”

“他今天出差,正好。你中午过来拿,你嫂子在睡觉,不会知道。”

“小声点,别吵醒她。妈这都是为你好,你嫂子年轻,身体底子好,吃那些普通鸡汤就够了。你需要补,工作那么累……”

梁水桃站在原地,手里的空杯子冰凉。

她慢慢退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这次连最后一丝幻想都没了。

原来婆婆不止是偷偷给,而是要趁蔡俊远不在,把剩下的补品一次性全搬走。

那些蔡俊远托朋友精心挑选、花了不少钱买来的东西,那些本该是她坐月子调养身体的补品,马上就要全部属于吕慕青了。

而她自己,只配喝“普通鸡汤”。

梁水桃坐在地上,很久没动。晨曦透过窗帘缝隙,一点点照亮房间。

暖暖醒了,发出细小的哼唧声。她爬起来,抱起女儿,脸贴着脸。

“暖暖,”她低声说,“妈妈带你回家,好不好?”

孩子听不懂,只是用软软的小手碰她的脸。

上午十点,陈淑兰果然开始忙碌。她在厨房进进出出,把几个盒子用报纸包好,又套上黑色塑料袋。

梁水桃抱着孩子在客厅看电视,目光落在那些袋子上。

“妈,你要出门?”她问。

“啊,对,”陈淑兰有些慌乱,“去超市买点东西。家里酱油快用完了。”

“哦。”梁水桃点点头,没戳穿。

酱油需要拿这么多袋子吗?需要把东西藏在衣柜深处,再偷偷摸摸拿出来吗?

十一点,门铃响了。吕慕青来了。

她今天穿得很休闲,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笑容灿烂:“嫂子,今天感觉怎么样?我来看看暖暖。”

“还好。”梁水桃说。

陈淑兰从厨房出来,使了个眼色:“慕青,来帮妈看看这个冰箱,好像制冷不太好了。”

“好啊。”吕慕青会意,跟着母亲进了厨房。

门虚掩着,但梁水桃坐在客厅,能清楚听见里面的动静。

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盒子放进背包的闷响,还有压低的笑语:

“妈,这么多啊……”

“都给你留着呢。这海参是最好的,泡发后一根有手掌大。”

“谢谢妈!还是你最疼我。”

“小声点……你嫂子在外面。”

“怕什么,她又不知道。就算知道了,还能说什么?你是我妈,东西爱给谁给谁……”

梁水桃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暖暖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情绪,不安地扭动起来。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盯着电视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几分钟后,吕慕青背着鼓囊囊的背包走出来,陈淑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塑料袋。

“嫂子,我先走啦,公司还有事。”吕慕青说。

“嗯。”梁水桃没抬头。

陈淑兰送女儿到门口,又低声叮嘱了几句。门关上了,她转过身,看见梁水桃正看着自己。

“水桃,你看电视呢?”陈淑兰有些不自然。

“嗯。”梁水桃说,“妈,你不是要去超市吗?”

“啊,对,现在就去。”陈淑兰抓起钥匙,“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她匆匆出门,甚至忘了换鞋。

房门再次关上,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梁水桃抱着暖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吕慕青正把背包和塑料袋放进车里,动作轻快。

车子开走了。

陈淑兰也走出单元门,往超市方向去,手里空空如也——她根本没打算真的去买酱油。

梁水桃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06

陈淑兰从超市回来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她拎着一小瓶酱油,几样蔬菜,开门进来。客厅里,梁水桃正抱着暖暖在沙发上看电视,婴儿用品散放在旁边,看起来一切如常。

“水桃,饿了吧?妈这就做饭。”陈淑兰边说边往厨房走。

“妈,不用了。”梁水桃开口,声音平静,“我打算带暖暖回娘家住几天。”

陈淑兰脚步一顿,转过身:“回娘家?怎么了?是妈哪里没照顾好你吗?”

“不是,”梁水桃微笑,“就是想让我奶奶看看孩子。老人家八十多了,一直惦记着。”

这话合情合理。沈玉兰确实打过好几次电话,问曾孙女什么时候能抱回去看看。

陈淑兰脸色缓和了些:“也是,应该的。那你打算住几天?”

