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新来的?叫什么?”

“师傅,我……我叫陈江。刚分来的。”

“陈江。行。我姓刘,刘卫东。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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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6年,初春,北风还刮得人生疼。我,陈江,十九岁,刚从乡下老家被招工进了红星机械厂,成了一名学徒。

我爹妈都是农民,我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能进城当工人,吃上商品粮,是我们全家烧高香求来的福分。

我爹送我来的时候,揣着几个黑面馍馍,在厂门口嘱咐我:“江,到了厂里,少说话,多干活。手要勤,眼要快。别惹事,也别怕事。咱家……就指望你了。”

我使劲点头。

我的师傅刘卫东,是八级钳工,厂里的“老师傅”。他不爱说话,但手上的活儿,那是全车间公认的“一把刀”。

跟我一批进来的,还有一个城里小伙,叫马胜利。他爸是后勤科的,人很活络,见谁都递烟,一口一个“哥”。

“刘师傅,您喝水。我爸特意托人搞来的好茶叶。” 马胜利把一个搪瓷缸子递过去。

刘师傅眼皮都没抬:“放那儿吧。活儿干完了?”

“哎,这不正干着嘛。” 马胜利嬉皮笑脸。

刘师傅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我:“陈江,我昨天教你的‘锉’,你再练一遍我看看。”

“是,师傅。”

我拿起锉刀,夹紧工件,一下,一下,稳稳地推了出去。

马胜利在旁边撇撇嘴:“乡下来的,就是有股傻力气。师傅,您看我这活儿,漂亮不?”

刘师傅放下手里的图纸,走过去,拿起马胜利的工件看了看,“砰”地一声扔回桌上。

“浮皮潦草!公差全超了!这就是你干的活?拿回去,重做!”

马胜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02

我在厂里的日子,过得小心翼翼。我把刘师傅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手上的活儿不敢有半点马虎。

我唯一的“开销”,就是吃饭。

我饭量大,正在长身体。厂里食堂的饭票,一个月是定量的。我每顿都只敢打一个馒头,一勺白菜豆腐。

马胜利他们城里来的,总有办法搞到额外的点心,吃得油光满面。

“陈江,你这跟喂猫似的,能有力气干活吗?” 马胜利啃着一个肉包子,故意在我面前晃。

我不理他,低头猛喝碗里的免费汤。

这天,我去上厕所。

刚拐进角落,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

一个穿着灰色旧棉袄的男人,正拿着大扫帚,费力地冲洗着地上的污垢。他很瘦,背佝偻着,头发花白,脸上戴着一副破了半边框的老花镜。

他,就是“老傅”。

我刚来厂里,就听马胜利他们说过。

“看见没?扫厕所那个。以前可是厂里的副厂长,留过洋的工程师!大‘走资派’!” 马胜利的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现在?哼,连咱们工人都不如!”

老傅在厂里,是个透明人。没人跟他说话,谁见了他都绕着走。

他低着头,默默地扫地。

我洗完手,正要走,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缩成一团,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他咳完,扶着墙,从兜里掏出一个干巴巴的、黑乎乎的东西,放进嘴里。

我定睛一看,那是个……窝窝头。而且已经发硬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想起了我爹,他也是这么省吃俭用,把白面馒头都留给我们,自己啃最硬的黑面馍。

从那天起,我吃饭开始“算计”。

我每天少吃半个馒头。把省下来的粮票,偷偷攒起来。

攒够了五斤。

那天食堂有关东煮,我没舍得买,换了五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我跑到厕所。

“傅……傅师傅。” 我第一次喊他。

老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我把怀里的油纸包塞给他,脸涨得通红:“这个……给您。热的。”

他愣住了。

“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您快吃吧!我……我走了!” 我不敢多待,放下东西就跑了。

我没回头,但我感觉,他的目光,一直钉在我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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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隔三差五地给老傅送点吃的。有时候是半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点咸菜。

我不敢让别人看见。

老傅从来不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接过去。

有一次,他看我塞给他的粮票,突然开口了:“小伙子,你叫什么?”

