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第N次相亲,我第N+1次作陪。

地点约在国金中心顶楼那家死贵死贵的西餐厅,窗外就是东方明珠的腰。

林薇紧张得手心冒汗,一个劲儿地拿纸巾擦。

“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太普通了?”

我翻了个白眼,把她按在椅子上。

“你普通?复旦硕士,年薪五十万的资深策划,你管这叫普通?”

“可介绍人说,对方是藤校海归,自己创业,财务自由……”

她掰着手指头,每说一个词,气势就弱一分。

我懂。

在这座城市,鄙视链无处不在,婚恋市场尤其如此。

“行了行了,皇帝还不差遣饿兵呢。我去个洗手间,补个妆,你给我坐直了,拿出你谈几千万项目时的女王气场。”

我拍拍她的肩,拎着我的小包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我,口红有点花了,眼线也有些许晕染。

也难怪,为了她这顿饭,我紧赶慢赶,连项目报告的最后一个标点符号都是在出租车上敲定的。

我掏出气垫,正准备补妆。

旁边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阿姨,正在拖地。

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用一个最普通的发网罩着,脸上是那种被生活磨砺出的平静,又带着一丝不易察qPCR的精明。

她拖地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似乎在打量我。

我没在意,专心对着镜子。

“小姑娘。”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有点沙哑。

我“嗯?”了一声,从镜子里看她。

“等人啊?”

“陪朋友相亲。”我随口答道。

“哦……”她拖长了声音,手里的拖把停住了,“是靠窗那个位置吗?穿米色裙子的那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转过身,正对着她:“阿姨,您有什么事吗?”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往洗手间门口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向我前倾。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汗味飘了过来。

“那个男的,你们小心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在这里干了两年了,”她语速很快,像在倾吐一个憋了很久的秘密,“那个男人,我见他来过好几次了。”

“来……来过好几次?”

“对。每次都坐那个位置,每次都带不一样的姑娘。”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来过好几次,带不同的姑娘。

这说明什么?

海王?还是……相亲专业户?

“姑娘都长得很好看,跟你朋友一样,文文静静,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孩子。”

阿姨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带着一点同情。

“他……他人怎么样?”我追问。

“人?人看起来是顶好的。”阿姨撇了撇嘴,那表情里有种洞悉一切的嘲讽,“嘴巴甜,会来事,把那些姑娘哄得一愣一愣的。”

“然后呢?”

“然后?”阿姨冷笑一声,“然后就再也没见那些姑娘来过了。”

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阿姨,您是不是……看错了?或者只是巧合?”

我还是不太敢相信。

毕竟,介绍人是林薇她妈一个信得过的老同事,知根知底。

“我这双眼睛,毒着呢。”阿姨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错不了。他左边眉毛尾巴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了些。

“而且,他点的菜,每次都一模一样。惠灵顿牛排,黑松露意面,再加一瓶八二年的拉菲——哦不,他跟服务员说的是‘你们这里最贵的红酒’,但每次都特地强调一下‘八二’这个年份。”

细节。

魔鬼藏在细节里。

一个真正的富豪,会这么刻意地强调“八二年”吗?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电影里的桥段。

“小姑娘,我就是提个醒。你们自己多长个心眼。”

说完,她不再看我,拿起拖把,继续一下一下地拖着地,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你掉厕所里啦?男主角到了!巨帅!我的天!照片骗人,真人比照片帅一百倍!”

后面跟着一长串表示惊叹的表情包。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然后,我推开门,走向那个“完美”的战场。

他叫江川。

名字普通,人可一点不普通。

我走回座位的时候,第一眼看到他,脑子里就只有阿姨说的那句话——“人看起来是顶好的”。

确实是顶好的。

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低调但奢华。

五官是那种很正的帅,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浅浅的梨涡。

他在跟林薇说话,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仿佛林薇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他倾听的人。

林薇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是一副坠入爱河的少女模样。

我走过去,她赶紧站起来给我介绍。

“陈曦,这是我最好的闺蜜。”

然后又对着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曦曦,这位是江川。”

江川站起身,朝我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

“你好,陈曦。经常听薇薇提起你。”

他的手温暖、干燥,握手的时候很有分寸,一触即分。

我注意到,他左边眉毛的尾端,真的有一颗很小的、褐色的痣。

和阿姨说的一模一样。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坐下后,江川很自然地把菜单递给我。

“陈曦,看看想吃点什么?别客气,今天我请客。”

他的姿态,优雅又大方,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林薇在一旁用胳膊肘轻轻碰我,眼神里写着:怎么样?我没说错吧?绝世好男人!