“说不准,看情况吧。”梁水桃说,“也可能多住一阵,让我妈也帮忙带带。您这段时间辛苦了,也该歇歇。”

这话听着像体谅,但陈淑兰眼里闪过一丝疑虑。她打量儿媳,梁水桃神色如常,甚至带着温和的笑。

“那……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今天收拾收拾。”梁水桃说,“俊远出差回来,麻烦您跟他说一声。”

陈淑兰点点头:“行,那我帮你收拾。”

“不用,您休息吧,我自己来。”梁水桃抱着孩子站起来,走进卧室。

门轻轻关上了。

陈淑兰站在客厅,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但她很快安慰自己:梁水桃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想回娘家而已。

卧室里,梁水桃打开衣柜,开始收拾她和孩子的衣物。

动作很慢,每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暖暖躺在婴儿床里,自己玩着小手,偶尔发出咿呀声。

梁水桃一边收拾,一边想这些日子的事。

从无意中听见电话,到发现补品减少,再到亲眼看着东西被搬空。每一步,她都看得清楚,却选择沉默。

不是懦弱,而是在等一个时机。

现在蔡俊远出差,补品已经被搬空,她再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不如离开,找个清净地方好好想清楚。

衣物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她又检查了婴儿用品:尿不湿、湿巾、奶瓶、奶粉、换洗衣物,一个小包就装下了。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给蔡俊远发了条微信:“我带暖暖回娘家住几天,你出差回来直接回家就行。不用急着来接我们,我想多陪陪我奶奶。”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但过了几分钟才回复:“好的,路上小心。替我向爸妈和奶奶问好。”

梁水桃看着屏幕,扯了扯嘴角。

他甚至没问为什么突然要回去,也没说要送她们。在他心里,这大概只是一次普通的走亲戚。

也好,这样她走得更轻松。

第二天早晨,梁水桃起得很早。她给暖暖喂完奶,换好衣服,自己也简单洗漱。

陈淑兰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和煮鸡蛋。

“吃了再走吧。”她说。

“好。”梁水桃坐下,安静地吃完。味道和平时一样,清淡,但也不难吃。

饭后,陈淑兰帮着把行李箱提下楼。出租车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

“妈,我们走了。”梁水桃抱着孩子,站在车门前。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陈淑兰说,顿了顿,“住不习惯就早点回来。”

梁水桃笑了笑,没接话,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司机发动车子。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陈淑兰站在小区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暖暖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张。

梁水桃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轻声说:“我们回家了。”

真正的家。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老城区一个老旧小区门口。梁水桃付了钱,提着行李下车。

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她抱着孩子,一步步爬上三楼。

敲门,里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门开了,母亲的脸出现在门后。

“桃桃?”母亲惊喜地叫起来,“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你们了。”梁水桃说,鼻子忽然有点酸。

母亲赶紧接过孩子,又帮她提行李:“快进来快进来。你爸去买菜了,奶奶在阳台晒太阳呢。”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但整洁。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满室温暖。

沈玉兰听见声音,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老太太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但眼神清明。

“曾孙女回来啦?”她笑得满脸皱纹,“来,让太奶奶看看。”

梁水桃把暖暖抱过去。沈玉兰仔细端详孩子,不住点头:“像你,眼睛像,嘴巴也像。好,好。”

“奶奶。”梁水桃喊了一声,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怎么了这是?”沈玉兰看着她,目光深邃,“受委屈了?”

梁水桃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出话。

母亲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先进屋休息,有什么话慢慢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梁水桃被推进自己以前的房间。床铺还是从前的样子,书架上摆着她中学时的书,墙上贴着泛黄的海报。

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空间,紧绷了半个多月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暖暖在客厅发出咿呀声,母亲和奶奶围着孩子,笑声传来。

梁水桃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洇进枕头里。

但这次,是安心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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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娘家日子过得平静缓慢。

梁水桃每天睡到自然醒,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暖暖由奶奶和母亲轮流照看,她终于能好好休息。

身体上的疲惫逐渐消散,但心里的结还在。

沈玉兰是个通透的老人。梁水桃回来的第三天,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房间,坐在床边。

“跟太奶奶说说,为什么突然回来?”她声音温和,但目光锐利。

梁水桃沉默了一会儿,把补品的事说了。从发现到装傻,再到最后看着东西被搬空。

沈玉兰听完,很久没说话。她握着曾孙女的手,轻轻摩挲着上面因为抱孩子磨出的薄茧。

“你做得对。”老太太终于开口,“当时撕破脸,吃亏的是你。她们可以说你多心,说你小气,说你离间母女感情。”

梁水桃抬头:“可我憋屈。”

“憋屈也得憋着。”沈玉兰说,“有些事,时机不到,说出来就是你的错。要等,等一个她们再也无法抵赖的时机。”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人贪心不足,得了好处还想得更多。你等着看,她们会自己把脸送上来让你打。”

梁水桃似懂非懂,但心里踏实了些。

蔡俊远出差回来的第二天,来娘家接她。

他买了水果和营养品,进门后客客气气跟岳父岳母打招呼,又去看了沈玉兰。

“奶奶,身体还好吧?”

“好,看见曾孙女就更好了。”沈玉兰笑着说,但没多留他,说完就回自己房间了。

蔡俊远有些尴尬,转向梁水桃:“老婆,回家吧?妈说想暖暖了。”

“我也想多陪陪我奶奶。”梁水桃说,“再住几天吧。”

“那……我周末再来接你们?”蔡俊远试探着问。

“到时候再说。”梁水桃没给准话。

蔡俊远坐了半小时,大部分时间是梁水桃父母在找话题。他偶尔看看妻子,梁水桃只是低头逗孩子,不怎么接话。

走的时候,他到门口又回头:“老婆,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因为我出差没陪你?”