“我叫陈江。当学徒的。”

“陈江……”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这事,还是被马胜利撞见了。

“哟!陈江,你行啊!胆子够肥的啊!” 他堵在车间门口,阴阳怪气地喊,“你敢给‘走资派’送吃的!你这是什么立场问题?”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我。

刘师傅也皱起了眉头。

“我……我就是看他可怜。” 我梗着脖子。

“可怜?他是阶级敌人!你可怜他,你就是背叛工人阶级!” 马胜利上纲上线。

“马胜利!你少胡说八道!” 我也急了,“他就是个扫地的老头!”

“老头?陈江,我看你是思想出了问题!我必须向厂革委会反映!”

“够了!” 刘师傅猛地一拍桌子,“马胜利,你是不是活儿干完了?闲得慌?陈江,你也给我滚回来干活!一天到晚,就知道吵!”

刘师傅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陈江,你……你这孩子,心眼实。但现在这世道……那个人,你以后少沾惹。对你没好处。”

我没吭声。

没过几天,厂里出了件大事。

我们车间接了个给省里机械展赶工的精密零件。刘师傅亲自操刀,就差最后一道研磨工序了。

结果,马胜利在旁边“帮忙”,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哐当”一下,工件掉地上了。

工件上摔出了一个比头发丝还细的划痕。

刘师傅的脸都绿了。这工件废了!重新做,时间根本来不及!这要是交不了货,全厂的脸都得丢光!

马胜利吓得腿都软了:“师傅……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给我滚!” 刘师傅一脚踹过去。

车间主任也赶来了,急得团团转:“老刘,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就在大家束手无策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跑到厕所去找老傅。

他正在刷池子。

“傅师傅!救命!” 我把工件的事飞快说了一遍,“您……您以前是工程师,您肯定有办法,对不对?”

老傅放下刷子,接过我偷偷带来的工件。

他对着光,仔细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墙角,捡起一块被丢弃的、沾了机油的破砂纸,又在地上捻起一点点炉灰。

他示意我把工件拿稳。

他用那张破砂纸,蘸着炉灰,在那个划痕上,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轻柔的手法,来回打磨。

五分钟后,他把工件递给我。

我一看,划痕……不见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拿着工件飞奔回车间。刘师傅和主任一看,当场就愣住了。

“这……这……陈江,你干的?”

我不敢说是老傅,我怕害了他。我只能含糊地说:“我……我就随便磨了磨……”

刘师傅死死地盯着我,又看了看工件,没再追问。

04

时间一晃,就到了八十年代初。

那几年,厂里变化天翻地覆。

拨乱反正,平反昭雪。

厂里开大会,说要给一批老同志恢复名誉。

当念到“傅正清”三个字时,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这才知道,老傅,全名叫傅正清。他真的是留过洋的顶尖工程师,是这个厂的创始人之一。

再后来,厂里空降了新厂长。

不,不是空降。

是傅正清。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卡其布中山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虽然还是瘦,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站在台上,拿着发言稿,声音沉稳有力:“同志们,我傅正清,又回来了。”

全厂都炸了锅。

我坐在角落里,心里五味杂陈。

马胜利的脸色最难看。他这几年靠着溜须拍马,混了个车间的小组长,整天耀武扬威。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他欺负过的扫厕所的,成了全厂的“一把手”。

“陈江,你……你发达了啊。” 马胜利凑过来,一脸假笑,“你以前……跟傅厂长,关系那么好……”

我没理他。

我还是我,一个普通的八级钳工。刘师傅退休了,我接了他的班,成了车间的主力。

傅厂长上任后,雷厉风行。他引进了国外的生产线,改革了工资制度,搞起了“计件承包”。

厂子效益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他成了厂里的神。

但他,好像把我忘了。

他来车间视察,我低头干活。他从我身边走过,目不斜视,只是对车间主任说:“陈江的技术,是全厂最好的。这批出口的活儿,交给他,我放心。”

马胜利见状,又开始得意起来。

“切,陈江,我还以为你多大面子呢。” 他在食堂里大声说,“人家现在是厂长,谁还记得你那几个破馒头?你这就叫‘热脸贴冷屁股’!”