我没看菜单。

我看着江川,笑了笑。

“我没什么忌口,你们点吧。不过,我听说这里的惠灵顿牛排和黑松露意面不错。”

我故意说道。

江川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遇到了知音。

“陈曦也懂这个?太好了,我还怕你们女孩子不喜欢。那就这么定了?”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员。

那个响指清脆利落,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自信。

“一份惠灵顿牛排,五分熟。一份黑松露意面。再来一瓶……你们这里最好的红酒。”

服务员微笑着躬身:“先生,我们酒窖里有一瓶82年的拉菲,是我们的镇店之宝。”

江川满意地点点头,姿态潇洒地一挥手。

“就它了。”

那一刻,我看着对面笑容灿烂的林薇,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阿姨说的,逐一应验。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剧本。

而我的闺蜜,正一步步走进主角的位置,却浑然不觉。

这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江川确实是个中高手。

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从华尔街的金融风暴,聊到硅谷的最新科技;从尼采的哲学,聊到最近热映的文艺片。

每一个话题,他都能侃侃而谈,而且总能恰到好处地把话题引到林薇擅长的领域,让她有参与感,而不是单纯的倾听。

他会记住林薇无意中说的一句话。

比如林薇说最近在追一部美剧,他立刻就能接上剧情,并且还能分享几个不为人知的幕后花絮。

他会细心地照顾到每一个人。

牛排上来,他会先帮林薇切好一小块,然后才转向我:“陈曦,需要帮忙吗?”

我摇头,他便不再坚持,恰到好处地保持了距离感。

他甚至连我的职业都提前做了功课。

“陈曦是做品牌策划的吧?我有个朋友的公司最近正想做一轮市场推广,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合作。”

三言两语,既肯定了我的价值,又释放了潜在的合作信号,让人无法对他产生恶感。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个AI。

一个根据大数据精准计算出的,“最受都市白领女性欢迎”的理想伴侣模型。

林薇彻底沦陷了。

她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欣赏,而是崇拜。

我几次想找机会提醒她,可江川滴水不漏,根本不给我和林薇私下交流的机会。

饭局过半,他借口去洗手间,暂时离席。

机会来了。

“薇薇。”我立刻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烫。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超级棒?”她激动得脸都红了。

“薇薇,你冷静点。”我压低声音,“你不觉得……他有点太完美了吗?完美得不真实。”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

“曦曦,你又开始了。每次我遇到一个稍微好点的,你都这么说。”

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埋怨。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可能都是装出来的?”

“装?谁会花这么大功夫来装?”林薇不以为然地甩开我的手,“人家条件就是这么好,有学识,有风度。难道非要找个抽烟喝酒说脏话的才叫真实?”

我语塞。

是啊,我没有任何证据。

我总不能跟她说,是洗手间的保洁阿姨告诉我,他是个骗子吧?

林薇会觉得我疯了。

“我只是让你多留个心眼。”我叹了口气,知道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管家婆。”林薇敷衍地摆摆手,拿出小镜子开始补口红,“我得保持最好的状态。”

看着她那副样子,我心里一阵无力。

江...川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礼品袋,递给林薇。

“刚才路过楼下的珠宝店,觉得这个很配你。”

林薇惊喜地打开,是一条Tiff...any的经典款项链,银色的钥匙吊坠,简单又精致。

“天哪,太贵重了!”林薇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第一次见面,小礼物,不成敬意。”江川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送出的不是几千块的项链,而是一块巧克力。

林薇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江川顺势说:“我帮你戴上?”

他绕到林薇身后,俯下身,温柔地帮她戴上项链。

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到林薇的脖颈。

林薇的身体微微一颤,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从我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江川的表情。

他对着林薇的后颈,眼神专注而温柔。

可就在他抬眼,目光与镜子里的我不期而遇的瞬间,我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不是温柔,不是爱慕。

那是一种……类似于猎人看到猎物时,志在必得的精光。

冰冷,锐利,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吃完饭,江...川坚持要送我们回家。

他的车停在地下车库,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我平时开车比较少,环保嘛,今天为了见薇薇,特地开出来的。”他笑着解释,仿佛这是多大的荣幸。

林薇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坐在后排,一路无话。

车里的香水味很好闻,是那种高级的木质香调。音响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江川先送我到家。

下车时,他特地绕过来帮我开车门。

“陈曦,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希望我们以后能成为朋友。”

他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我看着他,突然说:“江先生,你的领带歪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领口。

那里空空如也。

他今天穿的是白衬衫,根本没有打领带。

他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一秒,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哈哈,陈曦你真幽默。”

他用大笑掩饰了过去。

但我看得很清楚,在他愣神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在说谎。

他在维持一个精心打造的人设,而我的话,像一根针,差点戳破了他伪装的气球。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没过几分钟,林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曦曦!他刚才跟我表白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是极度的兴奋。

“他说对我一见钟情,觉得我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他说想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他还说,下周末想带我去见他最重要的朋友!”

