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把那个包放下!那是我的!”

奶奶尖锐的嗓音在狭窄的玄关里炸开,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划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她的手死死拽着行李箱的拉杆,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地嵌进皮质把手表面,仿佛要抠出血来。

我爸站在门口,背对着楼道里昏黄的感应灯。他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红塔山,烟雾在他疲惫且沾满油污的脸上散开。他没有去抢夺行李箱,只是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得像冰窖一样的眼神看着奶奶。

“妈,”他吐了一口烟圈,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你真的以为,只要扣住了那张银行卡,我就走不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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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周五的傍晚,天空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云层像是一块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陈年抹布,罩在城市的头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的闷热,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背着那个磨损了边角的书包,站在菜市场的入口处。脚下的路面坑坑洼洼,混杂着鱼腥味、腐烂蔬菜味和泥土腥味的黑水汇聚成一个个小水坑。

妈妈站在“老李海鲜”的摊位前,手里紧紧捏着那个屏幕已经碎了一角的旧手机。海鲜摊上的灯光是那种刺眼的红色,照在她脸上,却掩盖不住她脸色的苍白和犹豫。

“老板,这虾……能不能再便宜点?”妈妈的声音很小,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卑微,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被拒绝。

卖鱼的老李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不知真假的金链子,嘴里叼着半截快烧完的烟卷。他正拿着一把铁铲,“哗啦哗啦”地铲着冰块。

“大姐,这都什么时候了,都要收摊了。你看剩这点,全是活蹦乱跳的基围虾。三十五一斤,你要是全包圆了,给你算六十五两斤,这已经是跳楼价了,不能再低了。”老李吐出一口烟,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妈妈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我脚上那双运动鞋的侧边已经开了胶,露出里面白色的袜子,那是上个星期体育课跑接力赛时弄坏的。我没敢跟家里说。

虽然我真的很想吃虾,那种鲜甜的味道我已经快一年没有尝到了,但我知道家里的规矩。或者说,是奶奶的铁律。在奶奶的字典里,所有的海鲜都属于“资本家食品”,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是不配吃的,吃了就是败家,就是不过日子。

“浩浩这次期中考了全班第一。”妈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又像是在给自己寻找一个打破规矩的理由。

她咬了咬那层干裂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将会改变命运的决定。她抬起头,对老板说:“那……给我来两斤吧。再……再来那条鲈鱼。”

老李一听来了大生意,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职业的笑容,手脚麻利地抄起网兜。“好勒!大姐识货!这就给您称!一共八十二!扫这里!”

妈妈举起手机,对着那个贴满油污的二维码。

“滴。”

那一声清脆的支付音效,在嘈杂的菜市场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站在旁边,心里莫名地哆嗦了一下。

八十二块钱。

这在别人的家庭里,可能只是两杯奶茶钱,或者一顿普通的肯德基。但在我们家,这八十二块钱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可能是一场暴风雨的入场券,是一根会被无限放大的导火索。

回家的路上,妈妈走得很慢,步子显得格外沉重。

她把那个装虾的黑色塑料袋系了一个死结,又把它塞进了那个总是用来装便宜蔬菜的大布袋最底下。她特意买了两颗最便宜的大白菜,一层层地盖在上面,试图掩盖住那股“昂贵”的味道。

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妈妈停下了脚步。

她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她的手有点凉,那是常年做家务、洗冷水留下的后遗症。她帮我整理了一下歪掉的红领巾,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疼爱,有愧疚,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浩浩,”妈妈的声音有些发颤,“一会儿回家,如果奶奶问起来,你就说是……说是碰上市场收摊大甩卖,那虾是死的,十块钱处理一大堆,知道吗?”

