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扬州城里的风都带着一股铜钱味,混着命数的腥气。
人人都信袁天罡的称骨术,信那秤杆上多一钱,命里就多一分金。
商贾们把“四两”的命格挂在嘴边,当成祖宗牌位一样供着,以为这就是富贵的顶天。
可他们不知道,在一卷快要烂成泥的古籍里,袁天罡亲手写下的批注,却说这世间真正的滔天富贵,能无中生有的,压根不是人人称羡的四两,而是另外两种截然不同的命……
扬州城的春天,空气是湿的,腻的,像一块没拧干的绸布。
春风得意楼里,热气熏得人脸上泛油光。
茶博士长长的吆喝声,混着瓷器碰撞的脆响,还有商人们压低了嗓门又忍不住高昂起来的谈笑声,织成一张黏糊糊的网。
网的中心是周子昂。
他穿着一身亮紫色的湖绸长衫,腰间挂着块上好的和阗玉,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金戒指,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他刚从南洋贩来的那批香料。
“整整三大船!码头上的人都看傻了眼。都说海上风浪大,十去九不归。可我周子昂去得,也回得!”他端起茶碗,用碗盖撇着茶叶沫子,眼睛斜睨着周围一圈人。
旁边一个姓李的布商连忙凑趣:“那还不是因为周大官人您命好?我可听说了,您是正正经经的‘四两’命,批语是‘一生衣食禄无忧’,天生的富贵胚子!”
“就是!咱们这些人,辛辛苦苦一辈子,还不如周大官人你走一趟南洋。这就是命啊,不服不行!”
周子昂哈哈大笑,声音在茶楼的梁柱间回荡。
他很享受这种吹捧,仿佛这些话能给他身上的绸衫再添一层金光。
他拍着胸脯说:“我爹当年找瞎子先生给我算过,生辰八字一报,先生掐着指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就吐出两个字:‘四两’。这命,就是老天爷赏饭吃,挡都挡不住!”
角落里,靠近窗户的位置,沈安慢慢喝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粗茶。
茶水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冷的虫子。
周子昂的声音尖锐,刺得他耳朵疼。
他刚从城西的王员外家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被拒绝后的冷气。
王员外是他家丝绸铺的老主顾了,可今天,王员外摸着自家库里积压的蜀锦,只是摇头。
“沈安啊,不是我不帮你。你家这几年的光景,大家有目共睹。气运这东西,散了就是散了。再说你……我听说你的骨重是‘三两二钱’,那批语可不好听,‘劳碌奔波,财来财去’。我这笔生意,可不敢交到你这种辛苦命的人手上。”
王员外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沈安的心上。
他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窗外的扬州运河上,船来船往,一片繁华,可这繁华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沈家曾是扬州有名的丝绸商,他的爷爷靠着一双巧手,将蜀锦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可到了他父亲这一代,时运不济,几笔大生意都赔了进去,家道就这么一天天败落下来。
如今,偌大的宅子空荡荡的,库房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蜀锦,颜色都快放旧了。再不想办法,年底就要彻底关门倒灶,一家人去喝西北风。
“命……又是命!”沈安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被茶楼的嘈杂淹没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周子昂看过来的、带着几分轻蔑和炫耀的目光。
周子昂似乎认出了他,嘴角一撇,故意提高了声音:“有些人啊,就是天生的劳碌命,累死累活也攒不下半个子儿。不像我,躺着都有钱砸到头上!”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沈安把最后一口冷茶喝完,扔下几个铜板,起身走出了春风得意楼。
外面的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他不信命,他从来不信。凭什么周子昂那种草包就能顺风顺水,自己有点头脑,肯下力气,却要处处碰壁?
他不服。这股不服的邪火,在他胸口烧得旺旺的。
回到家,一股药味和霉味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父亲沈老栓正坐在院子里唉声叹气,对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发呆。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又没谈成?”沈老栓头也不抬地问。
“嗯。”沈安应了一声。
“我就说,是咱们家祖坟的风水出了问题。”沈老栓絮絮叨叨地开始念叨,“想当年你爷爷在的时候,那光景……肯定是那年迁坟,动了龙脉……”
“爹,别说这些了。”沈安打断他,心里烦躁。
母亲端着一碗稀粥和一碟咸菜出来,放在石桌上。“安儿,快吃点东西吧。人各有命,富贵在天。咱们就这样平平安安的,也挺好。”
沈安看着那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点胃口都没有。他扒了两口,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堆着些旧书和账本,他心烦意乱地翻着,想找找有没有新的门路。无意间,他从一个旧书箱的夹层里,翻出了一本残破的皮面笔记。
是父亲年轻时候的。
笔记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算能辨认。前面记的都是些生意上的琐事,可翻到后面,几行字让沈安的眼睛亮了起来。
“……扬州城外十里,观云观,有徐姓老者,性情古怪。闻其曾为司天监小吏,因言获罪,流落至此。传其人藏有《袁天罡称骨歌》之初版孤本,非市面流传之简本。余曾往访,欲求一观,为其痛骂而出,斥为俗物……”
《袁天罡称骨歌》孤本!