我默默地吃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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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马胜利当了小组长,处处给我使绊子。

“陈江,这批活儿最急,今天必须干完!” 他扔给我一堆最难啃的硬骨头。

“陈江,你这台机器的保养该做了,停两天。” 他故意在我活儿最忙的时候找茬。

我一句话不说,全都接了。活儿,我加班加点干完;机器,我自己修。

车间里的人都看不过去了。

“马胜利,你别太过分了!陈江的活儿,谁干得了?”

“我过分?我是按规矩办事!” 马胜利有恃无恐,“他陈江技术好,就该多干点!能者多劳嘛!”

这天,马胜利又想故技重施。

“陈江,这批外贸的单子,厂长点名要的,你给我盯紧了!” 他把一叠图纸摔在我桌上。

我刚接过来,傅正清就走进了车间。

他径直朝我走来。

马胜利赶紧迎上去:“傅厂长!您怎么来了?我正给陈江布置任务呢!这批活儿,我保证……”

傅正清看都没看他。

他走到我面前,拿起了那叠图纸。

“陈江。” 他开口了。

“哎,厂长。” 我赶紧站起来。

“这批活儿,不是你的。”

马胜利一愣:“厂长,这……这是最难的,我不让他干,没人……”

“从今天起,你不用干了。” 傅正清看着马胜利,语气平静。

“啊?” 马胜利没反应过来。

“马胜利,” 傅正清说,“你这个小组长,我看也别当了。你去三车间,看库房吧。”

“什么?!” 马胜利尖叫起来,“凭什么!傅厂长,你这是公报私仇!就因为……就因为当年……”

“公报私仇?” 傅正清冷笑一声,“你当小组长这三年,车间的废品率上升了多少?工人的怨言有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让你去看库房,是给你留面子了。”

马胜利面如死灰。

傅正清转向我:“陈江,你跟我来办公室。”

06

我跟着傅正清,第一次走进了那个我只敢在外面看看的厂长办公室。

他给我倒了杯水。

“坐。”

我拘谨地坐在沙发边上。

“陈江啊……”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这几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厂长。” 我赶紧说。

“你是个好工人。技术好,人……也好。” 他叹了口气,“刘师傅没看错人。”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布包。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沓崭新的粮票,还有十张“大团结”。

“厂长,这……这使不得!” 我猛地站起来。

“这没什么。” 傅正清说,“我刚平反的时候,补发了工资和票证。我一直给你留着。你当年给我的,我十倍还你。”

“我当年……我不是图这个……” 我急了。

“我知道。” 他按住我的手,“你拿着。这是我欠你的。”

他顿了顿,又说:“陈江,厂里准备成立一个‘技术攻关小组’,专门负责新产品的研发。我想让你来当这个组长。你,愿意吗?”

我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我愿意!厂长,我一定好好干!”

“好。” 傅正清笑了,“马胜利那个小组长的位置,也空出来了。车间里,你威信最高,这个担子……”

我刚要点头。

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时髦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满脸怒气地冲了进来。她看起来二十多岁,眉眼间和傅正清有几分相像。

“爸!你不能这么做!” 她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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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正清的脸色一沉:“傅玲!谁让你进来的?没规矩!”

“我再不进来,你就要犯错误了!” 傅玲根本不怕他,她转过头,死死地瞪着我。

“你就是陈江?”

我一愣:“我……我是。”

“好,好你个陈江!” 傅玲的眼睛都红了,“你当年,为什么要害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