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这年头,亲情都快能用钱算了。

我那仨孩子,一个女老板,一个全职妈,还有一个在工地上混饭吃的穷小子,个个都忙。而我,就是个嘴硬、不愿开口求人的老爹。

腰疼得直不起,面子又放不下,我干脆心一横——演!

往卫生间地上洒点水,“砰”一声摔个结实,然后掐着嗓子给大女儿打电话:“闺女,爸动不了了!”

大女儿送来一碗凉了半截的鸡汤,二女儿直接甩来两千块钱。

我心比地砖还凉,正觉得自取其辱时,那个最不着调的小儿子,却半夜拖着个破烂玩意儿上了门。

他没问我疼不疼,只是一直盯着我,一开口就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我这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当场就泪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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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老李,今年七十有二。名字里头有个“建军”,那是生在那个火红年代的烙印。可如今,没人再叫我李建军了,厂里的老伙计们叫我“老李”,孩子们叫我“爸”,街坊邻里喊我一声“李大爷”。名字越叫越简单,人,却越活越复杂。

老伴走了五年了。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这套当年我们俩亲手刷墙铺地的三居室,好像也跟着她一起老了。墙皮有点泛黄,木地板的缝隙里藏着擦不掉的灰尘,空气里总飘着一股陈旧的味道。屋子太大,也太空,静得能听见老式冰箱隔一会儿就“嗡”的一声,像个陪了我半辈子的老伙-计,有气无力地叹口气。

我是一名退休的八级钳工,跟冰冷的钢铁和呛人的机油打了一辈子交道。年轻时,我能用一把锉刀,将一块毛糙的铁块,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亮,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像厂里的那台老车床,皮实,耐用,只要加点油,就能一直转下去。可人毕竟不是机器,零件用久了,会磨损,会报废。

现在,我就是那台报废的老机器。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妥帖的。高血压、老寒腿,都是小毛病。最要命的,是这条腰。年轻时在车间里逞英雄,为了抢工期,一个人扛两百斤的料,结果在一次卸货时闪了一下。当时没当回事,贴了张膏药就继续干。这病根,就像一颗埋进墙里的钉子,当时看不见,等墙皮受了潮,老了,它就开始往外锈,带着整面墙都疼。

最近这几个月,疼得尤其厉害。晚上躺在床上,平躺着不行,侧躺着也不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我的骨头缝。想翻个身,那简直像上刑。得先用胳膊肘撑着床,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力气都聚在腰上,然后咬紧牙关,“嗨”的一声,才能勉强完成这个动作。每次翻完身,都是一身的冷汗,睡意也全没了。

孩子们都有自己的生活。

大女儿李秀梅,嫁在本市,是个本本分分的全职太太。她的人生,就像一个永远在旋转的陀螺,轴心是她的丈夫和上初中的儿子。买菜做饭、接送孩子、辅导作业、应付公婆……她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方块,每一块都填得满满当-当。她对我,是关心的,每次打电话,总会问一句“爸你身体怎么样”,但那关心,总隔着电话线的电流声,显得有些遥远和程式化。

二女儿李秀芳,是我的骄傲,也是我最看不懂的一个。她有出息,自己打拼,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开着好车,住在高档小区,活成了我年轻时想都不敢想的样子。

她是个女强人,忙得据说连吃饭都得按分钟算。她对我的关心,通常表现为手机上的转账提醒,或者让助理送来的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进口保健品。她觉得,钱能解决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包括一个老父亲的孤独和病痛。

最小的,是儿子李建国。这名字是我老伴起的,希望他能建设好自己的国家。可他,连自己的小家都没建设好。书没读进去多少,早早地就混了社会,现在跟着一个装修队干零活,不是敲墙就是扛水泥,挣一天钱吃一天饭,三十好几了还是光棍一条。他是我最不省心的一个,也是我们父子间话最少的一个。他每次来看我,总是往沙发上一坐,闷着头抽烟,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屋子里的空气比我一个人时还要沉闷。