沈安的心猛地一跳。市面上流传的那些称骨术,简单粗暴,就是把年月日时的斤两加在一起,得出一个总数。
可父亲的笔记里说,还有孤本?那里面记的,会不会和现在流传的不一样?
那个被骂的“三两二钱”,会不会另有说法?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冒了出来。他要去会会这个徐老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沈安就出了门。
他按照笔记里的模糊记载,一路打听,终于在城郊一座荒山的山坳里,找到了那座破败的观云观。
说是道观,其实就是几间快要塌了的土坯房。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头,正蹲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翻晒着几卷发了霉的古书。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像给这堆破烂镀了层虚假的金边。
“老人家,请问……您是徐老先生吗?”沈安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不耐烦。“干什么的?”声音沙哑得像在拉一把破锯子。
“晚辈沈安,久仰先生大名,特来拜访,想……想请教一些关于命理的事情。”
“滚!”
徐老头抄起墙角的一把破扫帚,直接朝沈安挥了过来。“又是一个来求财问运的蠢材!我这里没有富贵,没有前程,只有一堆烂纸!快滚!别熏脏了我的书!”
灰尘和草屑劈头盖脸地飞过来,沈安狼狈地躲开,心里却没怎么生气。父亲笔记里写得没错,这老头果然古怪。
他没有走,只是退到了院子外面,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徐老头把那些书翻了一面又一面,像是在伺候最娇贵的婴儿。其中一卷书的装订线断了,徐老头捧着散开的书页,脸上满是心疼和惋惜。
沈安心里一动。
沈安又来了。
这次,他没空着手。他带来了家里仅剩的一罐好茶叶,还有一小沓专门用来修复古籍的楮皮纸。这纸是他以前跟着一个老裱糊匠学手艺时,省下来的,珍贵得很。
他没进院子,就把东西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对着里面喊了一声:“老先生,这点东西,是我孝敬您的。茶叶解乏,这纸,或许能补补您的书。”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一连三天,沈安都是如此。第四天,他看道观的屋顶有一角在漏雨,就自己爬上梯子,找了些茅草和泥巴,默默地修补起来。
徐老头就在院子里晒着书,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沈安是空气。
到了第五天,沈安正在后山帮他采摘一些治风湿的草药,山里突然起了雾,下起了瓢泼大雨。
沈安心里一惊,也顾不上自己了,抱着草药就往道观跑。
他冲进院子,正看到惊心动魄的一幕:一阵狂风刮过,把那个晾晒书籍的破木架子给吹翻了。十几卷古籍眼看就要被卷进泥水里。
“我的书!”徐老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踉踉跄跄地扑过去。
沈安想都没想,把手里的草药一扔,抢在徐老头前面,一个虎扑,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住了那堆散落的书。
冰冷的雨水瞬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倒下的木架子“砰”地一声砸在他的背上,手臂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但他顾不上疼,只是用胳膊肘尽力地拢住那些书卷,不让它们沾到一点泥水。
雨声里,他听到徐老头的脚步声停在了他身边。
过了好一会儿,一只干瘦但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起来吧,小子。”
徐老头的声音里,没了那种不耐烦的火气。
他把沈安扶起来,看了看他背上的伤,又看了看被他护在怀里、只是稍微有些湿的古籍,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别的东西。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书收好,然后领着浑身湿透的沈安,走进了那间昏暗的主屋。
屋里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墨香。徐老头生了个火盆,给沈安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野茶。
“把湿衣服脱了,烤烤火。”他言简意赅地说。
这是他第一次请沈安进屋。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沈安身上的一些寒气。
徐老头坐在对面,就着昏暗的油灯,仔细地检查着那些被淋湿的书卷,脸上满是疼惜。
“你这小子,倒是比你爹那个榆木脑袋强点。”他头也不抬地冒出一句。
沈安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爹?”
“二十年前,他也来过,站在门口,问我怎么才能发财。我让他滚,他就真的滚了。”徐老头哼了一声,“蠢得冒烟。”
沈安没敢接话。
徐老头把一卷书放在火边小心地烘烤着,终于开了金口:“你想知道称骨术的秘密?”
沈安精神一振,连忙点头。
“市面上流传的那些,都是垃圾。”
徐老头毫不客气地说,“那是当年袁天罡为了让普通老百姓也能有个念想,随手编出来的简化版,就跟给三岁小孩看图识字一样,只留下个斤两相加的皮毛。真正的称骨术,哪有那么简单?”
