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26年的风,一半从北平的胡同吹来,带着书卷的干香;另一半,则从上海的十里洋场卷起,裹着脂粉与鸦片的甜腻。
徐志摩就站在这两股风的交汇口。
一封寄往上海的信,是他投出的一块试探的石子,想看看婚姻的湖面能泛起怎样诗意的涟漪。
他等来的,却不是回信,而是一个沉默的包裹。
当他打开它,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他才明白,自己投下的不是石子,而是一枚炸弹,而那沉默的回应,是引线被点燃时,无声的嘶嘶声...
1926年的上海,秋天像一块湿漉漉的丝绸,黏在人身上。
霞飞路上的法国梧桐,叶子黄得没有精神,一片片往下掉,砸在锃亮的汽车顶盖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陆小曼的公寓里,听不见外面的落叶声。
空气里浮着一股味道,甜的,腻的,有点像熟透的无花果被踩烂了,再混上上好的苏合香。这是鸦片的味道。
烟榻上铺着印度来的绣花毯子,陆小曼斜倚着,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烟枪,乌木的杆,翡翠的嘴儿。
她的脸在烟雾后面,像一朵雾中花,看不真切,但能瞧出轮廓是顶尖的漂亮。
“阿福,”她声音也是懒的,拖着长音,“牌搭子都到了吗?”
穿竹布衫的老佣人躬着身子进来,低声说:“太太,都候着了。就等您精神好些。”
陆小曼嗯了一声,把烟枪放下。
她今天穿一件苹果绿的软缎旗袍,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黑边,衬得皮肤像刚剥壳的荔枝。
手腕上,戴着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这镯子,是徐志摩上个月跑去北京大学多带两节课,换回来的。
麻将牌搓动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起来,像一场急促的暴雨。
徐志摩就是在这场“暴雨”声中回来的。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香水、烟草和饭菜的暖气扑面而来。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一件灰色的西式夹克衫,风尘仆仆。
“志摩回来啦。”一个牌搭子扬声打了招呼。
徐志摩点点头,脸上挤出一个笑。他走到陆小曼身边,弯下腰,想跟她说句话。
陆小曼正摸到一张牌,眼睛一亮,把牌打出去,嘴里喊着:“九万!胡了!清一色!”
桌上响起一片懊恼和恭喜的声音。
陆小曼笑得像个孩子,把赢来的钱拢到自己面前,头也不抬地说:“志摩,你先去书房坐会儿,我打完这圈。”
徐志摩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有点僵。他没说话,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里冷清多了。桌上堆着书和学生的作业,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坐下来,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耳朵里还是客厅传来的喧闹。
他不是不喜欢热闹,他只是不喜欢这种热闹。这种热闹里没有诗,只有钱。叮叮当当的银元,比他写的任何一首诗都动听。
他和陆小曼的结合,曾经是整个上海乃至全中国最浪漫的话题。
他为了她,和发妻张幼仪离了婚;她为了他,和前夫王赓断了关系。
他们是冲破一切封建枷锁的勇士,是爱情的圣徒。可圣徒下了凡,也要吃饭,要穿衣,要应付没完没了的账单。
陆小曼一个月花销五百大洋是常事,有时候兴致来了,能花到六百。
而他,在光华大学、东吴大学、大夏大学三所学校兼职,一个月所有薪水加起来,也不过四百大洋出头。
剩下的窟窿,只能靠他拉下脸皮,去朋友那里周转,或者接一些自己根本不喜欢的翻译活儿。
门被推开,陆小曼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她已经换下了旗袍,穿了件宽松的睡袍,头发松松地挽着。
“累坏了吧?快喝点这个。”她把碗放在徐志摩面前。
徐志摩看着她,她的脸在灯下,因为常年生病和吸食鸦片,有一种透明的脆弱感。
他心里的那点火气,一下子就灭了。这是他豁出一切换来的爱人,他怎么能对她有怨气。
“小曼,”他拉住她的手,“我们,我们下个月省着点花,好不好?我最近手头实在是……”
陆小曼抽出手,坐到他对面,用小银勺搅着碗里的燕窝,声音很轻:“志摩,我知道你辛苦。可是,人活着,总不能太委屈自己。我的身子你也知道,医生说要静养,要吃好的,用好的。再说了,我们是徐志摩和陆小曼,出门总不能太寒酸,叫人看笑话。”
她说的都是道理。徐志摩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爱的那个陆小曼,是那个能和他一起在月下读拜伦,能和他彻夜谈论艺术的灵魂伴侣。可现在,他的伴侣,似乎更关心下一场舞会的礼服,和牌桌上的输赢。
“小曼,你最近,还画画吗?”他试探着问。
