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五十八岁那年,被离婚了。
说出来没人信,因为我姐夫,是那种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不嫖不赌,不抽烟不喝酒,年轻时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中年后自己开了个小加工厂,一年到头踏踏实实挣钱,家里的存折数字一年比一年厚。
我姐知道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二下午。她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还拎着半只卤鸭,是姐夫爱吃的。姐夫坐在沙发上,没像往常一样接她手里的东西,就那么直挺挺坐着,脸色有点白。
姐把东西放厨房,擦着手出来,笑着说:“今天卤鸭不贵,我还买了点毛豆,晚上给你下酒——哦对,你不喝酒,那就当零嘴。”
姐夫没应声,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淑琴,我们离婚吧。”
我姐当时就懵了,还以为他开玩笑。她走过去,伸手想拍他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你胡说啥呢?是不是厂里出啥事了?缺钱?还是你身体不舒服?”
姐夫摇摇头,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离婚协议书,推到她面前:“我想了很久了。财产我都算好了,房子归你,存款分你七成,加工厂我带走,以后我每个月再给你打两千块生活费。”
我姐看着那份协议书,手抖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跟了姐夫三十八年,从二十岁的小姑娘,熬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她这辈子,没为钱操过心,因为姐夫会挣;没为家里的事费过神,因为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年轻的时候,姐夫在厂里加班,她就抱着孩子,在厂门口的路灯下等,一等就是几个小时,手里揣着热乎的包子;姐夫后来要开加工厂,缺本钱,她回娘家,把我爸妈存了一辈子的养老钱都借来了,还跟亲戚们挨个开口,拉下脸求人;加工厂刚起步那几年,姐夫忙得脚不沾地,她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给工人做早饭,白天在厂里打杂,记账、打扫卫生、给工人洗工作服,晚上还要回家洗衣做饭,伺候公婆。
那时候苦啊,可我姐从没抱怨过。她总跟我说:“你姐夫是个实在人,跟着他,我心里踏实。”
是啊,踏实。姐夫不抽烟,家里从来没有烟味;不喝酒,从来不会喝得酩酊大醉,半夜吐得一塌糊涂;不赌钱,下班就回家,周末要么陪公婆,要么带孩子去公园。街坊邻居谁不羡慕我姐,说她命好,嫁了个模范丈夫。
我姐也是这么觉得的。她这辈子,好像就没为自己活过几天。年轻的时候为丈夫,中年的时候为孩子,后来孩子大了,成家立业了,她又开始操心孙子。她舍不得买贵的衣服,舍不得吃好的,总说:“钱要省着花,孩子们压力大,你姐夫挣钱不容易。”
她甚至忘了自己喜欢什么。年轻的时候她喜欢跳广场舞,后来因为要给姐夫做晚饭,就不去了;她喜欢养花,后来因为公婆嫌花占地方,就把花盆都送人了;她连个闺蜜都没有,因为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围着这个家转了。
五十八岁的我姐,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刻上去的。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守着这个家,守着姐夫,等着孙子长大,等着两个人一起变老,等着哪一天先走一步,给对方留个念想。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离婚。
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赶紧跑过去,看到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书,眼泪还在往下掉。
我问姐夫:“你到底想干啥?我姐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说啊!”
姐夫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我太累了。”
我当时就火了:“累?我姐不累吗?她伺候你大半辈子,给你生孩子,给你照顾爹妈,她不累?你现在挣钱了,翅膀硬了,就想甩了她?”
姐夫抬起头,眼圈也红了:“不是的。我跟她在一起,从来没觉得轻松过。她每天念叨的都是柴米油盐,都是孩子孙子,都是家长里短。她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开不开心,厂里的事顺不顺利。她好像只把我当成一个挣钱的工具,一个家里的顶梁柱,不是一个丈夫。”
我愣住了。
姐夫接着说:“年轻的时候,我想着要挣钱,要让家里过上好日子,没心思想这些。可现在,孩子们都大了,我也快六十了,我突然觉得,我这辈子好像也没为自己活过。我想出去走走,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想找个人说说话,说说我心里的憋屈,说说我年轻时候的梦想。这些,淑琴给不了我。”
我姐在旁边听着,哭得更凶了。她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掏心掏肺付出的一辈子,在丈夫眼里,竟然是这样的。
后来我才知道,姐夫在加工厂里,认识了一个女人。不是什么年轻小姑娘,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寡妇,以前是厂里的会计,懂账目,也懂人心。她会听姐夫说厂里的烦心事,会跟他聊年轻时候的事,会夸他技术好,会说他不容易。
姐夫说,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只会挣钱的机器。
我姐知道后,没吵没闹。她沉默了几天,最后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签字那天,她没哭。她只是看着姐夫,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姐夫点点头,眼圈红了,说了句:“对不起。”
离婚后,姐夫搬去了那个女人的家里。我姐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每天还是早早起床,买菜做饭,只是饭桌上,再也没有两个人的身影。
我怕她想不开,天天往她家里跑。她刚开始话很少,后来慢慢的,会跟我念叨念叨。她说:“以前我总觉得,把家照顾好,把他伺候好,就是我的本分。我从来没想过,他还需要人懂他。”
她说:“我这辈子,好像就围着锅台转了,忘了自己是谁了。”
过了大概半年,我姐报了个广场舞班。她年轻时就喜欢跳,现在重新捡起来,每天晚上去公园,跟着一群老太太扭来扭去。刚开始她放不开,后来跳着跳着,脸上就有笑容了。
她还买了很多花籽,在阳台种满了月季和茉莉。花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她还报了个书法班,每天练字,一笔一划,写得有模有样。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穿着一件鲜艳的红裙子,正在阳台上浇花。阳光洒在她身上,脸上的皱纹好像都柔和了很多。
她回头看到我,笑着说:“你看,这月季开得多好。以前总想着省钱,舍不得买花籽,现在才知道,花点钱,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多好。”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我姐好像活过来了。
是啊,五十八岁,被离婚了,听起来好像很惨。可谁规定,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就只能守着丈夫,守着家庭过一辈子呢?
姐夫后来找过我姐一次,说想跟她复婚。我姐摇摇头,说:“不了,我现在挺好的。”
她是真的挺好的。她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爱好,有自己的小日子。她再也不用围着谁转,再也不用为了谁委屈自己。
原来,一个女人的价值,从来不是靠丈夫的认可,不是靠家庭的圆满。
原来,五十八岁,也可以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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