腰疼的事,我跟他们提过。

秀梅听了,在电话那头叹气:“爸,人老了都这样,你多休息,别老坐着。”

秀芳的回答更干脆:“我给您卡上打了点钱,您去买点好膏药贴贴,不行就去大医院做个全套检查。”

建国呢?我跟他说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帮我修那个接触不良的电视插座,他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就再没下文了。

我懂,他们都忙,我不能成为他们的累赘。我这辈子,最要的就是一张脸皮,没怎么求过人。年轻时在厂里当劳模,是标兵;退休了在小区里,也是人人尊敬的李大爷。我不能到了这个岁数,反倒成了一个哼哼唧唧、讨人嫌的老东西。

可是,疼啊。那疼是实打实的,它不跟你讲道理,不给你留面子。尤其是在漫长的、寂静的夜里,当疼痛像潮水一样淹没我的时候,心里那点可怜的硬气,就被磨得一干二净。

于是,一个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又羞耻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盘算了整整三天,终于,我下定了决心。

我决定,用我自己的方式,“试一试”他们。

今天清晨,阳光像往常一样,费力地挤过那层厚厚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斑。我扶着酸胀的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踱步,老伴的遗像摆在电视柜的正中央,黑白照片里的她,还是那样笑盈盈地看着我,好像在问我:“老李头,你这一大早不踏实,又琢磨什么坏主意呢?”

我对着她的照片,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汇报:“没办法了,我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下定决心后,我便开始像一个蹩脚的导演,布置我的“案发现场”。

我走进卫生间。这间卫生间,是我和老伴当年亲手设计的,墙上贴的白色瓷砖都有些发黄了。我弯下腰,腰椎立刻传来一阵抗议的刺痛。我咬着牙,吃力地把那块用了好几年的墨绿色防滑垫掀起一个角,让它不那么平整,看起来就像是被人不小心踩到了一样。

接着,我打开水龙头,用手掬了一捧水,小心翼翼地洒在光洁的地砖上。水不能太多,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是故意的;也不能太少,少了,就起不到“打滑”的效果。我盯着那摊水渍,就像当年在车床上对着游标卡尺,反复确认着角度和面积,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卧室,换上那双鞋底快要磨平了的旧布鞋。这双鞋,是老伴走之前给我做的最后一双,穿着舒服,也最符合一个“不小心滑倒”的老人形象。

我退到卫生间门口,对着穿衣镜里那个头发花白、神情复杂的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李建军啊李建军,你这辈子光明磊落,从没弄虚作假,到老了,倒学着演戏了。这要是让厂里那帮老伙计知道了,不得笑掉大牙?

我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后仰,按照这几天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姿势,让自己“砰”的一声重重地坐倒在地。屁股墩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尾椎骨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很好,这下更像了,疼的表情都不用演。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瘫倒的样子显得更狼狈、更无助一些。然后,我哆哆嗦嗦地从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摸出我的老年机。手机屏幕上,三个快捷拨号键设置得清清楚楚:“大女儿”、“二女儿”、“儿子”。

我该打给谁?

秀芳?她太精明,说不定三言两语就能听出破绽。就算信了,她大概率也是派个助理来,或者直接打120,事情就闹大了。

建国?他离得最远,干的又是体力活,工地上一天不去就没一天的钱。我不能因为我这点破事耽误他挣钱。

那就只剩下秀梅了。她心软,虽然嘴上会唠叨,但行动上肯定是最快的。而且,她是家庭主妇,时间相对自由些。

我按下了数字“1”键。

电话“嘟……嘟……”地响着,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我甚至开始练习我的声音,要怎么样才能显得既痛苦,又不会太夸张。

终于,电话接通了。

“喂,爸,什么事啊?”秀梅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背景里还有菜市场嘈杂的讨价还价声。

我清了清嗓子,掐着声线,让它听起来既虚弱又痛苦,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呻吟:“秀梅啊……是我……”

“爸,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劲啊。”

“爸……爸刚才在卫生间……不小心滑了一下……”我故意让自己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的喘息,“哎哟……腰……腰好像扭了,动、动不了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连菜市场的嘈杂声都仿佛消失了。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来秀梅拔高了八度的、焦急又带着点责备的声音:“爸!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卫生间地滑!行了行了,你别动,千万别乱动,我马上过去!”

