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进,你还回来干什么?”
黑暗中,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我熟悉的倔强。
我靠在斑驳的土墙上,嘴里的烟抽得只剩半截,苦涩的烟味呛得我直咳嗽。
“这里是我家,我不回来,去哪?”我自嘲地笑了笑。
“你明知道我嫁人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奈,“李大壮他……他容不下你。”
“我没想怎么样。”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碎,就像碾碎我那可笑的自尊,“我就是回来躲躲,等风头过去了,我就走。”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离开。
突然,她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躲?你甘心吗?你这一身的本事,就甘心被小人踩在脚下,一辈子在村里抬不起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我心里。
01.
“进子,起来吃饭了。”
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翻了个身,把头埋进发霉的被子里。曾经在深城上千平的办公室里指点江山的我,如今却像一条丧家之犬,缩在老家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土坯房里。
“我不饿。”我闷闷地回了一句。
门外传来我爸压抑的咳嗽声,和我妈的叹息:“不饿也得吃点啊,你都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我叫陈进,是这青瓦村飞出去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从小,我就是村里所有孩子的榜样。我脑子活,读书肯用功,从小学到高中,永远是第一名。那时候,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林月,总喜欢跟在我身后,扎着两个长长的辫子,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俩,是村里公认的一对。我们会一起去山坡上放牛,她靠在我肩膀上,听我讲书里的故事,讲山外面的世界。我跟她说,等我考上大学,毕了业,挣了大钱,就回来盖全村最气派的楼房,用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她总是笑着点头,说:“我等你。”
我考上大学那天,整个村子都来祝贺,像过年一样热闹。林月躲在人群后面,眼睛红红的,把一个她亲手绣的,绣着“前程似锦”四个字的荷包塞给我。
大学四年,我们靠书信联系。她的信,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是我在冰冷城市里唯一的慰藉。毕业后,我进了深城最大的电子厂“申光集团”,从一个技术员做起。我拼了命地学,没日没夜地干,只用了五年时间,就从一个底层员工,做到了项目部的副经理。我成了申光集团最年轻的中层干部,工资翻了几十倍,深城户口也办了下来。
我以为,我终于有能力实现当年的诺言了。我写信告诉林月,让她再等我一年,等我把项目奖金拿到手,就风风光光地回去娶她。
可是,我等来的,是她托人带来的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陈进,别等了,我要嫁人了。
那一天,我把自己灌得烂醉。我不明白,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为什么抵不过一年的等待。后来我才听说,她嫁给了村长的儿子,李大壮。那个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嫉妒地看着我和林月在一起的男人。
心虽然痛,但日子还得过。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里,也许是为了麻痹自己。我带着团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眼看就要被提拔为部门正职经理。
可就在这个时候,我出事了。
02.
出事那天,我正在给团队开项目庆功会。
公司的纪检和法务人员突然推门而入,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我因为涉嫌收受供应商巨额回扣,需要暂停我的一切职务,接受调查。
我当时就懵了。
“王经理,这是怎么回事?”我看向我的顶头上司,王坤。
王坤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我:“陈进啊陈进,我对你那么信任,那么器重,你怎么能做出这种糊涂事!公司的钱,也是你能动的吗?”
我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局。
那个项目的所有供应商,都是王坤一手指定的。我曾经因为材料质量问题,跟他争执过好几次,要求更换供应商,但他都以“老关系,靠得住”为由给压了下来。
调查组出示的证据,是一份转账记录和几张照片。照片上,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人,在一家茶馆里,往我的公文包里塞了一个厚厚的信封。而那份转账记录,显示有一个陌生账户,给我老家的父母卡上,打了五万块钱。
我百口莫辩。
那个公文包,只有王坤有备用钥匙。那笔钱,我打电话回家问我妈,我妈说,是一个自称我同事的人送去的,说是公司发的孝亲奖金,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告诉我,想给我一个惊喜。
所有的证据链,都天衣无缝地指向我。
我在公司的招待所里被软禁了半个月。曾经那些围着我“陈经理长,陈经理短”的同事,没有一个人来看我。我曾经最得意的门生,在调查组问话的时候,说曾经“隐约”听我提过,想在老家盖房子,手头有点紧。
半个月后,公司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公司报警,我将面临牢狱之劳;要么,我主动辞职,签下保密协议,公司不予追究。
我选择了后者。我不能坐牢,我坐了牢,我爸妈在村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像一条狗一样,被赶出了申光集团,赶出了我奋斗了近十年的深城。失业,身败名裂。我在深城租的房子里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月,身上的钱花光了,房东也开始催租。
1996年的冬天,我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踏上了回乡的绿皮火车。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大厦,我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是哭我失去的工作和金钱,我哭的是我那被践踏得一文不值的清白和尊严。
03.
