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湄公河上的雨与发
雨是在琅勃拉邦的第三个清晨落下来的。
我站在湄公河码头的木质栈桥上,看着浑浊的河水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枝与泡沫,像一匹被揉皱的土黄色绸缎。穿靛蓝色笼基的船工正用竹篙撑着长尾船靠岸,船头劈开雨帘时溅起的水花,在青灰色的天光里碎成细小的银亮。
“要去北宾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声,带着潮湿的水汽。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米白色棉麻衬衫被雨水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脖颈边。她脚下的帆布背包沾着泥点,显然也是刚从雨里过来的。
“嗯,想看看那个水上村庄。”我说。
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正好,我也是。这船家说再等两个人就开,一起?”
船是老旧的机动渡船,甲板上摆着几条长凳,被雨水泡得发黑。我们挑了船头的位置坐下,船工发动引擎时,突突的声响惊飞了岸边树梢上的白鹭。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带着河面上特有的腥甜气息——那是水草、淤泥与潮湿木头混合的味道,像一封来自远古的信笺。
“你从哪里来?”她突然问。
“北京。”我说,“你呢?”
“上海。”她把背包垫在腿上,从里面掏出一本磨了角的笔记本,“但我已经在东南亚晃了三个月了。”
笔记本的封面上画着速写:清迈的双龙寺、吴哥窟的飞天、会安古镇的灯笼。翻到最新一页,是昨晚琅勃拉邦夜市的场景:卖糯米饭的老妇人、吹萨克斯的流浪艺人、挂在竹竿上随风摇晃的彩色织物。线条流畅而随意,像被雨水晕开的墨迹。
“你是画家?”我问。
“算不上,”她合上书,指尖划过封面的磨损处,“只是喜欢记录。有些东西,眼睛记不住那么久。”
雨越下越大,河面上腾起白茫茫的雾气。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晕开的笔触。渡船劈开波浪,激起的水花溅到甲板上,打湿了她垂在肩头的发梢。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脖颈——那触感像一片冰凉的羽毛,带着雨水的清冽,猝不及防地钻进衣领。
我猛地转过头,看见她正望着河面出神。阳光偶尔会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足够让我记住她发梢的弧度,记住雨水顺着她衬衫领口滑落的轨迹,记住湄公河上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
### 一
渡船在北宾村靠岸时,雨已经小了。
这是一个建在水上的村庄,高脚木屋沿着河岸排开,木桩深深扎进浑浊的河泥里。村道是窄窄的木板桥,走上去晃晃悠悠,桥下是墨绿色的浮萍和偶尔游过的小鱼。穿橙色僧袍的小和尚撑着伞从我们身边经过,手里提着化缘的铝钵,脚步轻得像一片云。
“这里的孩子好像都不穿鞋。”她蹲下来,看着一个赤着脚在泥地里追蜻蜓的小女孩。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身上的碎花裙沾满泥浆,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
“老挝的孩子好像都这样,”我说,“昨天在琅勃拉邦的早市,我看见一个小男孩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跑,脚底磨得比牛皮还厚。”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给小女孩。女孩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然后突然拉起她的手,往村子深处跑去。我们跟在她身后,穿过挂着渔网的木屋,绕过晾晒着辣椒的竹架,最后停在一片开阔的河滩上。
河滩上停着几艘废弃的木船,船身爬满了青苔,像搁浅的老龟。远处的河面上,有人划着独木舟在撒网,竹篙一点,小船便像水鸟一样掠过长满菱角的水面。
“你看那个。”她指向河对岸的山坡。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漫山遍野的罂粟花正在雨中开放,像一片燃烧的火焰。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花朵在绿色的枝叶间摇曳,美得惊心动魄。
“老挝政府不是早就禁种罂粟了吗?”我有些惊讶。
“是禁了,但山里还有人偷偷种。”她叹了口气,“去年我在金三角的边境小镇,看见有老婆婆背着竹篓卖罂粟籽,说可以治肚子疼。”
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摘了一朵罂粟花,别在她的发间。红色的花瓣沾着雨水,贴在她乌黑的发丝上,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没有摘下来,只是望着那片花海出神,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 二
中午我们在村里的小餐馆吃饭。老板娘是个胖胖的老挝女人,只会说几句蹩脚的英语,却热情地给我们端来一盘又一盘的菜:香茅草烤鱼、青木瓜沙拉、糯米粑粑,还有一碗漂着薄荷叶的冬阴功汤。
“老挝的口味比泰国淡一些,”她舀了一勺汤,“但更鲜,可能是因为用的都是河里的鱼。”
我注意到她吃饭时总是先把辣椒挑出来,堆在盘子的一角。“你不能吃辣?”
“嗯,从小就不行。”她笑了笑,“有一次在重庆,朋友非拉我去吃火锅,结果我一个人喝了五瓶冰镇酸梅汤,还是被辣得流眼泪。”
雨停了,阳光透过餐馆的木窗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手指却很粗糙,指关节处有淡淡的茧子。
“你一个人旅行不害怕吗?”我问。
“怕什么?”她挑起眉毛,“怕坏人?还是怕迷路?”
“都有吧。”
“其实还好,”她掰了一块糯米粑粑,“坏人没那么多,迷路了就当多认识一条路。去年在越南的大叻,我本来要去疯屋子,结果坐错了公交车,跑到了一个山顶的村庄。那里的人不会说英语,但给我端来了热茶和红薯干,还指给我看远处的火山口。”
她顿了顿,接着说:“有时候我觉得,旅行中最珍贵的不是那些著名的景点,而是这些意外的相遇。就像今天遇到你,遇到那个小女孩,遇到这片罂粟花海。”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软。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条陌生的河边,我们像两叶偶然相逢的小舟,短暂地停靠在一起,分享着同一碗汤,同一段时光。
### 三
下午我们租了一辆摩托车,沿着湄公河往南走。
道路两旁是茂密的热带雨林,高大的棕榈树在风中摇曳,露出后面连绵起伏的山峦。偶尔会路过一些小村庄,孩子们会站在路边向我们挥手,狗则懒洋洋地趴在村口的老榕树下,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前面好像有个瀑布。”她指着地图说。
我们拐进一条岔路,骑了大约半个小时,果然听到了水声。循声走去,只见一条银白色的瀑布从悬崖上倾泻而下,砸在下方的水潭里,溅起千层浪花。潭边的石头上坐着几个当地人,正在烤鱼。
我们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脱了鞋走进水里。潭水很凉,漫过脚踝时,激起一阵战栗。她蹲下来,用手掬起一捧水,洒在脸上,然后对着我笑,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我以前在上海做广告策划,”她突然说,“每天加班到半夜,对着电脑屏幕改方案,改到想吐。有一天我突然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格子间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点变黑?”
她站起身,走到瀑布边,任由飞溅的水花打湿她的衬衫。“所以我辞了职,背上包就出来了。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想知道除了PPT和KPI,生活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一直这样旅行下去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也许吧。或者找个喜欢的地方停下来,开一家小小的咖啡馆,墙上挂着我画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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