“咔哒”,电话被匆忙地挂断了。

我躺在冰凉的地砖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很快就消散了。我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因为受潮而有些发黄的灯,心里头五味杂陈。

有对自己这番做派的鄙夷和不齿,有对即将到来的“关心”的一丝隐秘的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彻头彻尾的悲凉。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要靠“摔跤”这种方式,才能从自己的孩子那里,讨要一点理直气壮的关心。这出戏,还没开演,我就已经觉得自己输了。

02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躺在地上,冰冷的地砖透过薄薄的裤子,把寒气一点点往我骨头里送。腰上的旧伤,被这寒气一激,开始隐隐作痛,这下子,倒是由假变真了。我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心里默数着数。

不到四十分钟,比我预想的还要快。楼道里,由远及近地响起了高跟鞋“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那声音敲在水泥地上,也敲在我的心上。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急切转动声,因为太急,钥匙和锁芯摩擦,发出“哗啦”的刺耳声响。

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大女儿秀梅提着一个还滴着水的菜篮子冲了进来。她那头刚烫不久的卷发,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冒着薄汗的额头上。当她一眼看到我“瘫”在卫生间门口,动弹不得的样子时,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几根青菜和西红柿滚了出来。

“哎呀我的爸!你怎么躺这儿了!”她惊呼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上前来扶我,而是手忙脚乱地从她那个半旧的皮包里掏手机,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不行,不行,得打120,这万一伤到骨头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一看这架势,戏要演砸了,赶紧出声拦住她:“别……别打!秀梅,别打!”我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就是……就是扭了下,没那么严重,现在缓过来一点了。你扶我到沙发上就行,缓一缓就好了。”

秀梅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又看看手里的手机,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放下了。她三两步跨过来,蹲下身,一边费力地想把我从地上架起来,一边嘴里像连珠炮似的数落开了,那语气,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七分是真实的关心,三分是压抑不住的不耐烦。

“爸!我跟你说了一百遍了,卫生间地滑要注意,地上有水要马上擦干!你看看你!我这边孩子刚送到学校,正准备去菜场给他们爷俩买点排骨,你一个电话,我什么都得扔下,菜买了一半就跑过来了!你说你让我省点心行不行啊!”

她的胳膊很有力,常年做家务的手臂,比我想象的要结实。我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一个趔趄,咬着牙才撑住。我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油烟味,那是她生活的味道,也是她无法摆脱的、琐碎的现实。

好不容易,我们俩像两个喝醉了酒的人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把我挪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我一沾到沙发,就长出了一口气,瘫软下来。秀梅也累得不轻,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她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直起身,一头扎进了厨房。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响,是她找到了我藏在柜子里的那个小砂锅。接着是切菜声,油烟机“轰”的一声启动,满屋子顿时飘起了鸡汤特有的、浓郁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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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那熟悉的忙碌声,心里空落落的。这场景,太熟悉了。每次我有点头疼脑热,秀梅来了,就是这样。

她好像觉得,所有的病痛,所有的不适,都能被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给治愈。汤,是她表达爱的唯一方式,也是她能为我做的,最具体、最实际的事情。

半个多小时后,她端着那个滚烫的砂锅出来了,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她把砂锅小心地放在茶几上,又去拿碗筷,盛了满满一碗,吹了吹,才递到我面前。

“我刚在菜场顺手买的半只乌鸡,给你炖上了。”她把碗塞到我手里,又去拿了个小勺,“你趁热喝了,发发汗,暖暖身子骨。我去给你收拾下屋子,你看看这乱的,跟猪窝一样。”

