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秋风起来了,刮在人脸上,像一把软刀子,一下一下,磨着你的皮肉。

荣国府里的花木也显出败相,叶子黄得像得了痨病,蔫蔫地往下掉。

王熙凤的院子里,算盘珠子拨得像下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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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银子是给南边采买胭脂花粉的,怎么多报了三十两?当我是死的?”凤姐的声音不高,但脆,像冰块砸在地上。

跪在地上的管事,头埋得快要啃到自己的膝盖。

“奶奶,这……这路上总得有些打点……”

“打点?是打点到你自己的腰包里了吧?”凤姐眼皮都懒得抬,手里捻着一串蜜蜡珠子,“拉下去,二十板子。这个月的月钱全扣了,让他长长记性。”

平儿在一旁站着,面色如常,等下人把管事拖走了,才上前给凤姐续上茶。茶是新进的枫露茶,闻着就有一股子甜润的香气。

凤姐端起来,只在嘴边碰了碰,又放下了。

“宁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能有什么动静,”平儿轻声说,“还是老样子。就是蓉大奶奶,这两天看着气色越发不好了。前儿个我见她,那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嘴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凤姐“嗯”了一声,手指在描金的茶杯盖上轻轻敲着。

“她是个好的,”凤姐说,“模样、性情,在我们这群人里,都是拔尖的。就是身子骨太单薄了些,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也是个没福气的。”

这话听着是心疼,可凤姐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在端详一件易碎的瓷器,考虑着它什么时候会彻底裂开。

院门口有小丫头探头探脑,看见平儿的眼色,才敢碎步跑进来。

“二奶奶,宁府的焦大……不对,是宁府的小厮来传话,说珍大爷请您过去一趟,商量下个月祭祖的事儿。”

凤姐皱了皱眉。贾珍这个人,她向来不怎么待见。空担着个族长的名头,办起事来却稀里糊涂,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祭祖这种大事,年年都有章程,有什么好商量的。

“不去。”凤姐吐出两个字。

平儿劝道:“奶奶,到底他是族长,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您过去应付两句,也就回来了。”

凤姐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她可不想落个不敬族长的名声,让邢夫人那起子人又有话说。

“那就走一趟。”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备轿。”

轿子抬到宁国府门口,凤姐没走正门,嫌绕得远。

她挥手让轿夫停下,带着平儿和两个小丫头,从侧门进了园子,想抄个近路过去。

宁国府的园子,比荣府的更奢靡,也更荒凉。太湖石堆得像鬼怪,没人修剪的藤蔓爬得到处都是,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草木腐烂和池水淤塞的混合气味。

凤姐走在前面,高底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清脆声响。

走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前面就是天香楼的后院。凤姐刚要拐过去,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叫。是人的声音,从假山后面传出来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不耐烦的喘息。还有一个女人的,在哭,那哭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断断续续,全是哀求和挣扎。

凤姐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

她冲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立刻会意,拉着两个小丫头退到了远处。

凤姐自己,则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后面。她没往里看,只是站着,听。

“……求求你……放过我……”女人的声音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瓷片。

“装什么贞洁烈女,”男人的声音粗重,带着酒气,“府里谁不知道谁?你那病秧子丈夫,能给你什么?”

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和女人更加绝望的呜咽。

凤姐站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像淬了冰。她什么都明白了。这府里头的腌臜事,她听得多了,可见到,还是头一回。

没过多久,声音停了。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假山后跑了出来。鬓发散乱,衣襟不整,脸上挂着泪,眼神里全是惊恐和空白。

是秦可卿。

她像个丢了魂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另一个方向跑了,连旁边有人都未曾察觉。

紧接着,贾珍也从后面走了出来。他正在整理自己的袍子,腰带系得有些歪。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满足和厌烦的神情。他理了理头发,哼着小调,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园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凤姐从石头后面走出来,面沉似水。她没有去看秦可卿消失的方向,也没有去看贾珍。她的目光,落在了假山脚下的草地上。

那里的青草被踩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就在那片狼藉之中,有一点金光,在阴影里闪了一下。

凤姐慢慢走过去。

她蹲下身,但没有直接用手去碰。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方雪白的帕子,隔着帕子,将那个东西捡了起来。

是一支金簪。

赤金打造的,簪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雕工精细到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凤凰的尾羽上,还点缀着翠羽,嘴里衔着一颗小小的东珠。

凤姐认得这支簪子。

上个月秦可卿生日,贾母看着她乖巧,特意从自己的体己里拿出来赏她的。秦可卿喜欢得不得了,几乎天天都戴着。

凤姐用帕子将金簪仔细包好,放进袖子里。整个过程,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远处等着的平儿招了招手。

“走吧,突然觉得身上发冷,不想去见什么人了。回去吧。”

平儿看着凤姐的脸色,不敢多问,赶紧扶着她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凤姐一句话也没说。轿帘垂着,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也隔绝了她脸上的所有表情。平儿坐在轿子外面的小凳上,只觉得从轿子里透出来的寒气,比这秋风还要刺骨。

回到荣国府,凤姐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晚饭也没吃。

平儿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又不敢进去。她知道,奶奶这是遇上大事了。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凤姐变成这样的大事,那一定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屋里,凤姐坐在灯下。

那支金簪,被她放在桌子上。

烛光跳动,照得那金凤凰像活了一样,在桌上投下一个张牙舞爪的影子。

凤姐就这么看着它。

这支簪子,是贾母给的荣耀,是秦可卿的心爱之物。现在,它成了一桩丑闻的证据。一个滚烫的、能把整个贾家都烧成灰的证据。

怎么办?

