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笼,颠簸的囚车。
公元264年初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邓艾苍老的脸上。
车轮碾过泥泞,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仿佛在为这位英雄的末路哀鸣。
就在几十天前,他还骑着高头大马,在万众瞩目下,接受蜀汉后主刘禅的跪拜投降。
成都城内外的欢呼声,似乎还回响在耳边。
可转眼间,灭国之功的赫赫战袍,换成了一身褴褛的囚衣。
他想不明白。
他想了一路。
从成都到绵竹,他把所有环节都复盘了一遍,还是想不明白。
「我邓艾,有何罪?」
这个问题,像囚车外的寒风,反复拷问着他那颗曾经气吞山河的雄心。
邓艾并非生来的英雄。
他只是一个出身寒微的放牛娃,一个因为口吃,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屯田小吏。
在门阀林立的曹魏,这样的出身,几乎注定了庸碌一生。
但邓艾不信命。
他不善言辞,便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钻研地理、军略上。
每次看到高山大川,他都会立刻在地上比划,规划哪里可以安营扎寨,哪里可以设下埋伏。
周围的人都嘲笑他,说他一个管农业的小官,操着大将军的心。
邓艾不理会,只是默默地等待着机会。
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当他终于熬到独当一面,手握重兵时,已经是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
景元四年,大魏伐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钟会身上,他手握二十万精锐,是朝野公认的主帅。
而邓艾的三万兵马,只被看作是牵制姜维的偏师。
没人指望他能做什么。
或许,也正因为没人指望,他才敢做出那个后来震惊了所有人的决定。
那是一条连地图上都只画了虚线的路——阴平道。
全长七百里,荒无人烟,遍布悬崖峭壁。
邓艾指着地图,对部将们说:「出敌不意,攻其不备,我们从这里,直插成都心脏!」
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但军令如山。
三万将士,踏上了一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他们凿开山壁,搭起栈道,在没有路的原始森林里,硬生生开出一条路。
粮草很快就耗尽了,士兵们只能靠野果充饥。
最艰难处,是摩天岭。
高耸入云,无路可攀。
魏军将士们望着绝壁,眼中流露出绝望。
就在这时,70岁的邓艾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用毛毡把自己紧紧裹住,然后大喊一声:「都看好了!」
随即,他从山坡上第一个滚了下去。
主帅如此,士卒何惧?
三万将士,效仿主帅,一个接一个地从陡峭的山坡上翻滚而下。
当这支衣衫褴褛、如同鬼魅般从天而降的军队出现在江油城下时,守城的蜀军将领马邈,直接开城投降。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身后,怎么会凭空出现一支敌军?
奇迹,才刚刚开始。
邓艾的军队势如破竹,绵竹一战,斩杀诸葛亮之子诸葛瞻。
成都的最后一道屏障,被彻底摧毁。
后主刘禅,在惊恐中选择了投降。
邓艾,这个曾经的放牛娃,此刻站上了人生的最高峰。
他骑马进入成都,接受着亡国之君的跪拜,享受着胜利者的一切荣耀。
或许,是这泼天的富贵,让他迷失了。
他开始以天子的名义,擅自任命投降的蜀汉官员。
他在庆功宴上,端着酒杯,对部下们炫耀:「姜维也算是一代英雄,可惜啊,他遇到了我邓艾,所以只能穷途末路了!」
言语间的骄傲,溢于言表。
如果说这些只是小节,那么他接下来做的事,则彻底触碰了权力的逆鳞。
他给远在洛阳的实际掌权者——晋公司马昭写了一封信。
信中,他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三军统帅,指点江山,详细规划了下一步如何趁势攻灭东吴的战略。
他甚至建议,让蜀地的兵马钱粮,由他全权调度,以完成统一大业。
这封信,与其说是请示,不如说是一份通知。
在司马昭看来,这字里行间,充满了威胁。
一个手握灭国之功、坐拥数万精兵的大将,流露出久驻蜀地、独揽大权的意图。
司马昭(第一位大佬)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在司马昭感到不安的同时,另一个人,则感到了彻骨的怨恨。
他就是钟会(第二位大佬)。
作为伐蜀名义上的总司令,钟会率领的二十万主力大军,却被姜维死死地挡在了剑阁之外,寸步难行。
他所有的风头,都被邓艾一个人抢光了。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当邓艾那些居功自傲的言行传到他的耳朵里时,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开始暗中操作。