我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不说话啊?你不为我高兴吗?”林薇察觉到了我的沉默。

“薇薇,”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你先别答应他。”

“为什么?!”她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

“我们才认识他几个小时。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感觉对了,时间长短根本不重要!曦曦,你不懂,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过!”

“可……”

“别可是了!”她不耐烦地打断我,“陈曦,我拜托你,不要再用你那套悲观主义的论调来给我泼冷水了。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你就不能祝福我吗?”

“我只是担心你。”

“你那是担心吗?你那是嫉妒!”

“林薇!”

“难道不是吗?你自己感情不顺,就见不得我好!江川那么优秀,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他?”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电话那头传来江川温柔的声音:“薇薇,怎么了?”

然后是林薇瞬间切换的、娇滴滴的语气:“没事啦,跟我闺蜜分享好消息呢。”

最后,她对我冷冷地说了一句“我挂了”,就切断了通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深夜的冷风里,只觉得一阵悲哀。

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三小时的男人,我们十年多的友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旁敲侧击。

对付这种精心布局的骗子,对付这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朋友,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出铁证,把血淋淋的现实摔在她面前。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

我打车,直奔国金中心。

我必须找到那个保洁阿姨。

商场刚开门,人还不多。

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各个楼层的女洗手间门口转悠。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的排班表。

我只能寄希望于运气。

幸运的是,在五楼那个奢侈品云集的楼层,我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正在擦拭洗手台的镜子,动作一丝不苟。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阿姨。”

她从镜子里看到我,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转过身,表情有些警惕。

“有事?”

“阿姨,我想请您帮个忙。”我开门见山。

她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满是戒备:“我帮不了你什么忙。”

说着,她就要推着保洁车离开。

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阿姨,我朋友陷进去了!那个男人昨天跟她表白了,她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我的声音有些急切。

阿姨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恐惧。

“小姑娘,你别找我。我就是个扫地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挣脱我的手。

“阿姨!”我加重了语气,“您昨天既然提醒了我,就说明您是个善良的人。您忍心看着一个好好的姑娘被骗吗?”

她沉默了,眼神闪烁。

“我丢了这份工作,谁来可怜我?”她低声说。

我明白了。

她怕惹祸上身。

我从包里拿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抽了出来,大概有两千多块。

我塞到她手里。

“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只要告诉我您知道的,剩下的事情我来做,绝对不会连累您。”

她看着手里的钱,愣住了。

然后,她把钱推了回来。

“我不要你的钱。”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提醒你,是因为……”

她顿了顿,眼圈突然红了。

“我外甥女,去年,就是被这种人骗的。”

我的心猛地一揪。

“骗了钱,还骗了感情。差点就想不开……跳楼了。”

阿姨的声音哽咽了。

“那个,跟我外甥女谈了三个月,编了一套投资虚拟货币的说辞,骗走了她五十多万。那是她准备买房的首付啊!”

“报警了吗?”

“报了。没用。钱早就被转到国外了,人都找不到。用的身份信息全是假的。”

她擦了擦眼角。

“那个男人,跟昨天你见的那个,套路一模一样。都是装有钱人,都是在最高档的地方约会,都是送点小礼物骗取信任,然后就开始忽悠投资。”

“这个江川,我敢肯定,跟他们是一伙的。甚至……”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怀疑,他就是骗我外甥女的那个人。”

“您……您有他的照片吗?或者您外甥女有吗?”

阿姨摇了摇头。

“那个精明得很,从来不让我外甥女拍他的正面照。就算有,也都是侧脸或者背影。警察说,这种根本没法当证据。”

“那怎么办……”我感到一阵绝望。

没有证据,我说什么林薇都不会信。

阿姨沉默了很久,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外...甥女说,那个男人身上,有一个很特别的纹身。”

“纹身?”