把事情捅出去?让贾母知道她最疼爱的重孙媳妇和自己的侄孙搞在了一起?老太太怕是当场就得气死。到时候,整个贾府天翻地覆,王夫人、邢夫人她们,不定怎么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说她治家无方,连这点丑事都遮掩不住。

不行。

那就当没看见?把这簪子扔了,或者熔了,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凤姐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不甘心。

贾珍那个混账东西,仗着自己是族长,在宁国府只手遮天,连自己的儿媳妇都敢染指。

这口气,她咽不下。更重要的是,这么大一个把柄,就这么白白放过,太可惜了。

权力这东西,就像手里的牌。多一张王牌,你在牌桌上说话的声音就能大几分。

凤姐的眼神,慢慢从那支金簪上,移到了跳动的烛火上。

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燃烧的火苗。

她需要一个办法。一个既能敲山震虎,让贾珍和秦可卿知道她什么都清楚,又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让他们反咬一口的办法。

她要的,不是鱼死网破。

她要的,是让他们怕。

让她,王熙凤,成为悬在他们头顶上的一把刀。一把看不见,却时时刻刻能感觉到寒气的刀。

这支金簪,不能捅破天,但可以杀人。杀人于无形。

凤姐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有了主意。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盒子是上好的蜀锦做的,上面绣着缠枝莲的图案,雅致又贵重。

她走回来,拿起桌上的金簪。用帕子细细擦拭了一遍,仿佛要擦掉上面沾染的肮脏气息。

然后,她把金簪放进了锦盒里。

盖子“啪”的一声合上。

仿佛是把一个惊天的秘密,关进了这小小的方寸之间。

她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平儿。”

平儿立刻推门进来,看见凤姐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神态,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奶奶,您……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凤姐淡淡地说,“去,把库房里那支半斤重的老山参,还有两盒官燕,都包好了。”

平儿愣了一下,“奶奶,这是要送给谁?”

“还能有谁,”凤姐拿起桌上的锦盒,在手里掂了掂,“蓉大奶奶不是病了吗?我这个做婶子的,总要去看看。不然,倒显得我们荣府的人情薄了。”

平儿看着凤姐手里的锦盒,又看看她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心里一阵发毛。她总觉得,凤姐这次去探病,不像是去送温暖,倒像是去送一帖催命的符。

第二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凤姐打扮得比平时还要光鲜。一身石青色撒花缎裳,头上戴着赤金凤钗,耳上是明月珰,走起路来环佩叮当,贵气逼人。

她坐着轿子,带着平儿和几个捧着礼盒的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往宁国府去了。

到了宁府,下人们看见凤姐,都跟见了救星似的。

“二奶奶可来了!我们大奶奶病得糊涂了,您快去看看吧!”

凤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怎么就病成这样了?快带我过去。”

秦可卿的卧房里,光线很暗,窗户都用厚重的帘子遮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着熏香,闻起来让人头晕。

秦可卿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小小的、毫无血色的脸。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色的阴影。

听见脚步声,她才勉强睁开眼。看见是凤姐,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婶子……”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一缕烟。

“哎哟,我的好孩子,你快躺着,别动!”凤姐几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自己则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她拉起秦可卿的手,那手冰得像一块玉。

“这是怎么了?前儿个见你还好好的,怎么一天不见,就病成这个样子了?”凤姐的声音里满是疼惜,“请大夫来看了没有?怎么说的?”

旁边伺候的丫鬟瑞珠小声回答:“回二奶奶,大夫们都来看过了,都说是思虑太重,忧惧伤了心脾。开了方子,药也吃了,就是不见好。”

“思虑太重?”凤姐的目光落在秦可卿脸上,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这个年纪,能有什么好思虑的?蓉哥儿待你不好?还是府里下人给你气受了?你只管告诉我,婶子给你做主。”

秦可卿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敢看凤姐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她心慌。

凤姐叹了口气,从平儿手里接过一个手炉,塞进秦可卿的被子里。

“你呀,就是心事太重,凡事都自己憋着。我们这样的人家,看着是风光,其实啊,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你自己得想开些,身子骨才是要紧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家常话,一会儿说说宝玉又淘气了,一会儿又讲讲黛玉的诗写得多好。那口气,亲热得就像是对待自己的亲女儿。

秦可卿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空洞地落在床帐的顶上。

凤姐说了半天,仿佛是说累了,端起茶喝了一口。她放下茶杯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

她从袖子里,拿出了那个绣着缠枝莲的锦盒。

锦盒不大,静静地躺在凤姐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上,显得格外精致。

凤姐把锦盒递到秦可卿的面前,脸上的笑容轻松又自然,就像是在街上买了个新奇的小玩意儿,要拿给姐妹们炫耀一样。

“你瞧瞧这个,”凤姐的语气轻快得像只唱歌的黄鹂,“昨儿个我不是来你们府里了嘛,走的时候,在你们后园子的草地上,捡到了这个。”

秦可卿的目光,呆呆地落在了那个锦盒上。

“我捡起来一看,做工这么精巧,想着定是谁掉的要紧东西。”凤姐继续说着,眼睛一直笑眯眯地看着秦可卿,“我拿在手里猜了半天,这凤凰的款式,这么富贵,又这么别致,想来想去,觉得也只有你,才配得上戴这样的好东西。”

她把锦盒又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了秦可卿的下巴。

“你快打开看看,可是你的?”

秦可卿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呼吸停住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瞬间静止了。只有凤姐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像根针,一下一下扎在她的耳膜上。

她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根本伸不出去。

凤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没有催促,反而体贴地自己动手,用她那纤长的手指,“啪”的一声,打开了锦盒的搭扣。

盒子盖弹开了。

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簪,静静地躺在深红色的丝绒衬垫上。凤凰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一点幽暗、诡异的红光。

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