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这是打仗还是写小说?」

旅长把我的方案扔在地上,会议室二十多号人没一个帮我说话。

我叫贺淮川,在蓝军旅当了八年参谋,八年,没立过功,没提过级。

第三版方案被否的那晚,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我没想到,七天后,所有人看我的眼神会彻底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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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份方案在地上躺了足足五秒钟,没人弯腰去捡。

我也没动。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全是汗。

旅长宋建国站在沙盘前,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他好像都没察觉。

「老贺,我不是针对你。」

他终于把烟头摁灭,语气甚至带着点语重心长的意思。

「你这个思路,太跳了。红军那边也有考核压力,你搞这么激进,到时候两边都下不来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我说什么呢?

说我研究红军指挥组的作战习惯研究了十二年?

说我那三十多万字的笔记不是闭门造车,是我一场一场演习录像拉片子拉出来的?

说我这套方案不是「激进」,是太接近实战了,所以在和平年代的演习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这八年,我说过太多次了。

「贺参谋的想法确实有创意。」

旁边有人开口了,是陈副参谋长。

他比我小两岁,但已经是副团级。

军校高材生,理论功底扎实,PPT做得漂亮,最关键的是——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不过执行难度确实太大,风险不可控。」

他顿了顿,适时地看向旅长。

「旅长,我这边有个稳妥方案,要不您过目?」

宋建国点点头:「拿来看看。」

陈副参谋长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仪亮起来,一张张精美的作战示意图开始切换。

他讲得很流畅,数据详实,模型清晰,每一步都有理有据。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地上那份还没人捡的方案。

十七页纸,我写了整整三个通宵。

现在它躺在那儿,像个笑话。

会议结束的时候,陈副参谋长的方案获得了一致通过。

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贺,别往心里去,下次还有机会。」

下次。

我听这句话听了八年了。

从我二十九岁分到这个旅,到现在三十七,八年,整整八年。

同期分来的战友,有的升了副团,有的调去了机关,有的转业回了地方当了个小领导。

只有我还在原地。

年年考核评语都是那四个字——「中规中矩」。

我弯腰把地上的方案捡起来,纸张已经被踩上了一个灰脚印。

无所谓了。

反正也没人会再看第二眼。

我把方案塞进公文包,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通信员小周正等着我。

「贺参谋,今天又没通过啊?」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是去年刚分来的新兵,不知道为什么,总爱往我跟前凑。

也许是因为我从来不骂人,在他眼里算是个「好说话的老同志」。

「贺参谋,您那个方案我偷偷看过,我觉得挺带劲的啊。」

「带劲没用。」

我往宿舍走,小周跟在后面,嘴没停。

「您说红军今年会不会真搞什么幺蛾子?我听说他们换了指挥组——」

我停下脚步。

「你听谁说的?」

「啊?」小周愣了一下,「就……食堂打饭的时候听几个兄弟单位的人聊的,好像说红军那边来了个狠人,以前在某王牌师干过,特别不按套路出牌。」

我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但我心里开始翻腾起来。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陈副参谋长那套「稳妥方案」就是找死。

因为他的方案有一个致命的前提假设——红军会按照往年的套路打。

可如果红军换了指挥组,换了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我回到宿舍,关上门,把那份被踩脏的方案重新铺在桌上。

看着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都被否三次了,还在这儿琢磨什么?

演习后天就开打,方案早就定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把方案收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厚厚一摞类似的东西。

都是这些年被否掉的。

我没扔,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大概就是一种执念吧。

桌上的手机亮了,是媳妇发来的消息。

「儿子今天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快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每年休假的时间都被各种任务挤占,去年说好的探亲假,最后只休了四天。

儿子都快不认识我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全是枪炮声。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在边境某连队当排长,赶上了一次小规模冲突。

真正的枪林弹雨,真正的血肉横飞。

我们连死了七个人,我活下来了。

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一件事——演习和实战是两回事,课本上的战术和真正能打赢的战术也是两回事。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一直在琢磨。

可惜没人在乎一个边缘参谋琢磨出来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四点起床。

这是我多年的习惯,雷打不动。

四点到六点,推演,看资料,写笔记。

六点之后去食堂吃饭,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今天是演习前最后一天,全旅都在做准备。