说完,她就拿起抹布,像一阵不知疲倦的龙卷风,在我这陈旧的屋子里刮来刮去。一会儿嫌窗台上有灰,用湿布擦得锃亮;一会儿又念叨我把药瓶子放得到处都是,帮我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她甚至跪在地上,用抹布把我刚刚“摔倒”的卫生间地面,擦得一尘不染,连那个被我故意掀起的防滑垫,也给铺得平平整整。

她的背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嘴里说的话,都围绕着“家务”、“整洁”和“我的不小心”。

我捧着那碗滚烫的鸡汤,汤很香,也很烫,可我的心,怎么也暖不起来。这碗汤里,有鸡肉的鲜美,有姜片的辛辣,唯独缺了一味药,那味药叫“倾听”。

我看着她忙得满头是汗的侧脸,想跟她说说话,不谈我的腰,就聊聊家常。问问外孙的学习怎么样了,上次期中考试的排名有没有进步。聊聊她最近是不是又跟那个不怎么着调的女婿吵架了,她眼角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秀梅啊,”我试探着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沙哑,“最近……小军他……”

“哎呀爸,先别说这些了!”她头也不回地打断我,正费劲地拖着客厅的地板,拖把和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唰唰”声,“你赶紧喝汤,凉了就腥了,营养也跑了!我这弄完还得赶在中午放学前去接他呢,他们老师又告状了,说他上课不听讲,愁死我了……”

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全是关于她儿子的抱怨和对生活的牢骚。我默默地闭上了嘴,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也很油,腻得我有点反胃。

秀梅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像一个刚刚打扫完战场的士兵。临走前,她又细心地帮我把砂锅里剩下的鸡汤倒进保温桶,放在我的床头柜上,反复叮嘱我今天之内一定要喝完。她甚至把我早上换下的脏衣服也顺手扔进了洗衣机,按下了启动键。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那么“正确”,那么无可挑剔,像一个最优秀的护工,在尽一个女儿应尽的、清单式的义务。

她站在门口换鞋,那双半高跟的鞋子上还沾着一点菜市场的泥点。她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我,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对我的担忧,有对自己生活的疲惫,有对未来的焦虑,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爸,你以后可千万得当心点。我跟秀芳都忙,建国又指望不上,”她顿了顿,补上了那句像针一样的话,“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办?”

这句话,不偏不倚地扎进了我的心脏。它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所有行为的内核——她怕。她怕我倒下,怕我成为一个需要24小时照顾的病人,怕我这个“父亲”的角色,从一个精神上的依靠,变成一个生活上巨大的、甩不掉的麻烦。

而且,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云淡风轻地,把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划到了“指望不上”的行列里。我心里猛地一沉,一种比腰疼更尖锐的痛楚,从心底蔓延开来。

秀梅走了,带着她的疲惫和叹息。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洗衣机“嗡嗡”的转动声,和那碗渐渐变凉的、加了叹气的鸡汤。

03

秀梅前脚刚走不到半小时,二女儿秀芳的电话后脚就跟来了。我还在回味秀梅那声叹息带来的不适,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嗡嗡”地振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二女儿”三个字。

我清了清嗓子,继续扮演我那虚弱的角色,按下了接听键。

“喂,爸。”秀芳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总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和效率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秀梅跟我说了。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她的关心,像是项目经理在询问项目进度,直奔主题。

我刚想按照剧本说“没事,就是扭了下”,她就已经在电话那头安排好了下一步,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这边有个非常重要的会,投资方的人都在,实在走不开。这样,我等下让我的助理小王先过去看看你,你需要什么让他去买。我先给你手机上转五千块钱,你想吃什么、想买什么药就叫外卖,现在平台很方便,千万别自己再下地弄了,听见没?”