“对。在后腰的位置,是一个蝎子。黑色的,很小,但很精致。”

“她说,有一次他们去泡温泉,她无意中看到的。那个男人还骗她,说是什么部落的图腾,能带来好运。”

后腰的蝎子纹身。

这是唯一的线索了。

可我怎么才能看到他后腰的纹身?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小姑娘,”阿姨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这种骗子,最擅长的就是打心理战。他们会把目标捧得很高,让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特别、最幸运的女人。这个时候,你越是反对,她就越会觉得你是嫉妒,反而会把她推得更远。”

“你不能硬来,得智取。”

“怎么智取?”

“找到他的破绽。”阿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装得再好,也总有露馅的时候。你得比他更有耐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我和林薇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她不再主动联系我,我发给她的消息,她也回得言简意赅。

朋友圈里,她开始频繁地晒幸福。

今天是一大束蓝色妖姬,配文:“他说,我的眼睛像星辰大海。”

明天是某个奢侈品店的购物袋,配文:“选择困难症犯了,某人说,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全都要。”

后天是帕拉梅拉的副驾驶视角,配文:“他说,这个位置,以后永远是我的专属。”

每一条朋友圈,都像是在对我示威。

而江川,也开始渗透进我的生活。

他会用林薇的手机给我发微信。

“曦曦,周末我们去看画展,一起吗?”

“曦曦,我新发现一家很好吃的日料,薇薇说你最喜欢,改天带你们去。”

他的语气亲昵又自然,仿佛我们已经是多年的好友。

我看着那些文字,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在试探我,也在警告我。

他知道我对他有敌意,所以他要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瓦解我的防线,把我拉拢到他的阵营里。

如果我拒绝,就会显得我不合群,更加深我和林薇的隔阂。

如果我答应,就正中他的下怀。

我选择了一种折中的方式。

“最近项目忙,你们玩得开心。”

我回复得客气又疏离。

我不能让他看出我在调查他,更不能让他对我起疑心。

我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揭穿他真面目的机会。

机会,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周五下午,我接到了林薇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又有些兴奋。

“曦曦,你……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江川……他说明天是他一个特别重要的朋友的生日派对,想带我一起去。”

“然后呢?”

“他说,那个场合很重要,去的都是他圈子里的核心人物。他想把我正式介绍给他们认识。”

我心里一动。

“派对?在哪儿?”

“黄浦江边的一个私人游艇上。”

私人游艇派对。

这排场,真是越来越大了。

“所以,你想让我陪你去?”

“嗯。”林薇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有点紧张。而且,我想让你也看看,他的朋友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或许……或许你就会改变对他的看法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还是希望得到我的认可。

同时,她也想向我证明,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而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能深入虎穴,观察江川真实社交圈的机会。

“好。”我答应得很干脆,“我陪你去。”

挂了电话,我立刻开始准备。

我没有准备华丽的礼服,而是去电子市场,买了一样东西。

一支录音笔。

外形和普通的钢笔一模一样。

第二天,我按照林薇发来的地址,打车到了黄浦江边的一个私人码头。

林薇和江川已经在了。

林薇今天打扮得像个公主。

一袭白色的露肩长裙,头发盘了起来,戴着江川送她的那条Tiffany项链。

江川依旧是无可挑剔的绅士打扮,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显得身形挺拔。

他看到我,笑着迎了上来。

“曦曦,你来了。今天真漂亮。”

我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和他俩的盛装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们才是郎才女貌。”我客套地回应。

江川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我胸口别着的那支“钢笔”上。

“这支笔很别致。”他随口说道。

我的心跳了一下。

“朋友送的。”我面不改色地回答。

他笑了笑,没再多问,领着我们走上了游艇。

游艇很大,分上下两层。

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衣香鬓影。

每个人看起来都非富即贵。

江川带着林薇,像主人一样,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把她介绍给每一个人。

“这是我女朋友,林薇。”

他的介绍简单直接,充满了宣告主权的意味。

林薇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端庄得体,但眼神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那些人对林薇的态度,也很微妙。

他们会夸赞她“漂亮”、“有气质”,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审视和玩味。

就像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拍卖的商品。

我没有跟在他们身边,而是端着一杯香槟,独自走到角落,默默观察。

我打开了录音笔。

我听着他们聊天。

他们聊股票,聊期货,聊海外的投资项目。

每个人嘴里都蹦出几个亿的生意。

但很奇怪。

他们聊得都很空泛,只说概念,不说细节。

更像是在……背台词。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

他看起来喝得有点多。

“美女,一个人?”他冲我挤了挤眼。

我没理他。

他却自顾自地在我身边坐下。

“新来的?跟着江川混的?”

