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我们多半是活在一种舒适的错觉里的。总觉着日子还长,像夏日午后冗长的蝉鸣,仿佛没有尽头。
今日复明日,今年望明年,总觉得最好的总在前头,要紧的话可以留待明日再说,想见的人总还有缘再见。
于是,那眼下的,正握在手心里的“这一刻”,便成了最不被珍视的物事了。
我们慷慨地预支着未来,仿佛那是一座取用不竭的宝库;却独独对此刻,异常地吝啬与疏忽。
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悖谬呢?像极了一个守着一屋子珍宝的富人,却总在期盼门外还未运到的另一箱金子,任由手边的珠玉蒙上尘埃,失了光彩。
古时《淮南子》里说:“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这话真是说到了根柢上。
再珍贵的玉璧,终究是死物,是可以度量、可以交换的;而那一寸的光阴,一旦流去,便是宇宙洪荒也寻它不回来了。
我们今日所耽溺的名利、争执、忧惧,种种扰攘,在时光的长河里,何尝不像是那尺璧,看着煊赫,握着沉重,究其根本,却是可以放下的。
唯独那“寸阴”,那正在你读这行字时悄然溜走的刹那,才是真真切切、与你性命相关的。
我们习惯于把生命想象成一条长长的线,可以从容规划,可以随意截取;却忘了,生命实则是无数个飞逝的点,是一个接一个的“当下”,连缀而成。抓不住这一个个点,那线,便也成了虚妄的幻影。
“此刻”之所以为“此刻”,正在于它的独一无二与不可复现。
你眼前这片光影,耳边这一阵微风,心头掠过的这一丝冷暖交织的情愫,在这个宇宙里,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般组合呈现。
如同河里的水,看似长流不断,但此刻你指尖触到的微凉,与上一瞬已然不同了。
我们常说的“物是人非”,唏嘘的往往是外物的变迁与故人的离散;其实,那“是”的“人”,昨日的你与此刻的你,又何尝是同一个呢?
我们的身躯,我们的思绪,无时无刻不在时光里悄无声息地蜕化、更新。
如此想来,每一个“此刻”,便都是与一个崭新的“我”相遇。错过了这个“此刻”,便是与这一个“我”,永诀了。
那仍是着了相,将“此刻”又当成了一个需要去拼命攫取、生怕错过的对象。
真正的“记得”,或许是一种温润而清醒的“在场”。是吃饭时,便清清静静地尝那一饭一蔬的本味,不去烦恼已凉了的上一餐,也不去悬想明日可能的盛宴。
是与人言谈时,便真真切切地望着对方的眼睛,听进他的话,感受他的悲喜,而不让自己的思绪飘到天边的云上去。
是独处时,便安然地与自己的呼吸共在,体察心头如微澜般泛起的每一个念头,不评判,不追逐,只是看着它生起,又灭去。
这“在场”,说来简单,行起来却需一生的修为。它要求我们,从对“未来”无尽的眺望与对“过去”反复的回味里,轻轻地、坚定地收回目光,落回自己当下这双正踏在大地上的脚。
这有点像老园丁照料花草,他不想着明日花开如何绚烂,也不去懊悔昨日某片叶子的枯黄,他只是此刻,专注地松着土,浇着水,享受指尖触碰泥土的湿润与微凉。
生命的意义,或许就在这专注的劳作本身,而非那个想象中丰收的终点。
夜似乎更深了些。那“滴答”声听久了,仿佛不再是从墙上来,而是从自己胸腔里一声一声敲出来的。
它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永恒的韵律,提醒着你:看,这一生,已是过去;听,这一声,便是当下。
它不容你追悔,也不许你僭越,只是忠诚地、平实地,为你报着这最昂贵、也最公平的时。
我于是拢了拢衣襟,并不去开灯,只让目光适应这愈来愈浓的黑暗。在寂静中,我忽然觉得,那流逝的,或许并非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它像一位沉默的雕匠,正是以这“此刻”为刃,一下一下,将我们粗糙的生命原石,逐渐刻出应有的模样。
而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这雕刻的微响里,保持一份清明的觉知,感受那锋刃落下的每一丝震颤,既不躲闪,也不强求,只是知道:原来光阴,是这样走过的。而我,正活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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