“不用不用,我这有钱,你别……”我赶紧推辞,这钱我不能要。

可电话那头只传来一句冰冷而坚决的“行了,就这么定了,钱你收着。我先进会场了”,然后就是一阵被挂断的忙音。

话音刚落,我的老年机就“叮”的一声,进来一条短信。我眯着老花眼,凑近了一看,是银行的到账通知:【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16:21完成一笔收入交易,金额:5000.00元……】

我看着那串冰冷的数字,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钱是个好东西,它能解决很多问题,能买来最好的药,能请来最专业的护工。但它好像并不能缓解我腰上的疼,也填不满我心里那个因为孤独和被忽视而产生的窟窿。在秀芳看来,我的摔倒,我的病痛,就像她公司里遇到的一个突发状况,是可以用钱和资源来“摆平”的。

我躺在床上,没有等来她的助理小王。大概是她觉得,钱已经到位,助理的“视察”也就可以省了。

下午三点多,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汽车引擎声。我挪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大奔,无声地停在了我们这栋破旧的居民楼下。那车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个穿着晚礼服的贵妇,误入了乡下的菜市场。

我知道,是秀芳来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楼道里响起了“叩、叩、叩”的、不紧不慢的高跟鞋声。她没有钥匙,只能敲门。

我挣扎着起身,扶着墙去开门。

门一开,秀芳就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脸上化着淡妆,看不出丝毫的疲惫,只有一种常年身居上位者的从容和疏离。她一进门,好看的眉头就立刻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爸,您这屋子,是该找个专业的家政公司来彻底打扫一下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在快速审视这间在她看来充满了陈旧和杂乱气息的屋子,“早就跟您说,请个钟点工阿姨,您总说不要,省那点钱干嘛。”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她像一个项目经理在巡视一个年久失修的工程,眼神里带着专业的挑剔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局促地笑了笑:“我一个人,随便弄弄就行了。”

她没接我的话,径直走到客厅,将她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鳄鱼皮包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崭新的红色信封,放在茶几上,朝我的方向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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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两千块现金,您拿着零用。手机转账您总说不会用,还是现金方便。”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我已经联系好了家政公司,明天上午就派人过来,给您这里做一次深度保洁。钱从我这儿出,您不用管。”

我看着那个信封,感觉它有千斤重。它不是钱,它是一堵墙,一堵用金钱和效率砌成的墙,把我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想要的不是一个窗明几净的家,我只是……我只是想她能坐下来,哪怕五分钟,摘下她那副女强人的面具,像个女儿一样,问问我这腰到底是怎么个疼法,听我发发牢骚也行。

“秀芳,你……公司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尽管它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回复着一条条工作信息。她头也没抬,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忙,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下个季度有个大项目要上,整个公司都在加班。爸,您自己多保重,别让我们分心,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了。”

“别让我们分心”, “最大的支持”。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充满了理性和逻辑,却也像一把软刀子,彻底断绝了我跟她进行任何情感交流的可能。在她看来,我的“安好”,是她能安心搞事业的前提,是一个后方保障问题。

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她学习好,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作文比赛,老师要求穿白衬衫和蓝裙子。家里拿不出钱给她买新的,老伴熬了好几个通宵,用我一件旧的白的确良衬衫,给她改了一件。

秀芳穿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衬衣,站在一群家境优渥的孩子中间,低着头,从那以后,我再没见她那么不自信过。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就明白了钱的重要性。她拼命地挣钱,是为了不再重复童年的窘迫,是为了能用钱,去填补所有她认为的“缺失”,包括对我的陪伴。

她在家里待了不到十五分钟,这期间,她接了三个电话,回复了无数条信息。最后,又一个电话打来,她拿起包,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匆匆对我说了句:“爸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家政公司明天会联系您。”

她便又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最后是楼下车门关闭的闷响和引擎发动的声音。

屋子里,只剩下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鸡汤,茶几上那两千块钱散发出的、冰冷的“关心”,以及我这个被“高效”处理完毕的“项目”。我跟她的距离,好像比这两千块钱厚得多了,厚到我伸出手,也再也触摸不到她了。