他拿起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着圈圈点点。“斤两,只是‘基石’,是这栋房子的地基有多深。但房子能盖多高,是砖瓦房还是茅草屋,得看年月日时的天干地支,看它们之间的‘生克制化’,看它们组成了什么‘格局’。”
“同样是三两二钱,”徐老头瞥了沈安一眼,“生在春天的木旺之时,和生在冬天的水寒之节,那命盘格局,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安听得入了迷,这些东西,他闻所未闻。
“那……那‘四两’命呢?”他忍不住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四两’真的是最好的命吗?”
徐老头发出一声像是被噎住的冷笑,嘴角撇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四两?‘守成持家之命’罢了。什么意思?就是说,如果他祖上积德,家里有矿,他这辈子安安稳稳地守着家业,确实能富足安逸,衣食无忧。可这种命,最怕的就是折腾,最怕心比天高。”
他把烧火棍往火盆里一捅,火星四溅。“如果此人心性狂悖,不知收敛,整天想着开疆拓土,做那超出自己福分的买卖,那他的福分就像夏天的薄冰,太阳一晒,化得比谁都快!”
沈安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周子昂那张扬跋扈的脸。
“真正的顶格大命,能从一无所有到富甲一方的命,往往就藏在那些斤两不起眼的命格里。”徐老头神秘地说,“非有缘人,不能窥其全貌。”
具体是什么,他却不肯再说了。只是让沈安没事多来,帮他整理书籍,顺便教他一些观人、观事、观气的皮毛。
沈安也不急,他知道这事急不来。他白天帮徐老头干活,晚上就自己琢磨那些零散的知识。
时间一晃,就到了初夏。
扬州城里出了一件大事。周子昂又要做一笔惊天动地的大买卖了。他联合了城里好几家大盐商、大粮商,凑了一笔巨款,要垄断朝廷发往西域的一批官绸贸易。
这批官绸是给西域小国的贡品回礼,价值连城,而且是官家生意,稳赚不赔。
消息一出,整个扬州商界都轰动了。
人人都说,还得是周子昂,也只有他这“四两”的富贵命,才能接得住这么大的富贵。
周子昂更是意气风发,在各大酒楼茶肆里摆宴,逢人便说,等这笔生意做完,他就是扬州首富。
沈安也听说了。他特意去打听了周子昂宣扬的那个生辰八字,又去查了这次官绸启运的黄道吉日。
夜里,他在观云观的破桌子上,就着豆大的灯火,用徐老头教的法子,排出了一个简陋的盘局。
当他把所有的干支都填进去后,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周子昂的八字,火炎土燥。而官绸启运的那天,恰好是丙午日,午时。烈火烹油,旺上加旺。
在市面流传的说法里,这是旺不可言。
但在徐老头教他的零星知识里,这叫“比劫夺财,财星破印”。火过旺,则土焦,土中之金(财星)尽被熔化,印星(代表契约、信誉的木)也被焚毁。
这是一个大凶之兆。预示着这笔生意,很可能会因为意外而导致血本无归,甚至信誉尽丧。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害怕的计划,在沈安的脑海里,疯狂地滋生。
几天后,沈安找到了徐老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亮得吓人。
“徐老先生,我想赌一把。”他开门见山。
徐老头正在用一种特制的浆糊修补一页残卷,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周子昂的官绸生意,我算过了,是个凶局。很可能会出意外,船队延误,无法按时交货。”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呢?”徐老头连眼皮都没抬。
“所以,我要去做空他。”
沈安攥紧了拳头,“我要把家里的祖宅卖了,把库房里那些蜀锦亏本也处理掉,凑集所有的钱,去抢在他前头,到民间高价收购一批品质略次、但足以滥竽充数的绸缎。”
“等他的船队出了事,官府急着要货,交不了差。我手里的这批货,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到时候,我能把价钱翻十倍卖出去!”
他说完,屋子里一片死寂,只听得到外面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个计划,就是一场豪赌。赌输了,他不仅会彻底破产,还会因为变卖祖产而成为不孝子,沦为扬州城里人人唾弃的乞丐。
徐老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锐利得像一对鹰隼,死死地盯着沈安,仿佛要看到他的骨头里去。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屋子最里头,从一个积满灰尘、上了锁的木箱最底层,取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把油布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卷已经发黄变脆的丝帛手稿。那手稿的质地,一看就不是凡品。
“你可知,袁天罡创此术,初衷为何?”徐老头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低沉,“非为定命,而是为‘知命’。知其可为,知其不可为。”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丝帛手稿,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写的,虽已黯淡,却依旧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世人皆以为‘四两’为贵,那是他们瞎了眼,看不懂这后面的袁公亲笔批注。”
徐老头的手指,点在丝帛上几乎难以辨认的两个段落上。
“袁公写得清清楚楚,这世间,真正的上上等富贵命,那种能‘凭风而起,无中生有’的开创之命,从来就不是斤两最重的。而是这两种,一种名为‘潜龙格’,另一种,名为‘孤凤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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