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北京礼炮声传到南海之滨,香港干德道的一幢小洋楼里,65岁的张发奎放下英文报纸,隔窗眺望维港。屋外是喧闹的节日船队,屋内却只闻钟表滴答。他知道,一场新的政治拉锯即将从邮局的信袋里开始。

二十多年前,他率领第四军横扫南昌,第四军被人称作“铁军”。抗战八年,他又在两广苦撑前线,逼得日本第十八师团自嘲“踏进泥潭”。这些履历让他在国民党军界仍有声望,也让新政府不得不认真对待他的态度。

1949年底,台湾当局忙着清点残部。蒋经国负责“党务整编”,名单里格外标注“张发奎”。12月底,蓝色邮封漂洋过海抵港,落到女佣手上。张发奎看了两行就笑:“过时的船票。”信件很快被塞进壁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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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春,广州宣告解放,叶剑英在中山纪念堂召开欢迎大会。就在那周,周恩来把一份情报递给叶帅:“张发奎已迁香港,尚无明确政治表态,可尝试接触。”叶帅点头,立即写信给第五军旧友李朗如,让他托人带去。

李朗如趁着粤剧名伶来港义演混进后台,把信塞给张家管家。信里语气平和,只邀请“来广州看看,老部下多思念”。管家转述后,张发奎沉默良久,依旧没有回信。香港潮湿的三月天,又一封信被尘封抽屉。

有意思的是,随后写信的人换成了何香凝。她曾在黄埔军校作过政治演讲,与张发奎算旧识。这一次,信中提了“反蒋民主阵线”,语气激烈。张发奎读完,眉头紧锁,淡淡一句:“太像宣言。”僵局由此加深。

周恩来得知后,旋即调整策略。1951年5月,他托李济深走这一遭。李济深与张发奎在北伐时期互称“老张”“老李”,底子厚。他写了整整四千字,从龙岩会师写到广西收编,再到河内对酒,感情牌打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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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寄到香港。张发奎看完,特意叫来秘书,把信折好收藏。昔日烽火被唤醒,他显然动容。可动作只停在“收藏”,并未回函。外界猜测他意向摇摆,其实他已悄悄作出决定:不站队,也不返台。

这一年,香港报纸流行一句话:“留得青山在。”张发奎常拿这句话调侃自己,“青山”指的是港岛太平山,也指他手里的产业。财务顾问建议:“香港英资银行利率不错,回大陆或去台湾都要重新适应。”这番实话,令他更添犹豫。

1956年春天,周恩来请蔡廷锴北上,专门谈“香港同乡”。会后,蔡廷锴带着一瓶绍兴黄酒下南洋,到张家叙旧。两人一见面先击掌,随后沉默良久。蔡廷锴只说战友旧事,不提政治。张发奎莞尔:“老弟,你这趟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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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两人对坐阳台。港岛霓虹闪烁,海风裹着淡盐味。蔡廷锴劝道:“回去看看,变了许多。”张发奎轻轻摆手:“我老了,路折腾不起。”一句话像打在海面,碎了又合。

临别时,蔡廷锴递上周恩来亲自挑的一张合影——北伐时期的“五虎将”。照片里,叶挺已殉国,李济深、蔡廷锴、陈铭枢均在北京或上海任职,只剩张发奎留港。张发奎把照片举到灯下,看了又看,眼角微红,却仍摇头。

1957年初夏,程思远最后一次登门。他带来周恩来的口信:“祖国在等你。”张发奎答得干脆:“我两头都不会去的。”程思远叹息,临走前送他一方杭州墨,没再多说。

再往后,邀请不再频繁。香港社交圈依旧见得到张发奎的身影,咖啡馆里,他谈得最多的是园艺以及孙女的英文成绩。人在暮年,话题自然回归琐碎。曾经雷霆万钧的第四军总司令,选择静静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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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发奎究竟为何执意留港?熟悉他的故旧列出三条:其一,对蒋介石心存芥蒂;其二,对大陆新政局心存顾虑;其三,自知年迈,无意再搏。三条里,最关键的是厌倦。北伐、抗战、内战,一路刀光血影,早已耗尽热情。

不得不说,这种“留港而不依附”的态度,在当年并不罕见。遗憾的是,他也因此错过了与老部下重聚、与旧日战友共叙的机会。1969年,陈诚病逝台北;1975年,蒋介石故去;到了1978年,张发奎才在香港医院走完自己的一生,终年94岁。

他去世那天,香港各大报纸评论平平,却一致提到一句话:“铁军老将,终归静水。”信与劝说,选择与犹疑,都成历史旧档。帆影远去,维港依旧潮起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