04

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有些凄凉的橘红色,光线透过蒙着一层薄灰的窗户照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都拉出了长长的、疲惫的影子。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像个真正的病人一样,挪到窗边。

楼下,邻居家厨房的窗户里,一盏盏灯光亮了起来。饭菜的香味,混着孩子们放学后的嬉笑打闹声,顺着风,飘进我的窗户。张家的小孙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只小狗跑,李家的媳妇站在阳台上喊丈夫回家吃饭。那一切,都充满了热气腾腾的、鲜活的生命力。

而我,像一座被潮水抛弃的孤岛,被隔绝在这片人间的烟火气之外。我的屋子里,只有渐浓的暮色和无边的寂静。

我回到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战利品”发呆。大女儿秀梅的那碗鸡汤,我只喝了两口,油腻的香味混着她临走前的那声叹息,让我再也咽不下去。二女儿秀芳的那两千块钱,我原封不动地放在那个红色的信封里,信封的颜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我这一天,到底在干什么?

我像个三岁的小孩,用一种最笨拙、最可笑的方式,向我的孩子们讨要糖果。结果,一个给了我一块我根本不爱吃的点心,另一个则直接扔给我一张足够买下整个糖果店的钞票,然后转身就走。

她们都来了,她们都“孝顺”了。在外人看来,我老李该是多有福气,养了两个这么能干又孝顺的好女儿。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腰还是那么疼,钻心地疼。而我的心,比腰更疼。

她们看到了我“摔倒”的身体,却没一个人愿意弯下腰,仔细看看我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们急着给我一碗汤、一笔钱,急着把我这个“麻烦”处理好,然后回到她们自己那条忙碌的、永不停歇的轨道上去。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给还没出现的、也是我最没指望的小儿子建国找理由。

他可能真的在哪个偏远的工地上抢工期,手机没电了,或者工地上信号不好,根本没接到姐姐们的电话。秀梅和秀芳,她们大概也觉得,通知建国没什么用,他来了既不能像秀梅一样煲汤做饭,也不能像秀芳一样拿钱解决问题,反而可能添乱。所以,她们索性就没告诉他。

对,一定是这样。

可另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说:他就是不在乎。他那个混不吝的性子,说不定正跟工友在哪个大排档喝酒吹牛,早就把我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忘在了脑后。

我越想越绝望,心里那点仅存的、对这出戏的结局的期待,也被这无边的黑夜一点点吞噬。我甚至开始后悔,我根本就不该演这场戏。我像个剥洋葱的小丑,本想看看芯子是什么样的,结果剥了一层又一层,辣得自己直流眼泪,最后发现,洋葱根本没有芯。

我自取其辱,彻底证明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无用”和“多余”。

就在这种绝望的情绪里,我想起了前几天的一件事。那天下午,我腰疼得实在受不了,就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小区门口那家新开的医疗器械店。

我没进去,我拉不下那个脸。我就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看着店里面陈列的那些东西。其中有一张床,白色的,看起来很高级,旁边有个牌子,写着“多功能电动护理床”。我看见店员拿着一个遥控器一按,那床的靠背就自己升了起来,腿部的床板也能抬高。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我想象着,如果我有了那么一张床,晚上想翻身,想坐起来喝口水,就再也不用像打仗一样了。

正看得出神,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一回头,是住我楼下的王叔,老王。他也刚买完菜回来。

“老李,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他笑呵呵地问。

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说:“没看什么,就随便看看。”

老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笑了:“哦,看上那个床了?那玩意儿好是好,就是贵。我老婆去年住院的时候,医院里用的就是那个。方便是真方便。”他压低了声音,凑近我说,“我听我儿子说,网上有卖二手的,能便宜不少呢。”

我含糊地“嗯”了两声,就跟他岔开了话题。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现在想来,老王那了然的眼神,像一根小刺,扎在我的记忆里。