我心里一惊。

“新来的”?“跟着江川混”?

这是什么说法?

我假装听不懂的样子,笑了笑:“你说什么呢?”

“别装了。”花衬衫男人凑近了些,一股酒气喷在我脸上,“咱们都是自己人。江川这次找的这个,质量不错啊。看起来挺单纯的。”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他嗤笑一声,“等养肥了,就该收网了呗。你跟江川说,这次的‘猪’,分我一条腿,怎么样?”

猪。

养肥。

收网。

这几个词,像炸弹一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杀猪盘!

这就是一个杀猪盘的诈骗团伙!

眼前这些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全都是骗子!

我的手开始发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酒杯。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我现在走了,林薇怎么办?

我必须拿到更切实的证据。

“大哥,你喝多了吧?”我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来参加个生日派徒的,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生日派对?”花衬衫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生日派对!江川这小子,还是老一套啊!行,行,就当是生日派对!”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寿星是谁啊?”我试探着问。

“寿星?”花衬衫男人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和人谈笑风生的江川,“喏,不就是他自己么。”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江川正背对着我,他脱下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

衬衫的下摆,因为他抬手的动作,微微向上掀起了一点。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在他后腰的位置,一块黑色的皮肤,透过薄薄的衬衫料子,隐约可见。

那形状……

像一只蝎子。

就是它!

我找到了!

我必须想办法拍下来!

我悄悄拿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打开了相机,调到录像模式。

“大哥,你跟江...川很熟吗?”我一边稳住花衬衫,一边调整角度。

“那当然!我们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他吹嘘道。

“那他今天生日,你们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礼物?哈哈,我们之间不搞这个。待会儿,给他找几个妞,让他乐呵乐呵,就是最好的礼物!”

他说得越来越露骨。

我的手指在颤抖。

就是现在!

我假装脚下一滑,身体朝他的方向倒去,手里的手机“不小心”飞了出去。

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正好落在我身后的沙发上。

摄像头,正对着江川的后背。

“哎哟!”我惊呼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江川也回过头。

“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连忙摆手,一边揉着脚踝,一边朝手机的方向挪过去,“不小心崴了一下。”

林薇赶紧跑过来扶我。

“曦曦,你没事吧?”

“没事。”

我捡起手机,关掉了录像。

短短十几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不知道有没有拍清楚。

但我必须赌一把。

“江川,不好意思,我脚崴了,可能得先回去了。”我站起身,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这么严重?我送你去医院。”江川立刻说道。

“不用不用,”我连忙拒绝,“我打车回去就行。你们玩得开心点,别因为我扫了兴。”

林薇不放心:“我陪你回去吧。”

“别!”我按住她,“今天是江川朋友的生日,你走了像什么话。我真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回去冰敷一下就好了。”

我必须让她留下来。

如果我和她一起走,江川起了疑心,很可能会对我们不利。

让她留在这里,她暂时还是安全的。

因为“猪”,还没养肥。

在我的再三坚持下,林薇终于妥协了。

江川叫了个司机送我。

我一瘸一拐地走下...游艇,上了车。

车子开动后,我立刻打开手机,查看刚才的录像。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视频很晃。

但有那么一两秒,画面是清晰的。

我放大,再放大。

看到了!

虽然有些模糊,但可以清楚地看到,在江...川后腰的衬衫下,有一个黑色的蝎子图案!

证据!

这就是铁证!

我立刻把视频和录音,都发给了我的一个警察朋友。

然后,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朋友听完,语气立刻严肃了起来。

“你现在在哪里?”

“在回去的路上。”

“安全吗?”

“安全的。”

“好。你把游艇的定位发给我。我们立刻出警。你记住,在你朋友没有绝对安全之前,不要打草惊蛇,不要主动联系她,以免被对方发现。”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我不知道林薇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那些骗子会不会对她做什么。

我只能祈祷。

祈祷警察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度秒如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不敢给林薇打电话,也不敢给她发消息。

我只能刷新我的朋友圈。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林薇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是一张自拍。

照片里,她笑得很甜,背景是璀...璨的江景。

配文是:“生日快乐,我的King。”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还被蒙在鼓里。

她还在为那个骗子庆祝生日。

我点开评论区,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江川第一个点了赞。

下面是一排他们“朋友”的祝福。

“锁死!钥匙我吞了!”

“薇薇好美!江川好福气!”

“什么时候喝喜酒啊?”