陆小曼舀起一勺燕窝,吹了吹,送到嘴里,慢悠悠地说:“没精神。提不起笔。”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徐志摩觉得,这间屋子里的空气,比外面的秋天还要凉。
为了生计,徐志摩不得不经常在北平和上海之间奔波。北平有更多的教职和稿约,能让他喘口气。
火车轰隆隆地往北开,窗外的景物从江南水乡的精致,慢慢变成了北方平原的辽阔。
徐志摩靠在窗边,觉得自己的生活也像这列火车,被一条无形的轨道牵引着,身不由己。
上海是他的家,是他的责任,是浓得化不开的爱与愁。而北平,似乎成了一个可以暂时躲避的港湾。
在北平,他住在朋友家里,生活简单。没有牌局,没有舞会,只有安静的书桌和满屋子的书香。他的一些老朋友,比如胡适,都在这里。
他们会定期举办一些文学沙龙,就在某个人的客厅里,几张椅子,一壶清茶,就能聊一个下午。
就是在一个这样的下午,他见到了苏浣青。
那天他们讨论的是泰戈尔的诗。徐志摩刚从印度回来不久,讲得神采飞扬。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挥舞着手臂,眼睛里闪着光。他讲到诗歌里的爱与信仰,讲到生命的律动。
他停下来喝茶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学生。
她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
在场的其他人,不是名教授就是知名文人,只有她,像一棵误入花园的小草,安静又倔强。
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那不是一种看热闹的眼神,也不是社交场上那种礼貌的注视。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纯粹的崇拜,像一个信徒在仰望自己的神。
沙龙结束后,主人介绍说:“志摩,这是浣青,林徽因的表妹,在女师大读书,最喜欢你的诗。”
苏浣青站起来,脸颊泛红,有些拘谨地朝他鞠了一躬:“徐先生,我……我读过您所有的诗。”
她的声音像山里的泉水,清清亮亮的。
徐志摩笑了。这种不掺任何杂质的仰慕,是他许久没有感受过的。
在上海,人们谈论他,更多的是谈论他和陆小曼的花边新闻,谈论他的风流韵事。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认真地,只和他谈论诗了。
“是吗?那你最喜欢哪一首?”他饶有兴致地问。
“《偶然》。”苏浣青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我觉得,写得真好。”
那一刻,徐志摩觉得北平干燥的空气里,仿佛也开出了一朵湿润的花。
从那以后,苏浣青成了他北平生活里一个特别的存在。她会给他写信,信里不是问候,而是附上一首她新写的小诗,请他指点。
她的诗很稚嫩,像春天刚抽芽的柳条,但充满了灵气。徐志摩会认真地回信,修改她的句子,告诉她应该读哪些书。
有时候,他们也会在公园里见面。
走在洒满阳光的林荫道上,苏浣青会抱着几本书,跟在他身边,听他讲康桥,讲佛罗伦萨,讲那些遥远而浪漫的地方。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淬了星子。
和她在一起,徐志摩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纯粹的诗人。
他不是为账单发愁的丈夫,不是周旋于名利场的文人。他只是一个导师,一个引领年轻灵魂走向文学圣殿的智者。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也太危险。
他给苏浣青的信,越写越长,越写越频繁。信里的称呼,从“浣青同学”,变成了“浣青吾妹”,再到后来,是更亲昵的“青”。
他知道这不应该。他是有妇之夫。但他忍不住。苏浣青就像一杯清茶,解了他对陆小曼那杯烈酒的渴。他觉得,自己需要这杯茶。没有这杯茶,他的灵魂就要枯萎了。
北平的冬天来得早。一天夜里,外面刮着大风,像有野兽在窗外哀嚎。徐志摩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炉子里的火明明烧得很旺,他却觉得身上发冷。
他刚收到陆小曼的一封信。信很短,没有一句问候,通篇都是列的账单。皮草、首饰、请客吃饭、偿还牌债……最后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总数,以及一句冷冰冰的“速寄钱来”。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一种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想起了苏浣青。想起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了她读诗时专注的神情。那是一个多么干净的世界,一个不谈钱,只谈理想与美的世界。
一个荒唐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地发了芽。
他想,自古以来,文人墨客身边,既有红袖添香,也有红颜知己,这不是很正常吗?他爱陆小曼,爱她那份炽热、浓烈,如同火焰般的美。他也欣赏苏浣青,欣赏她的纯洁、灵性,如同一弯清冷的月光。
为什么一个人不能同时拥有太阳和月亮呢?
