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5年12月25日,伊朗里海南部海岸,港口城市安扎利,一名小贩在传统的周四街头市场等待顾客。视觉中国 图
伊朗爆发了3年多来最大规模的骚乱,动荡仍在持续和蔓延。
据环球网报道,当地时间1月3日,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针对近期国内骚乱事件表态。哈梅内伊表示,当一个商人看到国家的货币形势、看到本国货币贬值、看到本国货币和外币价格波动不定,导致商业环境不稳定时,他会说自己没法做生意了。他说的是实话,国家官员也承认这一点,目前总统和其他高级官员正在努力解决这个问题。
日前,伊朗民众因一系列经济困境举行示威,不满情绪已蔓延到全国各地。人民日报旗下的《证券时报》网站援引外媒报道称,首都德黑兰及其他城市自当地时间2025年12月29日起有大批民众上街示威,抗议通胀飙升及货币崩盘,并令经济陷入混乱及家庭财政困顿。
作为中东核心国家,过去一年,伊朗被战火和制裁两重阴影笼罩。2025年6月爆发的“十二日战争”让这个长期遭受西方制裁的国家面临更严峻的安全与生存挑战,不仅给伊朗造成数十亿美元损失,美国还针对伊朗石油、银行和航运部门实施了额外制裁。9月联合国“快速恢复制裁”机制重新启动,更进一步加剧了伊朗的外部压力。
2025年年底,特朗普在海湖庄园会晤到访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他威胁称,如果伊朗试图重建弹道导弹项目,美方将支持以色列对伊朗再次发起打击。12月30日,美国国务院和财政部分别发表声明,宣布对总计10个伊朗和委内瑞拉实体和个人实施制裁。
当前,伊朗面临着十年来最严峻的经济社会危机:国内生产总值增长近乎停滞、通胀率飙升、社会与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不断升级。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最新预测(今年10月发布),2025年伊朗实际GDP增长率预计仅为0.6%,较往年大幅下降(2024年为3.7%,2023年为5.3%)。与此同时,随着本国货币里亚尔持续暴跌,通胀率预计将飙升至43.3%,位居全球前列。
有分析认为,伊朗经济恶化的根源在于长期管理不善、系统性腐败和国际制裁等因素。自特朗普第一任期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后,伊朗如何在经济长期受困的现实中寻求出路?战争和制裁对伊朗的经济社会结构又产生了何种深刻影响?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对话了两位海外资深学者。
专家简介
埃里克·洛布(Eric Lob):佛罗里达州国际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系副教授,长期聚焦中东地区发展与政治的交叉领域。2009年至2011年,洛布曾在伊朗进行田野调查并学习波斯语。
纳德尔·哈比比(Nader Habibi):伊朗裔学者,美国布兰迪斯大学克朗中东研究中心亨利·J·莱尔中东经济学实践教授,曾担任环球透视有限公司中东和北非经济预测与风险分析董事总经理、伊朗银行学院(德黑兰)研究副总裁、比尔肯特大学(安卡拉)经济学助理教授以及耶鲁大学中东政治经济学研究员和讲师。他的研究领域包括中东国家大学毕业生过剩问题、制裁对伊朗经济的影响、“阿拉伯之春”对受影响国家经济状况的影响以及中国与中东地区的经济关系。
让伊朗陷入动荡犹如打开“潘多拉魔盒”
澎湃新闻:有分析指出,针对今年6月爆发的“十二日战争”,以色列袭击目标有所扩大,试图打击伊朗工业、当地安全部队和基础设施,达到损害伊朗经济乃至削弱政权的目的。伊朗经济在战争中受到了什么具体影响?需要多少时间恢复?这次冲突在什么情况下可能成为压垮伊朗政权的“最后一根稻草”?
洛布:似乎没有理由支撑这种说法。以色列的袭击似乎主要针对军事核设施及人员,伊朗政治领导层也大体完好。虽然以色列偶尔也打击民用基础设施,破坏电力能源供应,但伊朗的石油生产和出口设施基本未受波及。在经济层面,我认为更多是间接效应。以色列若真要瘫痪伊朗经济,理应清楚这将对国际原油市场造成冲击,况且还可能激怒特朗普政府。
我认为伊朗政权更迭的可能性很低。以色列的打击主要针对高级军官和核科学家,他们还试图暗杀负责核武器谈判的阿里·沙姆哈尼(Ali Shamkhani)。据我所知,这是他们唯一针对的政治人物,但整个政权架构基本没被动摇。
伊朗政权确实受到震动,毕竟以色列想复制对哈马斯和真主党的策略,通过定点清除高层指挥官来瘫痪指挥体系。我认为伊朗应该早有防备,毕竟他们目睹了哈马斯和真主党的遭遇。作为一个具备深厚制度底蕴的国家行为体,伊朗迅速填补了那些空缺职位。倒不是说他们的军力没受影响,多年积累的军事经验确实遭到重创,但人事调整非常快。即便导弹发射架被毁,他们仍能向以色列和美国发射导弹。
可以肯定的是,以色列领导层内部确实存在争论,他们有时会提到“政权更迭”,但这并非他们的明确目标,而是军事行动的衍生结果。我确信以色列政界、军方和安全部门之间有过激烈讨论,但应该没人公开像特朗普政府那样直接威胁最高领袖,放话说“想暗杀就能暗杀”。
对以色列来说,哪怕只是让伊朗陷入动荡也算一种胜利。但另一方面,美以政府内部也有人担忧发生混乱,毕竟伊朗幅员辽阔,人口9000多万,民族宗教构成复杂,某些群体还拥有自己的政党甚至武装力量。某种程度上说,这就像打开潘多拉魔盒,更何况美以两国是否真能实现这个目标都值得怀疑。
制裁之下,经济韧性不容小觑
澎湃新闻:以2018年美国退出《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即伊核协议)为分水岭,制裁对伊朗石油出口的直接影响有哪些?伊朗吸引外国投资的能力发生了什么变化?