“没有。”梁水桃说,“工作重要,我知道。”

“那你……”

“我就是想在我妈这儿多住几天。”梁水桃抬眼看他,“不行吗?”

蔡俊远被问住了,摇摇头:“行,当然行。那你好好休息,我周末再来。”

他走了。梁水桃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母亲走过来,轻声说:“俊远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有点……钝。”

“钝到看不见自己妈和妹妹做的事。”梁水桃苦笑。

“男人嘛,有时候就是这样。”母亲叹口气,“但桃桃,你想清楚,真要一直这么下去吗?”

梁水桃没回答。

她还没想清楚。或者说,她还需要一个让自己彻底死心的理由。

日子一天天过去,暖暖满月了。梁水桃在娘家办了简单的满月宴,只请了最亲近的亲戚。

蔡俊远那天也来了,抱着女儿拍照,笑得开心。他再次提出接她们回家,梁水桃还是说“再等等”。

她发现,离开那个家后,自己反而更冷静了。那些委屈和愤怒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清醒的审视。

她开始思考这段婚姻,这个家庭,还有自己的未来。

而陈淑兰那边,起初还每天发消息问孩子情况,后来频率渐渐降低。

倒是吕慕青,在朋友圈晒了几次“妈妈的爱”——高级补品炖的汤,配文“有妈的孩子像个宝”。

梁水桃看着那些图片,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了。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蔡俊远打来电话,语气兴奋:“老婆,慕青要订婚了!日子定在下周六,酒店都订好了。你这下总该回来了吧?”

梁水桃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梧桐树新长的叶子。

“好啊。”她说,“我回去。”

该来的总要来。

沈玉兰听说后,拄着拐杖走到她身边:“宴无好宴,你自己当心。”

“我知道,奶奶。”梁水桃说。

她开始收拾东西。这次回那个家,可能不会再久留了。

08

订婚宴前三天,梁水桃带着暖暖回了蔡家。

陈淑兰热情地迎出来,接过孩子亲了又亲:“哎哟我的乖孙女,想死奶奶了。这两个月长胖了不少呢。”

“妈照顾得好。”梁水桃淡淡地说。

她环顾这个离开两个月的家,一切如常,又似乎有些不同。客厅多了一个花瓶,卧室换了新窗帘,都是她没见过的样式。

蔡俊远下班回来,看见妻子女儿,眼睛一亮:“回来了!这次不走了吧?”

“看情况。”梁水桃还是这句话。

晚饭时,陈淑兰说起订婚宴的筹备。

“酒店订在悦华,定了八桌。慕青婆家那边来了不少人,咱们这边亲戚朋友也都请了。”她说着,看向梁水桃,“水桃啊,你作为嫂子,也该表示表示。”

梁水桃抬眼:“妈觉得怎么表示合适?”

“慕青是你妹妹,你送个礼是应该的。”陈淑兰斟酌着用词,“也不用太贵重,但也不能太普通,毕竟是你妹妹订婚。”

“妈有推荐吗?”梁水桃问。

陈淑兰笑了:“我听说现在年轻人都喜欢金饰,送个小金坠子什么的,又体面又有纪念意义。”

梁水桃点点头,没说话。

蔡俊远插嘴:“金饰太贵了吧?咱们随便送个礼物就行,心意到了就好。”

“你懂什么?”陈淑兰瞪儿子,“慕青是你亲妹妹,她就订这一次婚,当哥嫂的不能小气。”

梁水桃慢慢吃着饭,等她们说完了,才开口:“妈,我坐月子的时候,那些补品您都炖给我吃了吗?”

话题转得太突然,陈淑兰愣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很快恢复自然,“当然都炖给你吃了啊。燕窝、虫草、海参,妈变着花样给你做的。”

“是吗?”梁水桃微笑,“那我怎么记得,后来都没怎么见过了。”

“你记错了吧?”陈淑兰语气有些不自在,“那些东西也不能天天吃,虚不受补。后来就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我这次回来正好需要,能拿出来看看吗?”

陈淑兰的脸色变了变:“你问这个干什么?妈还能骗你不成?都吃完了,盒子都扔了。”

“哦,吃完了。”梁水桃点点头,不再追问。

餐桌陷入短暂的沉默。蔡俊远看看妻子,又看看母亲,似乎察觉到什么,但又抓不住重点。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陈淑兰打破沉默。

饭后,梁水桃回房间收拾行李。衣柜里她的衣服被动过,一些不常穿的衣服被挪到了角落,空出的位置挂着吕慕青的外套。

她看着那些衣服,笑了。

打开随身带的包,拿出给订婚宴准备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