回到青瓦村,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熬。
当年我考上大学,是坐着村里唯一的拖拉机,一路敲锣打鼓送出去的。现在我回来,是自己扛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镇上走回来的。
村口,几个闲坐着晒太阳的老娘们,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
“这不是陈家的大学生吗?怎么回来了?”
“听说是犯了事,被城里开除了!”
“啧啧,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不如我们家二愣子,在镇上工地搬砖,一个月还能拿好几百呢。”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低着头,只想快点走回家。
刚走到村里的小卖部,门帘一挑,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林月。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盘了起来,已经是一个妇人的模样。她的眼神,不再是当年的清澈明亮,多了一丝生活的疲惫和沧桑。
我们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你……回来了。”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从店里挤了出来,一把揽住林月的肩膀,示威似的看着我。
是李大壮。他穿着一件皮夹克,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满脸的横肉。
“哟,这不是我们村里的大能人,陈经理吗?”他阴阳怪气地说,“怎么?城里待不下去了,跑回村里要饭来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林月挣脱了一下,低声说:“大壮,你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李大壮瞪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向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把整包烟扔到我脚下,“拿着,大经理,赏你的。不够抽了,再来找我,我这儿管够!”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我没有捡那包烟,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站住!”李大-壮在我身后吼道,“陈进,我警告你!林月现在是我老婆,你少在她面前晃悠!不然,我让你在这村里待不下去!”
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远。我能感觉到,林月的目光一直跟在我身后,复杂,而又无力。
04.
李大壮的警告,不是一句空话。
他是村长的儿子,家里在村里算是一霸。我回来的第二天,他就带着几个村里的混混,来我家“做客”了。
当时我正帮我爸在院子里劈柴。他们几个人晃晃悠悠地走进来,把院门一堵。
“叔,婶,忙着呢?”李大壮皮笑肉不笑地跟我爸妈打招呼。
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见这阵仗,吓得不敢说话,只是局促地搓着手。
“大壮,你来有事吗?”我放下斧子,站到我爸妈身前。
“没事,就是来看看咱们的大经理,怕你在家待着憋屈。”李大壮说着,从一个混混手里拿过一把铁锹,在手里掂了掂,“听说你在城里是写字的,拿笔杆子的。不知道这拿锄头铁锹的活,你还会不会干?”
“会不会干,都用不着你操心。”我冷冷地回答。
“嘿,你小子还挺横!”旁边一个黄毛混混骂道,“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大学生?你现在就是个丧家犬!大壮哥跟你说话,是给你脸了!”
李大壮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吵。他走到我面前,用铁锹的木柄戳了戳我的胸口。
“陈进,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明白了。咱们村西头那片荒山,村里准备承包出去种果树。我爹是村长,这事他说了算。我呢,也想为村里做点贡献,就寻思着把那片山包下来。”
我心里一动。村西头那片山,我小时候经常去。那里的土质很特别,是一种红色的黏土,不适合种庄稼,所以一直荒着。
“你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的是,这承包权,村里谁都可以要,就你陈进不行。”李大壮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爹说了,你这种在外面犯了事回来的,背景不清不白,不能参与村里的集体项目。”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不是来警告我离林月远点,他是要彻底断了我在村里的一切生路。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陈进回来了,也得在他李大壮手底下趴着。
“那是村里的山,不是你家的。”我盯着他的眼睛。
“现在它就是我家的!不服?”李大壮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不服,咱们就练练?让你知道知道,现在这青瓦村,到底是谁说了算!”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我爸妈吓得脸色发白,一个劲地拉我的胳膊,让我别冲动。
05.