哈比比:美国对伊朗的制裁要追溯到更早,即上世纪90年代。2016年伊朗和美国达成伊核协议,允许伊朗增加石油出口以及吸引外国投资。美国退出协议对伊朗而言是一个重大冲击,次级制裁也对伊朗的石油出口能力产生了重大影响,几乎所有国家都削减了从伊朗的石油进口。中国同样减少了石油进口,这对伊朗的石油出口产生了不利影响,官方石油出口量下降到大约一百万桶。美国退出协议的最大影响是加大了对石油买家的压力,许多国家被迫完全放弃进口伊朗石油。
伊核协议签署后,尽管各国对伊朗进行投资是合法的,但一些欧洲国家仍然犹豫不决。例如,来自欧洲的公司无法获得贷款,甚至无法获得与伊朗进行业务往来的信贷额度批准。因此,当美国正式退出伊核协议后,伊朗吸引外资就面临着更大压力。还有一个因素是伊朗内部也存在风险以及不确定性,2019年抗议也对吸引外资产生了不利影响。
澎湃新闻:在西方的制裁之下,伊朗目前在经济发展中依赖哪些实体或行业?除了出口石油之外,伊朗还有哪些行业用于赚取外汇?
洛布:伊朗早已习惯了制裁,其经济韧性不容小觑。尽管“极限施压”政策在拜登任内从未真正消失,但美方明显放松了对伊朗石油出口的严格管控,伊朗不仅能继续向中国出口石油,还可能拓展了其他市场。作为一个受石油经济主导的国家,伊朗的汽车工业等曾颇具潜力(虽然目前状况不明),农业历来是其经济支柱(包括畜牧业、手工艺如地毯编织等)。
值得注意的是,伊朗人在商贸领域展现出非凡才智。多年来,不仅是官方,普通民众也练就了在制裁夹缝中生存的本事。即便额外交易成本不可避免,他们依然能维持商业运转。土耳其、阿联酋等地聚集着大量伊朗商人,伊朗国内也保持着活跃的市场交易。这并不意味着伊朗人生活很轻松,我接触的许多当地人都因看不到未来而想逃离,人才外流问题严峻。但留守者仍能通过其高等教育背景(尤其在理工领域)谋生,甚至有人实现逆势发展。
伊朗还着力发展军工复合体(特别是无人机和导弹技术),虽然缺乏透明数据难以评估实际收益。服务业同样是经济组成部分,但受制裁波动影响较大。十多年前我还在伊朗时,从中国等地进口大量商品变得很普遍。然而,制裁衍生的新问题是飞机零件禁运导致空难频发。总而言之,尽管制裁带来经济社会多重挑战,但国家和社会各阶层总能找到应对之策。
澎湃新闻:除了汽车工业之外,有哪些制造业部门受到制裁的打击最严重?
哈比比:伊朗发展了非常庞大的石化产能。它曾经出口石化产品而不是石油,因为这些产品在一段时间内不是制裁的目标。但在最大压力制裁下,伊朗甚至连出口石化产品都变得困难。所以现在在石化行业出现了产能过剩。所有其他制造业部门也受到了影响。不仅仅是这样,伊朗有许多小型工业、小型电子产业,甚至还有装配线。所有这些都受到了冲击,因为即使有需求,中间商品和资本商品的进口也被制裁中断了。
澎湃新闻:早在1979年美国等西方国家就开始对伊朗实行了经济制裁,你如何评价40多年来长期制裁的影响?