我没什么事,就在指挥车里帮忙检查设备。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桌几个年轻参谋在聊天。

「这次演习稳了吧?陈副参谋长那个方案,听说是用最新的模型推演的,红军根本没机会。」

「那可不,陈副参谋长是咱们旅的脑子,他出马还能有错?」

「哎你们说老贺那个方案,到底写的啥?我听说被旅长直接扔地上了。」

「谁知道呢,可能又是什么天马行空的东西吧。老贺那人,心气挺高,可惜就是……」

「就是什么?」

「没那个命。」

几个人笑起来。

我端着餐盘,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贺……贺参谋。」

我没理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其实我不生气。

这种话我听得太多了,早就麻木了。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二)

演习第一天,一切正常。

蓝军按照陈副参谋长的方案稳步推进,红军也中规中矩地应对。

指挥所里气氛轻松,有人甚至开始提前庆祝。

「照这个势头打下去,咱们旅今年评优稳了。」

「那是,陈副参谋长的方案就是牛。」

我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看着沙盘上的态势标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太顺了。

顺得不正常。

红军不应该是这种水平。

如果他们真的换了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指挥组,不可能这么窝囊。

除非……他们在等。

等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是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不对劲。

但我没说。

说了也没人听。

演习第二天,情况开始起变化。

红军的反应速度明显变快了,好几次我们的行动都被他们精准预判。

指挥所里开始有人皱眉头。

「红军今年什么情况?好像变聪明了?」

「没事,正常范围内,继续按计划走。」

陈副参谋长的声音还是很沉稳。

但我注意到,他开始频繁地看沙盘,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演习第三天。

红军开始出怪招了。

他们没有按照「预设脚本」打,而是忽然改变了战术风格。

之前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现在变成了穿插、迂回、突袭,各种小股部队满场乱窜,打得我们防不胜防。

指挥所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红军怎么回事?不按套路来了?」

「这个打法……咱们的方案里没预案啊。」

「陈副参谋长,怎么办?」

陈副参谋长的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强撑着镇定。

「稳住,别慌。演习嘛,有点意外正常。他们搞这种花活,后劲不足,撑不了多久。」

我坐在角落里,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红军换指挥组了。这个打法,我见过。」

十二年的研究没白费。

我认出了这种战术风格。

凶狠、诡诈、不计后果。

当年在某次对抗演习的录像里,我见过一个人用过这套打法。

那场演习的红军指挥员,后来被调去了某王牌师。

如果我没猜错,他就是小周说的那个「狠人」。

现在他来了。

而我们的「稳妥方案」在他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我该不该说?

我犹豫了一下。

算了。

说了也没人信。

他们只会觉得我又在「天马行空」。

演习第四天,形势急转直下。

红军打了一个漂亮的穿插,两个突击群像两把尖刀,直插我们的结合部。

蓝军主力被分割。

通信时断时续。

好几支部队陷入混乱。

指挥所里彻底炸了锅。

旅长宋建国摔了电话,脸色铁青。

「他妈的!红军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没人敢吭声。

陈副参谋长的脸白得像纸,他的模型、他的数据、他的精美PPT,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旅长……我们可以调整,还有机会……」

「调整?怎么调整?你告诉我怎么调整?!」

宋建国一拳砸在桌上,整个指挥所都在颤。

这时候,有人忽然说了一句——

「老贺之前那个方案……是不是提过红军可能这么打?」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我。

旅长看着我,眼神复杂。

「老贺,你那个方案……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我的方案里有一个前提假设——红军可能换指挥组,可能会采用非常规战术。」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我看着沙盘,看着那一片混乱的态势,沉默了几秒钟。

「现在补救,来得及。但要快。」

「怎么补?说!」

我深吸一口气。

八年了。

八年来我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当着所有人的面阐述我的想法。

「不是防守,是反穿插。」

「不是堵漏洞,是把漏洞变成陷阱。」

「不是跟着红军的节奏打,是逼他们跟我们的节奏走。」

我拿起指挥棒,在沙盘上画出一条线。

「红军现在的战术看起来凶狠,但有一个致命弱点——他们的补给线拉得太长了。」

「如果我们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布置三个口袋,不是硬抗他们的穿插,而是故意示弱,把他们引进来……」

我顿了顿。

「他们会一头扎进陷阱里。」

指挥所里鸦雀无声。

宋建国盯着沙盘看了很久。

「老贺,你这是赌。」

「不是赌。」我说,「是我研究红军那个指挥员十二年的数据得出的结论。他这个人有一个毛病——越顺的时候越容易上头。他现在打得这么顺,一定觉得我们已经崩了。这种时候,他最容易冒进。」

旅长沉默着。

我知道他在权衡。

用我的方案,万一失败,他在上级面前就彻底丢人了——连个演习都指挥成这样,以后还怎么往上走?