夜,越来越深了。我放弃了挣扎,把自己扔回床上。腰部的旧伤,在绝对的寂静中,放肆地叫嚣着它的存在感,一下一下,提醒着我这场闹剧的荒谬。我疼得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就在我半梦半醒,马上就要坠入一片混沌之际——

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沉重,不快,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的东西,在水泥地上摩擦。更奇怪的是,脚步声里还夹杂着一种“滋啦……滋啦……”的、像是生锈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我心里猛地一紧,这么晚了,会是谁?收废品的?不可能。小偷?更不像。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那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在我的门前,停下了。

我听见了一阵摸索的声音,然后,是钥匙插进锁芯的、熟悉又陌生的“咔哒”声。是我给建国配的那把备用钥匙,他已经有好几年没用过了。

“咔哒”,门锁被费力地转开了。

门开了,在楼道昏黄的声控灯光影下,小儿子李建国出现在门口。他满头大汗,那件灰色的工装外套上沾满了白色的腻子粉和星星点点的油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用一根粗麻绳,拖着一个沉重的、半人高的、用旧床单包裹着的大家伙。那东西下面简陋的铁轮子,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啸,也像一把利刃,彻底划破了我这一整晚的死寂和绝望。

05

建国站在门口,像一尊沾满了尘土的雕像。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新的动静,“啪”的一声灭了,他整个人瞬间被黑暗吞没。几秒钟后,他大概是跺了跺脚,灯又亮了,昏黄的光重新勾勒出他疲惫的轮廓。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张年轻却早已被生活磨砺得有些沧桑的脸上,汗水混着灰尘,划出一道道黑色的沟壑。他没先管我,而是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用麻绳捆绑着的、沉重的大家伙,一点一点地,费力地拖进了屋里。

那东西太重了,每挪动一寸,底下的铁轮子就在我家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把它靠在客厅的墙边,然后直起腰,随手用那脏兮兮的工装袖子,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结果抹成了一张大花脸。

他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目光投向卧室里、躺在床上的我。

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先是扫过了我床头柜上那碗几乎没动的鸡汤,汤面上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客厅茶几上,那个在昏暗中依旧显眼的红色信封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屋子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非常奇怪,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紧张。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刚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身上带着一股尘土、汗水和廉价香烟混合的味道。我则躺在床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因为心虚,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们父子俩,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沉默着。

我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地打着鼓。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该怎么开口,怎么跟他解释我这一天的闹剧。跟他说我真的摔得很严重?

可我这会儿虽然脸色不好,但看起来并不像个重伤员。跟他说我是装的?那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父亲,在儿子面前承认自己撒谎演戏,只为了骗取一点关心?

他会不会也像他两个姐姐一样,用他自己的方式“处理”我?是骂我一顿“死老头子就知道折腾人”,还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扔给我,然后转身就走?我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嘲笑的准备。毕竟,在我印象里,他就是这么一个粗线条的、不解风情的、混不吝的家伙。

他终于朝我走了过来。他脚上那双沾满水泥点的工装靴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我的心尖上。

他走到了我的床边。

他没有像秀梅那样,一上来就嘘寒问暖。也没有像秀芳那样,居高临下地审视和安排。他没问我摔得怎么样,也没说一句“爸你受苦了”之类的、从别处学来的安慰话。

他只是弯下腰,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烟草味。他仔细地看着我的脸,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病人,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钳工,在检查一个出了故障的零件,寻找着问题的根源。

然后,他伸出手。那是一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他的手,不是来扶我,也不是来帮我掖被子。他只是,轻轻地,掀开了我盖在腰上的那床薄被。

我的身体因为一整天的疼痛和紧张,下意识地微微蜷缩着。

这个连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最真实的生理反应,却像特写镜头一样,被他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腰上,停留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半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敲得我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终于,他缓缓地抬起头,重新看向我。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和迷茫神情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熬夜和疲劳留下的血丝。

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沙哑却异常笃定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实,一字一顿地问:

“爸,你跟楼下王叔打听医疗床,是不是有一个多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