我最终没有和李大壮动手。
不是我怕他,而是我不能。我一旦动了手,不管谁对谁错,吃亏的一定是我。他爹是村长,整个村子都向着他们家。
那天之后,我在村里的处境更加艰难。
李大壮把我要承包西山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在村里说了一遍,变成了我一回来就要跟村里抢资源,跟他这个“致富带头人”作对。
原本还有几个同情我的发小,现在见了我都绕着走。我成了村里的孤家寡人。
我试着给深城以前的几个同事打电话,想解释一下被陷害的事情,可电话一接通,对方一听是我的声音,就立刻用“信号不好”、“正在开会”之类的借口挂断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那段时间,我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一步都不出门。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我正坐在窗前发呆,窗户被人轻轻地敲了敲。
我回头一看,是林月。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上。
我打开门,让她进来。
“你怎么来了?让李大壮看见了,你又有麻烦了。”我低声说。
“我绕了后山过来的。”她把伞收起来,放在门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我,“你肯定没好好吃饭,这是我刚烙的葱油饼,还热着,你快吃点。”
我接过那个温热的布包,一股熟悉的葱油香味钻进鼻子,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每次我读书晚了,林月她妈就会烙这个给我送来。
“你……还好吗?”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死不了。”
“陈进,你别这样。”她急了,“你不是这样的人。以前的你,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不会低头。村西山的事,我听说了。李大壮他就是故意针对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不跟他见识,又能怎么样?我现在就是个废物。”我自暴自弃地说。
“你不是!”她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是青瓦村最有本事的人!你忘了你以前跟我说的话了吗?你说你要带着全村人过上好日子!你说你要……”
“别说了!”我粗暴地打断她,“那都是以前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屋里陷入了沉默,只听得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陈进,你相信我吗?”
我愣住了,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就像很多年前,在山坡上看星星的那个夜晚。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06.
从那天之后,林月偶尔会趁着夜色,或者下雨天,避开村里人的耳目,偷偷来我家。
她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给我送点吃的,或者默默地帮我妈收拾一下屋子,洗洗衣服。
李大壮似乎有所察觉,对她看得更紧了。有一次,我远远地看见他们俩在村口吵架,李大-壮指着林月的鼻子骂骂咧咧,林月只是倔强地扭过头,一言不发。
我心里不是滋味。我知道,她是因为我,才受了这些委屈。
我跟她说,让她以后别来了,免得惹麻烦。
她却摇摇头,说:“我来看望陈叔陈婶,天经地义,他管不着。”
转眼到了年底,天气越来越冷。我心里的冰,却似乎因为她送来的那一点点温暖,开始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我开始走出房门,帮着家里干点农活,也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未来。我不能就这么废了。
这天晚上,北风刮得很大,窗户纸被吹得呼呼作响。
我刚准备睡下,房门又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涌了进来。门口站着的,是裹着一件厚厚棉袄的林月。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一颗晶莹的雪珠。
“快进来!”我赶紧把她拉进屋。
“不了。”她摇了摇头,神情异常严肃,还带着一丝紧张。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
“陈进,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这么晚了。”我有些疑惑。
她没有回答,只是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冷,却异常用力。
“别问了,快走!”
我被她拉着,一头扎进了风雪里。我们避开了村里的主路,专挑那些漆黑泥泞的小道走。风雪很大,我们的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带着我停在了一个地方。
是村口的周氏老祠堂。
祠堂已经很破败了,黑漆漆的大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在风中摇摇欲坠。这里平时根本没人来,村里人都说这里阴气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熟练地打开了那把锈锁,推开了沉重的木门。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
她拉着我走了进去,又迅速地关上门,插上门栓。祠堂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她划着一根火柴,点亮了神龛上的一盏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她的脸,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
她拉着我,绕过布满灰尘的供桌,走到祠堂的后墙。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周氏祖先画像。
她走到画像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她看着我,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中,亮得吓人。
“陈进,”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给你留了能翻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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