不用我的方案,继续按陈副参谋长那套打,必输无疑。

但"稳妥方案"失败,至少能甩锅给"红军太强"、"情况突变"。

用我的方案失败,就是他拍板用了一个边缘参谋的野路子,责任全在他。

两害相权,他选了那个更好甩锅的。

最终他开口了。

「老贺的方案……用一半。」

我心里一沉。

「穿插可以搞,但规模缩小。就布置一个口袋,不要三个。别搞太大动静。」

一半。

又是一半。

我想争辩,想说一个口袋根本不够,红军的兵力在那儿摆着,一个口袋装不下。

但我看到旅长的眼神,那里面有疲惫,有压力,还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怕。

不是怕输。

蓝军旅本来就是陪练,输赢没那么要命。

他怕的是输得难看。

被红军打穿、指挥混乱、部队溃散——这些会让上级觉得他"不堪大用"。

演习结束有复盘,复盘报告会进档案,档案会跟他一辈子。

他快五十了,再往上走的机会本来就不多。

这时候出个大纰漏,仕途就到头了。

我咽下了想说的话。

「是。」

旁边有人松了口气,小声嘀咕:「还好只用一半,老贺那套太冒险了。」

我没理他,转身走出指挥所。

外面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指挥车旁边,点了一根烟。

小周凑过来。

「贺参谋,旅长总算采纳您的方案了,挺好的啊。」

「一半。」我吐出一口烟,「一半不叫采纳,叫添乱。」

「啊?」

我没解释。

解释了他也不懂。

一个口袋想装下红军主力,跟一个碗想装下一锅汤一样。

装不下的部分会溢出来。

溢出来的那部分,会要命。

(三)

演习第五天。

「一半方案」开始执行。

一开始确实有效果。

红军的先头部队果然上钩了,一头扎进了我们布置的那个口袋。

指挥所里甚至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成了!老贺的招真管用!」

「红军那帮人,果然是莽夫。」

我没说话。

我盯着沙盘,盯着那个已经装满了红军先头部队的「口袋」。

然后我看到了我一直担心的那个东西——

红军的后续部队没有停。

他们没有因为先头部队被围就停下来。

相反,他们分成了两股,绕过了我们的口袋,直扑我们的侧翼。

「报告!」通信兵的声音变得尖锐,「红军两个突击群出现在我三号阵地侧翼!」

「什么?!」

「我三号阵地请求支援!」

「五号阵地也发现红军踪迹!」

「六号阵地被突破!」

一条条消息像炸弹一样砸进指挥所。

刚才还在鼓掌的那些人,脸色瞬间变了。

旅长的手在发抖。

「怎么……怎么会这样?」

我闭上眼睛。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一个口袋。

只有一个口袋。

红军的指挥员又不是傻子。

他看到先头部队被围,第一反应不是救,而是借力打力。

用先头部队拖住我们的兵力,然后用主力部队从侧翼包抄。

这是他的惯用战术。

我在录像里见过不下十次。

「贺参谋!」陈副参谋长忽然冲我吼起来,「你的方案不是说能行吗?怎么会这样?!」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不是我的方案不行。是我的方案根本没被执行。」

「你——」

「我说的是三个口袋。」我的声音不大,但指挥所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个口袋,彼此呼应,形成一个完整的包围网。红军不管从哪个方向突进来,都会被卡住。」

「但你们只用了一个。」

「一个口袋装先头部队,剩下的兵力全部暴露在红军主力面前。」

「这不叫口袋。」

「这叫送菜。」

陈副参谋长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旅长站在沙盘前,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灰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当时全部采纳我的方案,会不会不一样。