我看着妈妈躲闪的眼神,看着她眼角细密的鱼尾纹,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慌。

我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知道了,妈。”

妈妈勉强笑了一下,站起身拉着我的手。那只装着虾的手提袋沉甸甸地坠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印子,像是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

我们家住在那种老旧的步梯楼六层。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好几年,也没有人来修。

每上一层楼,妈妈的呼吸就急促一分,脚步也沉重一分。到了五楼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靠在扶手上喘着气。她借着楼上住户透出来的微弱灯光,对着不锈钢的防盗门反光整理了一下头发,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点。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很轻松、很温顺的笑容。

那是她在这个家里生存的必备面具,一张写满了讨好与顺从的面具。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咔嚓。”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风湿膏味和陈旧木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这是这个家的味道,也是压抑的味道。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声音大得惊人,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动。电视里放着奶奶最爱看的苦情剧,里面的女主角正在撕心裂肺地哭喊,剧情总是千篇一律的婆媳大战,而奶奶总是站在恶婆婆那一边。

奶奶坐在那张暗红色的、表皮已经剥落的人造革沙发上。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碎花衬衫,手里盘着两颗被磨得油光发亮的核桃。

“嘎啦,嘎啦。”

那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也是这个家里除了电视声以外最让人心慌的声音。

“回来了?”奶奶头也没回,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仿佛那里正在上演什么国家大事。

“妈,回来了。”妈妈换好鞋,尽量把提着袋子的手往身后藏,身体贴着墙根想往厨房钻,“浩浩饿了,我赶紧去做饭。”

“站住。”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也没有什么起伏,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就像是法官敲下了法槌。

奶奶手里的核桃声戛然而止。

她慢慢转过头,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她的目光像两道X光射线,在妈妈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妈妈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上。

“买什么了?看着挺沉的。”奶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干枯得像树皮,指甲却修剪得很尖,“小票呢?”

妈妈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像是一只被猎枪瞄准的兔子。

“那个……妈,市场买菜乱哄哄的,人家小摊贩哪有小票啊,都没给。”妈妈撒谎的技术真的很烂,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眼神也不敢和奶奶对视。

“没给?”

奶奶冷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充满了嘲讽和不信。她双手撑着膝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一刻,她的动作比平时都要利索,完全不像是一个总喊着腰疼腿疼的老人。

她几步走到妈妈面前,不由分说,一把夺过那个布袋子。

“哗啦”一声。

袋子里的东西被无情地倒在了饭桌上。

两颗大白菜滚到了桌子边缘,露出了藏在最底下的那个黑色塑料袋。那袋子还是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海鲜特有的腥味。

奶奶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那个死结,动作熟练得像是拆解炸弹的专家。

几只还在蹬腿的基围虾从袋子里跳了出来,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那鲜活的劲头,那是生命的活力,但在这一刻,却是我们“撒谎”的铁证。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几度,连电视里的哭喊声似乎都变远了。

“基围虾。”

奶奶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只还在挣扎的虾,像是捏着什么肮脏的罪证,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个头还不小。这得三十多一斤吧?”奶奶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个……妈,这是收摊处理的。”妈妈的声音在发抖,双手绞在一起,“便宜,真的很便宜,十块钱一大堆,老板着急回家,给钱就卖。”

“十块钱?”

奶奶猛地把手里的虾摔回桌子上,虾壳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你当我是老糊涂了?还是当我瞎了?十块钱能买活虾?你看看这成色,这腿蹬得比我都欢实,这像是死虾处理货吗?”

奶奶的声音开始拔高,尖锐得像是指甲刮黑板。

我站在旁边,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沉重的书本勒得我肩膀生疼,但我一动也不敢动,手心里全是冷汗。

“浩浩……浩浩这次考了第一名,全班第一。”妈妈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里带着乞求,“孩子平时学习费脑子,我想给孩子补补……”

“补补?天天吃肉还不够补?非得吃这金贵玩意儿?”

奶奶的唾沫星子喷了出来,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颤抖。

“你知道这一顿饭钱,够我捡多少矿泉水瓶子吗?啊?你这败家娘们,手里稍微有点钱就烧得慌是吧?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不知道这一分一毫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吗?”

妈妈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默默地伸出手,想把桌上那些乱蹦的虾捡回盆里。

“放下!”奶奶吼道,“去做饭!看见你就心烦!”