他派人模仿邓艾的笔迹,伪造了另一封内容更加狂悖的“反书”。
同时,他将邓艾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行,添油加醋,写成密奏,用最快的速度送往洛阳。
他还联合了监军卫瓘等人,一同弹劾邓艾。
一份份“铁证如山”的罪状,摆在了司马昭的案头。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是兵家常理。
但「功高盖主,威震朝廷。」却是君王大忌。
司马昭本就心存疑虑,钟会的诬告,则彻底让他下定了决心。
他必须除掉这个已经无法掌控的棋子。
一张针对英雄的无形大网,就此张开。
夜,成都行营,邓艾大醉。
他刚刚又做了一个统一天下的美梦。
帐外忽然传来甲胄之声,他正欲发问,帐帘猛地被掀开,冲进来的是监军卫瓘(第三位大佬),他手持一份冰冷的诏书,身后是钟会的亲兵,明晃晃的刀枪对准了这位灭国功臣。
卫瓘面无表情地看着睡眼惺忪的邓艾,一字一顿地说道:「奉诏,收捕邓艾父子,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邓艾没有反抗。
或许是他太累了,或许是他根本不相信,朝廷会这样对待一个功臣。
他甚至还安慰儿子:「我们是清白的,回到洛阳,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他太天真了。
他不知道,当他被押上囚车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送走了邓艾,钟会立刻露出了他的獠牙。
他手握二十万大军,吞并了邓艾的部队,又杀掉了司马昭派来的亲信。
他强迫所有将领写下效忠书,企图在成都自立为王。
但他算错了一步。
他低估了魏军将士们对司马家族的忠诚。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心思缜密的卫瓘。
卫瓘表面顺从,暗地里却策动将士们发动兵变。
第二天中午,正当钟会做着皇帝梦的时候,营中大乱,喊杀声四起。
愤怒的士兵们冲进大帐,将钟会乱刀砍死。
一场轰轰烈烈的叛乱,仅仅一天就宣告失败。
成都的乱局,以两位伐蜀主帅一死一囚的戏剧性方式,落下了帷幕。
钟会死了,卫瓘成了蜀地的临时最高指挥官。
他迅速平定了叛乱,恢复了秩序。
然而,当他坐在原本属于钟会的大帐里,冷静下来之后,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想到了一个人——邓艾。
钟会死了,他诬告邓艾的罪名,自然就不成立了。
邓艾是清白的!
如果邓艾活着回到洛阳,在司马昭面前澄清了事实。
那么,自己这个当初参与诬告,并亲手逮捕邓艾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邓艾绝不会放过他!
恐惧,战胜了理智。
卫瓘眼中杀机一闪,他叫来了自己的心腹护军,田续。
「去,追上邓艾的囚车,杀了他。」
田续,曾因为在江油作战不力,被邓艾当众羞辱,甚至差点被斩首,因此对邓艾怀恨在心。
接到这个命令,他没有丝毫犹豫。
在绵竹以西,一辆孤零零的囚车正在缓缓前行。
田续的兵马,像一群饿狼,呼啸而至。
囚车里的邓艾,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他掀开车帘,看到的,是田续那张充满怨毒的脸。
没有审判,没有对话。
利刃出鞘,血光飞溅。
70岁的邓艾,和他的儿子邓忠,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位灭亡了一个国家的老将军,没有死在最艰险的阴平道,却死在了自己人追命的刀下。
几年后,洛阳,皇宫。
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第四位大佬),已经废黜了曹魏皇帝,建立了西晋。
天下大局已定。
在一次朝会上,有位大臣为邓艾鸣不平,请求为他平反。
已经成为晋武帝的司马炎,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邓艾有功,这是事实。但他不知满足,居功自傲。如果他灭蜀之后,立刻班师回朝,怎么会招来杀身之祸呢?」
一番话,看似惋惜,实则为这场冤案定了性。
邓艾之死,错不在朝廷,而在他自己。
这番话的潜台词是:邓艾的功劳太大了,大到足以威胁司马家禅代大业的稳定。
所以,他必须死。
他的死,不是因为某一个人的陷害,而是因为他触碰了权力的天条。
在那个时代,任何可能威胁到皇权稳定的人,无论功劳多大,都只有死路一条。
这是邓艾的悲剧,也是历史冰冷的法则。
遥远的阴平古道上,山风依旧呼啸。
它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一个英雄,如何用双脚征服了天险,却最终迷失在人心的欲望和权力的迷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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