一片祥和。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过了半个小时。

我的警察朋友,终于给我回了电话。

“收网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很稳。

“人赃并获。这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特大‘杀猪盘’诈骗团伙。主犯就是那个叫江川的,当然,这是他的假名。”

“我朋友呢?”我急切地问。

“你朋友很安全。我们到的时候,他们正在切蛋糕。她受了点惊吓,但人没事。现在正在警局做笔录。”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倒在沙发上。

“谢谢……谢谢你们。”

“应该的。也幸亏你机智勇敢,提供了关键线索。不然,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上当受骗。”

他说,那个花衬衫男人,是团伙的二号人物。他喝多了,把什么都对我说了,我的那段录音,成了最直接的证据。

而那个蝎子纹身,更是锁定了主犯的身份。

他就是一年前骗了保洁阿姨外甥女的那个男人。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赶到警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林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披着一件警察的外套。

她低着头,头发有些凌乱,脸上一片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曦曦,我是不是很傻?”

我摇摇头,握住她冰冷的手。

“不。你只是太善良,太渴望爱了。”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孩子。

她把所有的委屈、惊恐、羞耻、后怕,都哭了出来。

我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要陪着她,就够了。

从警局出来,晨光熹微。

城市的另一面,正在苏醒

我们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豆浆店。

我们点了两碗咸豆浆,两根油条。

这是我们大学时最喜欢的早餐搭配。

林薇喝着豆浆,眼睛还是红肿的。

“我真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车,是租的。他的表,是假的。他的公司,根本不存在。那些朋友,全都是他的同伙。”

“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是设计好的台词。”

“他说喜欢我,说要娶我……原来,我只是他选中的一头‘猪’。”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

“曦曦,对不起。”她突然抬头看我。

“之前……我不该那么对你说话。”

“是我太蠢了,把你对我的好,当成了驴肝肺。”

我把油条掰成两半,一半放到她碗里。

“傻瓜,我们之间,说什么对不起。”

“可是,我差点就……”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一场噩梦,终于醒了。

虽然代价惨痛。

林薇被骗走的,不只是那条Tiffany项链。

在被抓之前,江...川已经开始旁敲侧击地向她灌输一个“内部消息”——一个稳赚不赔的海外虚拟币项目。

他说,这是他带着核心圈子朋友一起发财的机会,看在她是自己人的份上,才愿意分她一杯羹。

他还“不经意”地让林薇看了他的账户,上面那一长串零,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疯狂。

林薇说,她当时已经心动了。

她已经准备,把她所有的积蓄,甚至准备把房子抵押出去,凑够江川说的“最低门槛”——三百万。

幸好。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吃完早餐,我送林薇回家。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我知道,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去舔舐伤口。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保洁阿姨的电话。

是我的警察朋友,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了她。

她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她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着“谢谢”。

她说,她外甥女知道那个骗子被抓了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

第二天走出来,像是变了个人。

她把所有关于过去的阴郁的东西都扔了,重新开始找工作,重新开始生活。

阿姨说:“小姑娘,是你救了两家人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做了一个朋友该做的事。

又过了一个月,林薇终于走出了阴影。

她辞掉了原来的工作,换了一个城市。

走之前,我们约在第一次见江川的那家西餐厅。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我就是不服气。”林薇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眼神却很坚定,“凭什么,我要因为一个,就放弃我熟悉的地方,放弃我的生活?”

“所以,我特地回来,就要坐在这里。告诉自己,这个地方,没什么了不起。那个男人,更没什么了不起。”

我笑了。

我知道,我认识的那个林薇,回来了。

那个坚强、独立、闪闪发光的林薇。

“对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送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支万宝龙的钢笔。

“谢谢你,我的英雄。”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笑意。

“别,我可不是英雄。”我拿起那支笔,在手里转了转,“英雄,是那个在洗手间里,悄悄拉住我的阿姨。”

“是那个为了外甥女,鼓起勇气说出真相的阿姨。”

后来,我和林薇一起,找到了那位阿姨。

她已经不在国金中心做了,换到了一个离家更近的小区当保洁。

我们把一面锦旗,和一笔奖金,送到了她手上。

她推辞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下了。

她拉着我们的手,说:“以后啊,找对象,别光看他给你什么。要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啊。

他给你展示的,未必是真实。

他为你付出的,或许是别有用心。

真正重要的,是拨开那些浮华的表象,去看一个人的本质。

看他的善良,看他的真诚,看他的担当。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爱人。

只有愿意为你,努力变得更好的,两个人。

我和林薇相视一笑。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

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