他开始为自己的这个念头寻找理论依据。
他是新文化运动的旗手,是反封建的斗士。
他为什么不能构建一种“新式”的家庭关系?一种超越了旧式婚姻和狭隘占有欲的,更高级、更丰富的感情形态?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他甚至觉得,陆小曼作为同样追求个性解放的新女性,或许能够理解他。
她那么聪明,那么有才情,她应该能明白,他对苏浣青的感情,是一种“精神上的爱”,是一种对美的欣赏,与他们之间的夫妻之情并不冲突。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地生长起来。在一个深夜,他铺开信纸,蘸满了墨水,决定把这个“伟大”的构想,告诉远在上海的陆小曼。
他当然不能直白地说“我要纳妾”。这太粗俗,太不“徐志摩”了。
他的笔在纸上飞舞,写下了一封他自认为充满了诗意与坦诚的长信。
他先是诉说了自己在北平的孤寂,和对她的思念。
然后,他笔锋一转,开始描绘一种理想中的情感生活。
他说,爱不应该是一种束缚,而是一种成全。他说,一个丰沛的灵魂,应该能够容纳不同形式的美。
接着,他“不经意”地提到了苏浣青。
他把她形容成一个“极富灵性的小友”,一个能“在诗歌的国度里与我共鸣的妹妹”。
他写道:“小曼,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火焰,而她,像一缕清风,能吹散我眉宇间的愁云。火焰与清风,难道不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共存吗?”
他用尽了所有华丽的辞藻和浪漫的比喻,试图将一个男人贪婪的欲望,包装成一个高尚的哲学命题。
他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所有可能引起反感的词语,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语气,试探着陆小曼的底线。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种三人行的模式,不是世俗意义上的那种,而是精神上的。你、我、她,我们一起读书,一起写诗,将生活本身,变成一首最美的长诗。你觉得呢?”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读了一遍,觉得自己写得简直天衣无缝。
既表达了想法,又充满了对陆小曼的尊重。他相信,陆小曼看完这封信,即便不立刻同意,也至少会认真地思考他的提议。
他把信装进信封,在炉火上烤干了封口的火漆。第二天一早,他亲自把信送到了邮局。
信寄出去后,徐志摩的心情很复杂。他像一个等待考试放榜的学生,既期待,又紧张。他幻想着陆小曼回信的样子。
或许她会有些不快,但最终会被他的“真诚”打动。或许她会写一首小诗,俏皮地嗔怪他几句。
他开始在脑海里勾画未来的蓝图。他回到上海,苏浣青也找个借口来上海读书。
他们三个人住在一栋有花园的小楼里,白天他去教书,陆小曼和苏浣青在家画画写字,晚上他们一起在客厅里读诗……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没有注意到,北平的风,已经刮得像刀子一样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个星期,上海没有回音。
徐志摩安慰自己,小曼可能是在仔细思考,这封信的内容,确实需要时间消化。
两个星期,上海依然杳无音信。
徐志摩开始有点坐立不安了。陆小曼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她不是一个能把心事藏这么久的人。
按照常理,她要么会立刻回一封臭骂他一顿的信,要么会直接杀到北平来。这种彻底的沉默,像暴风雨来临前诡异的宁静,让他心里发毛。
他给上海的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是佣人阿福接的。阿福说,太太身体不大好,一直在睡着,没什么特别的事。
这让他更加不安了。
第三周的某一个下午,他正在给学生上课,讲到雪莱的《西风颂》。他正讲到“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讲得自己都有些激动。这时候,学校的门房老张在教室门口探了探头,朝他招手。
徐志摩跟学生说了声“自习”,走了出去。
“徐先生,有您一个从上海来的包裹。”老张递给他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徐志摩的心猛地一跳。是包裹,不是信。
他接过包裹,入手感觉沉甸甸的,不像装着信纸。上面是陆小曼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凌厉笔锋。
他拿着包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那是一间朝北的小房间,光线不太好。他关上门,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包裹看了很久。他想象里面会是什么。是她退回来的,他以前写给她的所有情书?还是她把他送的首饰给砸了,装在里面寄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发抖地解开包裹外面的细麻绳,撕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锦盒,暗红色的缎面,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对小小的鸳鸯。这是他当初追求陆小曼时,送她的一对耳环时用的盒子。她一直留着。
他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用这个盒子,说明事情也许没有他想的那么糟。也许,里面是她写的一封长信,只是用盒子装着,显得郑重一些。
他把锦盒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盒盖上的鸳鸯。然后,他下定决心,用双手捧起盒子,缓缓地打开了盒盖。
锦盒内部铺着暗红色的丝绒衬垫,没有信,没有字条,甚至没有任何纸片。
丝绒之上,只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徐志摩定睛一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后背的衬衫瞬间被惊出的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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