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公寓的电梯间,穿着校服的泰国邻居踮脚替我按亮了顶楼的按钮**
(一)
北纬13度的阳光总是带着热带特有的热烈,穿透曼谷雨季刚过的薄云,斜斜地落在素坤逸路的街面上。我拖着28寸的行李箱站在公寓楼下时,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衬衫。这是我来泰国的第三个月,也是第三次搬家——前两次分别因为房东突然涨租和隔壁酒吧通宵达旦的噪音。这栋藏在巷弄深处的老公寓是朋友推荐的,租金低廉,离地铁站却只有五分钟路程,唯一的缺点是没有电梯管理员,六层楼的高度全靠两条腿丈量。
“咔哒。”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时,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小女孩正蹲在门厅里系鞋带。她的头发梳成两条细细的辫子,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校服裙摆上别着一枚校徽,上面印着泰文校名和一朵小小的兰那莲花。听到声响,她猛地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弯成了月牙:“萨瓦迪卡?”
我有些狼狈地回了礼,用蹩脚的泰语解释自己是新搬来的住户。她点点头,指了指我手里的行李箱,又指了指电梯的方向,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按下了上行键。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弥漫着淡淡的香茅味,大概是前一位住户留下的驱蚊喷雾。我费力地把箱子拖进去,转身想按“6”,却发现按钮面板高得离谱——对于身高不足160的我来说,顶层按钮几乎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碰到边缘。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把箱子放倒踩上去时,小女孩突然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她比电梯扶手还要矮半个头,却固执地伸直手臂,校服袖子被撑得鼓鼓囊囊。阳光从电梯狭小的窗户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这才看清她的帆布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她踮着脚,小皮鞋的鞋跟在金属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试了两次都差几厘米,最后索性蹦了一下——“叮”的一声,顶层按钮亮了起来,幽绿的光映在她汗湿的额头上。
“谢谢。”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找颗糖给她,却发现出门时匆匆忙忙什么都没带。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一角的门牙,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漫画书,自顾自地坐在电梯角落看了起来。电梯在三楼停下时,她合上书跑了出去,临关门前提了提松掉的书包带,用泰语说了句“慢慢来”,声音像浸了蜜的椰浆一样甜。
(二)
那天之后,我总能在电梯里遇见这个小女孩。有时是清晨七点,她背着比书包还大的画板,校服领口系着歪歪扭扭的领带;有时是傍晚六点,手里攥着刚买的炸香蕉,糖霜粘在嘴角亮晶晶的。我们很少说话,却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她会在我手忙脚乱时默默按下电梯键,我则会在她够不到超市买的矿泉水时帮她抬一把。直到一周后,我才从房东太太那里打听到,她叫阿雅,住在三楼,父母在唐人街开小吃摊,每天放学后要自己坐公交车回家。
“阿雅很懂事的,”房东太太一边帮我检查空调遥控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去年她妈妈怀了弟弟,爸爸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就每天自己做饭。上次我去三楼收房租,看见她踩着小板凳在灶台前煮冬阴功汤,火开得太大,把头发燎了一小撮呢。”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这孩子从不叫苦,你看她校服洗得那么干净,都是自己手洗的。”
我想起阿雅总是干净整洁的白衬衫,以及她书包侧袋里永远装着的一小包洗衣粉。那天晚上,我特意去711买了两盒草莓味的牛奶糖,想第二天给她。但第二天清晨等了半小时,却只看到电梯里遗落的一支蜡笔——是那种最廉价的塑料外壳,笔芯已经断了半截,颜色是阿雅最喜欢的天蓝色。
(三)
真正熟悉起来,是在一个暴雨天。曼谷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下午三点突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我从学校图书馆回来时,发现公寓楼下积了没过脚踝的水,浑浊的雨水里漂浮着塑料袋和落叶。正当我发愁怎么蹚过去时,一把小花伞突然出现在头顶——阿雅站在雨里,校服裙湿了大半,伞骨已经断了一根,却还是固执地把伞往我这边倾斜。
“老师说,乐于助人会有好运。”她用英语解释,发音带着浓重的泰式口音,“我家有雨鞋,我送你上去吧。”她的雨鞋是粉色的,上面印着Hello Kitty的图案,显然是几年前的款式,鞋帮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在水里蹚着,每走一步都要把脚抬得高高的,像只笨拙的小鸭子。走到电梯口时,她的袜子已经湿透了,却兴奋地指了指我的裤脚:“你看,一点都没湿!”
那天晚上,我煮了一锅姜汤,装在保温杯里送到三楼。敲了很久的门,阿雅才穿着卡通睡衣打开门,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窗户透着对面楼的霓虹。我看见餐桌上摆着三个碗,其中一个盛着吃剩的白米饭,旁边放着半瓶鱼露。她接过保温杯时,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却还是仰起头说:“谢谢姐姐,我弟弟也能喝吗?”
黑暗中,我隐约听到卧室里传来婴儿的哭声。阿雅拍了拍我的胳膊,示意我进来坐,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透过门缝,我看见她熟练地抱起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哼着不成调的泰国民谣,另一只手还在给奶瓶消毒。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是在敲鼓,而她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四)
从那以后,我和阿雅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我会把学校发的练习册借给她——她的英语课本已经翻得卷了边,扉页上用铅笔写着“阿雅,三年级”;她则会在周末清晨敲响我的门,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妈妈做的芒果糯米饭,椰浆上撒着金黄的熟芝麻。有时我加班到深夜,会在楼下的便利店遇见她,她总是抱着一大袋米或者食用油,看见我就会眼睛一亮,把东西往我手里塞,说“爸爸今天生意好,买了新米”。
有一次,我在电梯里捡到她掉落的学生证,照片上的她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地址栏写着“唐人街45号巷”,距离公寓有七站公交的路程。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顶着黑眼圈——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帮妈妈准备食材,晚上九点才能写完作业。那天晚上,我特意炖了排骨汤,想给她补补身体,却发现她家门口贴着一张纸条,用歪歪扭扭的泰文写着“去医院,很快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揣着保温桶就往最近的医院跑。急诊室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直咳嗽。在输液室的角落里,我看见阿雅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弟弟,她妈妈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插着输液管,爸爸则蹲在门口,不停地用袖子擦眼睛。原来她妈妈前几天切菜时不小心割伤了手,因为舍不得花钱看病,拖成了感染,现在需要住院观察。
“姐姐,你怎么来了?”阿雅看见我,惊讶地睁大眼睛。我把排骨汤递给她爸爸,他连忙摆手说不用,阿雅却已经打开盖子喝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汤碗里。“妈妈说弟弟要喝奶粉,不能住院。”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嘴,“但是爸爸说,妈妈的手如果坏掉了,就不能做芒果糯米饭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他们一夜。阿雅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妈妈没织完的毛衣针。凌晨四点,护士来换药,她突然惊醒,迷迷糊糊地问“弟弟饿不饿”,然后熟练地冲了奶粉,试了试温度才喂给婴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