他在想,是不是自己的保守害了整个旅。

他在想,这次演习之后,他的仕途还有没有救。

「报告!」通信兵又喊起来,「我穿插部队被红军合围,请求指示!」

穿插部队。

那是我们用来执行「一半方案」的主力。

八百多人。

现在被包了饺子。

「旅长,怎么办?」

「旅长?」

「旅长!」

宋建国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忽然明白,他已经慌了。

彻底慌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四)

指挥所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看着旅长,等他拿主意。

但他就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报告!穿插部队伤亡持续增加,弹药即将耗尽!」

通信兵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那是八百多个人。

虽然是演习,不会真的死人,但演习里被"全歼",对一支部队来说是奇耻大辱。

更要命的是复盘。

上级会一帧一帧地看录像,一个决策一个决策地追问——为什么会被围?指挥员当时在干什么?有没有预案?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蓝军旅在这场演习里被打成了什么样。

旅长的脸,就彻底丢尽了。

「旅长!」我忽然开口,「让我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旅长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

「现在还有机会。但必须马上行动,每耽误一分钟,翻盘的可能性就少一分。」

「你……你有办法?」

「有。」

「什么办法?」

我走到沙盘前。

「让穿插部队不要突围。」

「什么?!」陈副参谋长跳了起来,「不突围?他们被围着,不突围等死吗?」

「不是等死。是等机会。」

我指着沙盘上穿插部队的位置。

「红军现在把主力压过来围他们,后方就空了。」

「如果穿插部队拼命突围,红军就会抽调兵力堵截,后方的空档很快就会补上。」

「但如果穿插部队不动,甚至故意示弱,红军就会觉得这块肥肉已经到嘴了,不着急吃。」

「他们会继续压上来,想一口吃掉。」

「压得越狠,后方就越空。」

我抬起头。

「等他们压到一定程度,后方彻底空了——我们就从后面捅进去。」

「用什么捅?」旅长问。

「无人机。」

我指着沙盘上几个标记点。

「穿插部队手里还有三架无人机。之前是用来侦察的,没派上用场。」

「三架无人机,搭载干扰设备,对准红军的指挥通信节点。」

「只要打掉他们的通信,哪怕只有十五分钟——红军主力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那时候,才是我们真正反击的时机。」

指挥所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旅长看着我,眼神里有犹豫,有动摇,还有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渴望。

「这个计划……能行吗?」

「不知道。」我说,「战场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

「但如果不这么做,穿插部队必死,我们必输。」

「这么做,至少还有一搏的机会。」

旅长沉默了十几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决定。

「老贺,你来指挥。」

「什么?」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这个烂摊子是我搞出来的,我没脸继续指挥。」他的声音疲惫而苦涩,「你既然有办法,你来。」

「出了事,我担着。」

旁边有人想说什么,被旅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激,不是激动。

是一种等了八年的东西,终于落到手里的踏实。

「好。」

我拿起备用电台,调到穿插部队的频道。

「李营长,听到请回答。」

电台里传来嘈杂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粗重的喘息声。

「贺参谋?我是李铁柱,能听到!」

「李营长,接下来的话,你必须一字不差地执行。」

「你说!」

「第一,停止所有突围行动。」

「……什么?」

「第二,收缩防线,装出一副弹尽粮绝的样子。」

「第三,把所有无人机集中起来,我告诉你目标坐标,你给我炸通信节点。」

电台那边沉默了两秒钟。

「贺参谋,你确定?我们不突围,就是等死啊。」

「你信不信我?」

「……信。」

「那就按我说的做。」

我挂断电台。

指挥所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有人的眼神里写着「这人疯了」,有人的眼神里写着「死马当活马医吧」,还有人的眼神里写着「看你怎么收场」。