洛布:制裁时紧时松,强度时有变化。但就像其他长期受制裁的国家一样,这些措施既没有导致伊朗政权更迭,也未能改变其国家行为。实际上,尽管伊朗受到挫折,但其地区影响力反而有所提升,对以色列和美国的敌意丝毫未减。当然,伊朗国内也存在务实派,甚至最高领袖本人也曾允许开展多轮谈判。
也有观点认为,制裁反而强化了伊朗现政权,普通人生活困顿,但政府通过垄断和走私网络巩固权力,挤走外资,甚至扩张了国有资产。要完全将伊朗隔绝于地区和国际经济之外非常困难。
多年来,尽管制裁制造了失业和通胀等问题,给国家经济管理带来挑战,但伊朗始终能找到应对之策。有意思的是,伊朗可能还将规避制裁的经验传授给了俄罗斯等盟友。我们看到古巴、委内瑞拉也是如此。制裁虽造成困境,却未引发政权崩溃,某种程度上反而增强了其韧性。
伊朗国内存在一部分支持政府或国家体制的群体,尽管部分人不是出于意识形态认同,但他们在某些方面依赖体制生存,比如依靠各类政府机构或准国有组织谋生。伊朗革命的反帝、不结盟理念乃至宗教维度,至今仍在部分民众中产生共鸣。而美国和以色列的政策行为,某种程度上反而强化了这种意识形态认同。
但另一方面,反对政府的伊朗民众也不在少数。2009年我在当地开展调研时,人们因选举舞弊问题走上街头;2017-2020年间的抗议主要针对经济问题,比如补贴取消和物价飞涨;2022-2023年则爆发了围绕社会议题的示威,例如女性头巾法和宗教警察暴力。民众既不满国际制裁,也痛恨他们认为的政府腐败与管理不善,但高压统治始终存在。
现在的问题是,经历这场战争后,伊朗政权是否会减少意识形态管控?虽然我此前判断其可能更加高压,但也有观点认为,放松社会管制反而能缓和政府与社会间关系,降低被美以渗透的脆弱性,当然这种说法是否成立还有待观察。尽管2022年至2023年的抗议浪潮已经平息,但报道称现在许多女性在公共场合公然不戴头巾,这显然演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无声抵抗。当然,政府对此的打击仍然存在,只是变得很随意:有些女性会被逮捕,有些则不会,完全取决于当局的临时决定。
军政精英参与加密货币
澎湃新闻:在2022年接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采访时,你提到伊朗利用比特币来规避制裁。根据你的研究,伊朗的加密货币行业取得了哪些新的进展?由于经济困难持续存在,加密货币的作用是否有所扩大?伊斯兰革命卫队是否默许非法挖矿?比特币对能源的巨大需求加剧了电力短缺问题,政府是如何平衡这一情况的?是否有可持续的替代方案?
洛布:2018年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后,伊朗政府反而主动介入加密货币领域,将其作为规避制裁的替代货币。他们开始与矿工合作,允许开采但加强监管:比如要求矿工将挖出的加密货币出售给央行用于外贸结算,并禁止境外交易(不过实际执行存疑)。
早前我调研时就发现,伊朗政府本身仅将加密货币应用于有限场景,比如涉及硬通货且可能规避制裁的进出口贸易等交易。
2018年后,伊朗政府首次使用加密货币进行进出口结算,虽然金额不大,但确实与中俄甚至部分欧洲国家签署了加密货币结算协议(实际执行程度尚不明确)。他们还曾考虑像萨尔瓦多或中非共和国那样发行国家数字货币,最终因币值波动风险而放弃。这本质上是一场猫鼠游戏——不仅政府在用,普通民众也在用。
加密货币挖矿加剧了电网负荷(虽然停电还有政府管理不善、制裁和气候变化等多重原因),并引发民众不满。更值得关注的是,现在从事加密货币挖矿的不再只是外国或私人矿工,越来越多与军政精英关联的国家力量参与其中。最近伊朗某加密货币交易所被黑客“入侵”的事件就很典型,黑客盗取9000万至1亿美元的同时,还曝光了账户信息,显示最高领袖亲属、伊斯兰革命卫队成员乃至哈马斯都在使用该平台。
国际监管机构正在加紧追查,但封禁一个平台往往导致交易者转移阵地。这次黑客攻击充分证明,伊朗军政精英不仅利用加密货币中饱私囊,更借此规避制裁、资助地区代理人。这种模式特别适合灰色金融活动,不仅伊朗,许多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都在效仿。那家被黑客侵入的交易所因信任危机暂时关闭,虽然承诺加强安全后重启,但现状不明。这个现象非常值得关注。需要强调的是,普通伊朗人也极具创造力——他们同样在利用加密货币进行商业活动,不仅是政府,民间也在探索这种金融工具的生存之道。
实际上,遭黑客攻击的Nobitex交易所据称是伊朗最大交易平台。尽管作案者自称伊朗反对派组织,但有报道指出实为以色列所为。虽然无法百分百确认,但若证实以色列参与其中,我也不会意外——这本质上是对伊朗政权的打击。
我认为此事不会重创伊朗的经济金融体系。1亿美元虽非小数,但更关键的是象征意义。尤其同期另一家大型银行也遭黑客入侵,数据被大量销毁。这类攻击不仅造成实际损失,更传递出“无一处安全”的心理震慑。这种攻防既是实质较量,更是强弱形象的博弈。如今连哈马斯、胡塞武装等传统盟友都在加沙战争后开始质疑:当他们在该交易所的账户同样遭窃时,伊朗作为合作伙伴的可靠性与安全性是否仍值得信赖?这已不仅是伊朗内政问题,更演变为地区信任危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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