妈妈哆嗦了一下,赶紧抱着那堆虾逃进了厨房。

奶奶骂了一句脏话,重新坐回沙发上,捡起核桃继续盘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一个个都是讨债鬼,不知道心疼钱,早晚把家底败光。娶了个什么东西,就会花钱……”

那些话像是毒针一样,一根根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溜进厨房,看见妈妈正在水池边洗虾。水龙头的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她压抑的抽泣声。她在哭,眼泪掉进水池里,和洗虾的脏水混在一起。

她看见我进来,赶紧用胳膊上的袖套擦了一下眼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浩浩出去,这儿油烟大,别熏着眼睛。”她推了我一把,力气很轻。

我没动。我看着妈妈红肿的眼睛,心里难受极了。

“妈,我不吃虾了。咱们把它退了吧。”我说。

妈妈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她突然蹲下来,不顾手上满是鱼腥味,紧紧地抱住了我。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我感觉不到她的眼泪流在衣服上,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没事,浩浩。”过了好一会儿,妈妈松开我,声音沙哑地说,“买了就吃。只要浩浩爱吃,妈受点委屈没啥。快出去写作业吧。”

一个小时后,天彻底黑了。

楼道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沉重、拖沓。那是爸爸回来了。

门开了,爸爸走了进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已经磨破了的蓝色工作服,满身都是灰尘和机油味。他在一家汽修厂上班,每天要在那狭窄的车底钻进钻出,累得像条老狗。

“回来了。”奶奶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爸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一脸疲惫地换了鞋。他甚至没力气去洗脸,直接走到餐桌旁坐下,像是一摊烂泥瘫在椅子上。

“吃饭了。”妈妈把菜端上桌。

那盘红彤彤的油焖大虾摆在桌子最中间,色泽鲜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与这个陈旧昏暗的房间格格不入。旁边是一盘清炒油麦菜,还有一碗奶奶昨天剩下的、热了又热已经发黑的炖豆角。

爸爸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在看见那盘虾的时候亮了一下。

“哟,今天伙食不错啊。”爸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他拿起筷子,第一反应是夹了一只最大的虾放进我碗里。“浩浩多吃点,长身体。”

然后,他又夹了一只放进奶奶的碗里。“妈,你也尝尝,这虾看着挺新鲜。”

最后,他夹了一只给妈妈。“媳妇,你也吃,辛苦了。”

“你自己不吃?”妈妈小声问。

“我吃这个就行。”爸爸笑了笑,夹了一大筷子那碗剩豆角,就着米饭大口扒拉着,“这豆角入味。”

奶奶一直没动筷子。

她阴沉着一张脸,盯着那盘虾,就像那是仇人送来的毒药。碗里的那只虾孤零零地躺在白米饭上,显得格外刺眼。

“吃啊,妈。”爸爸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地催了一句,“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吃?我哪吃得起啊。”

奶奶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那种特有的阴阳怪气,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这么贵的菜,那是你们这些有钱人吃的。我这种老太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配吃吗?我还是吃糠咽菜吧,省得遭雷劈。”

爸爸吃饭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满脸委屈的妈妈,又看了一眼阴着脸的奶奶,无奈地叹了口气。

“妈,你又怎么了?浩浩这次期中考试第一名,孩子想吃,媳妇就买点庆祝一下,这也有错吗?”爸爸试图讲道理。

“庆祝?”

这两个字像是点燃炸药桶的火星。

奶奶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震得汤碗里的勺子叮当乱响。

“不过是个期中考试,值得花八十多块钱?八十多啊!李强,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少钱?那是你爸当年半个月的工资!那是你要在车底下钻多少次才能挣回来的?”

“妈,现在物价不一样了,你不能总拿几十年前的老皇历来比……”爸爸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烦躁。

“闭嘴!”

奶奶指着爸爸的鼻子,手指头快戳到爸爸脸上了。

“你就知道护着她!你看看她那个样,自从嫁进来,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大手大脚。上个月水电费多了三十块,我就没说她,这个月买菜又超支。你们是想把这个家掏空吗?是不是等我死了,你们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