我不在乎。

我走到沙盘前,开始调配剩余的兵力。

那些之前被打散的部队,那些还在坚守的阵地,那些没有被红军发现的预备队。

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起来。

不是防守。

是进攻。

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已经输了的时候,进攻。

十五分钟后,穿插部队传来消息——红军果然压上来了,而且压得很狠,明显是想一口吃掉。

二十分钟后,李营长报告——无人机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起飞。

我盯着沙盘。

红军的主力已经压到了穿插部队外围,后方空虚得像一张没有守门员的球门。

时机到了。

「李营长,放!」

三架无人机升空。

屏幕上,三个小光点向着红军的通信节点飞去。

这是一场豪赌。

赌红军的通信系统会在关键时刻被打掉。

赌他们的指挥员会因为失去通信而陷入混乱。

赌我对这个人十二年的研究没有白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通信兵忽然喊了起来。

「报告!红军通信频段出现大面积干扰!」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继续监听!」

又是一分钟。

「报告!红军多支部队请求指示,但他们的指挥部没有回应!」

「报告!红军三号突击群停止推进,原地待命!」

「报告!红军……红军开始出现混乱!」

我攥紧了拳头。

「全体注意!」

所有人都看着我。

「反击,现在!」

命令下达。

那些之前被打散的部队开始动了。

那些坚守阵地的士兵开始动了。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预备队开始动了。

像一把收拢的拳头,猛然挥出。

屏幕上,蓝色的光点开始向红色的区域渗透。

红军的后方彻底暴露了。

他们的主力还在前面围着穿插部队,根本来不及回防。

更致命的是,他们的通信被打掉了,指挥部的命令传不出去,各部队只能各自为战。

这就是我说的——散沙。

「报告!我五号突击群突入红军指挥区域外围!」

「报告!我三号阵地反击成功,红军后撤!」

「报告!穿插部队发现红军开始动摇,请求出击!」

「准。」我说,「李营长,出击。」

电台那边传来李铁柱压抑不住的笑声。

「收到!兄弟们,干他娘的!」

穿插部队从包围圈里杀出来了。

不是突围,是反冲锋。

红军的合围部队被前后夹击,瞬间崩盘。

指挥所里,有人开始欢呼。

但我没有。

我盯着屏幕,盯着那个代表红军指挥部的红色光点。

还没结束。

只要指挥部还在,他们就有翻盘的可能。

「五号突击群,目标红军指挥部,全速推进!」

「收到!」

十分钟后。

「报告!五号突击群抵达红军指挥部外围!」

「报告!红军指挥部……投降了!」

投降。

红军指挥部投降了。

演习结束。

我站在沙盘前,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

周围全是欢呼声、掌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但我听不真切。

我只知道,我赢了。

不是蓝军赢了。

是我赢了。

通信兵哆嗦着报告战果。

「红军……红军全军覆没。我蓝军旅取得建旅以来最大胜利!」

旅长站在我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如释重负,有劫后余生,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老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

我等着。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了指挥所。

(五)

演习结束后的第二天,旅里开总结会。

我坐在角落里,和往常一样的位置。

但今天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每个从我身边走过的人,都会多看我两眼。

那眼神里有敬佩,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总结会上,旅长宋建国做了发言。

他的措辞很谨慎。

功劳提了,但没说是谁的功劳。

战术提了,但没说是谁的战术。

只是笼统地说「全旅官兵团结一心」「在危急关头力挽狂澜」之类的话。

我不意外。

在体制里混了八年,我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功劳是领导的,过错是下属的。

今天这场胜利,最后肯定会变成「旅党委的正确决策」「指挥组的精准研判」。

至于我?

也许会在某份报告的某个角落里提一句「参谋贺淮川同志发挥了积极作用」。

仅此而已。

我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八年了,如果还在乎这些,我早就疯了。

散会后,我回宿舍收拾东西。

演习结束了,接下来是漫长的复盘、总结、汇报,然后一切恢复原样。

我还是那个边缘参谋,还是年年「中规中矩」。

但至少,我证明了一次自己。

至少,我知道我不是错的。

我正收拾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直升机!有直升机来了!」

我走出门,抬头一看。

一架军用直升机正在降落。

这个山沟沟里,平时连车都少,直升机更是稀罕物。

能坐直升机来的人,要么是检查组,要么是大人物。

直升机落地了。

舱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六十出头,身材魁梧,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穿着作训服,肩膀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是军区副司令许长青。

我听说过这个人。

当年参加过边境自卫反击战,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后来一路升迁,当师长的时候就以「不按套路出牌」著称,是军区里出了名的「另类」。

没想到他会亲自来这么个小地方。

旅长宋建国已经迎上去了,毕恭毕敬地敬礼。

「首长好!」

许长青点点头,却没有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旅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向我走来。

我愣住了。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你就是贺淮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