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回看近十余年的中国话剧舞台,《如梦之梦》始终是一个绕不开的存在。它不是最新的作品,却持续被讨论;它不回应即时议题,却不断被重新进入。《如梦之梦》不只是一次演出事件,而逐渐成为一个可以反复被观看、被比较、被重新理解的剧场母本。
2026年,央华版话剧《如梦之梦》迎来谢幕巡演收官,于1月1日至4日在北京艺术中心·歌剧院率先开演。从2021年开始,在艺术总监王可然与执行导演陈立美、张瑞的工作精进中,“如梦”逐年呈现新面貌。1月在北京新一轮的演出,与其说这是一次“谢幕首演”,不如说是央华版《如梦之梦》在持续十余年演出实践之后,一次阶段性的呈现。它所面对的,不再是“是否成立”的问题,而是:一部戏,究竟如何被时间留下来。
三代艺术家精准对位顾香兰三个人生阶段
在《如梦之梦》的叙事体系中,顾香兰始终是最具纵深的人物。她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承载者,也是时代、记忆与选择的交汇点。在央华版的演出中,这一角色并未被固化为单一形象,而是随着演员配置与结构调整,逐渐形成一种清晰的“版本意识”——顾香兰不再只是一个结果性人物,而是被拆解为不同时间阶段的生命存在。
孟庆旸、许晴和徐俐分别饰演顾香兰的三个人生阶段。
2026年这一版,正是这种版本意识进一步明确的体现。十余年来,五号病人几经更迭,但舞台中央的盛年顾香兰始终是许晴。她是整部戏情感能量的心脏与美学标准的尺度,许晴如定海神针般让央华版《如梦之梦》成为剧场不可撼动的标志。
本轮演出中,新加盟的青年舞蹈艺术家孟庆旸饰演青年顾香兰。孟庆旸的表演,并不急于指向顾香兰此后的人生走向,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尚未被命运完全塑形的状态上。她塑造的青年顾香兰,更像是在感知世界,而非回应世界——这种“起点意识”,使角色不再只是悲剧的前奏,而成为一个真实的生命起始。在首演中,孟庆旸也充分展现出身为舞者对节奏、空间、重心、停顿、呼吸的敏感,重新铸成话剧表演的内在结构——让台词不只是“说对”,更是“在某个动作与停顿里发生”,比如顾香兰第一次和王德宝见面,递上那一杯茶时的亮相和停顿,孟庆旸让情绪通过身体的细微变化抵达观众,手臂的延伸、视线的落点、重心的移动,这些细微被放进话剧的语言体系里,顾香兰随之呈现出更丰富的“生命纹理”:她的爱、她的骄傲、她的伤、她的自我辩护与自我坍塌,不止于台词的意义,也落在身体的“来不及掩饰”之处。
与青年顾香兰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由徐俐饰演的老年顾香兰。她的表演极其克制。她并不承担情节推进的功能,也不制造戏剧高潮,而是以一种稳定、低调的方式存在着。正是这种存在感,使整部戏获得了一种“被时间看过”的质地。
在这一版中,老年顾香兰不再只是故事的终点,而更像是整个梦境的锚点。此前所有关于选择、失去与命运的叙述,都在她的出现中被托住,而非被放大。这种处理方式,使时间不再成为戏剧的压力,而成为一种被安放的状态。
梦境从个人走向共同让观众更感同身受
在新角色带来结构变化的同时,央华版长期合作演员构成了演出的稳定基底。张翰、张亮、赵子琪、李宗雷等演员的持续参与,使作品在节奏调整中依然保持审美连续性。
其中,姚景元饰演的小王德宝,在这一轮中呈现出更为细腻、准确的状态。他不再强调角色的外在特征,而是更注重情绪逻辑的内在连贯,使这一角色在群像中显得尤为真实。
此次演出将所有个体的命运更紧密地包裹、融合。
音乐主题曲《走进你的梦》的呈现方式变化,是本轮演出中最具结构意义的更新之一。在此前由许晴与王维倩演唱的版本,承担的是人物内心独白的功能;而在2026年版中,这一段落被重新设计为群唱,她们演唱之后,五号病人、伯爵等人物陆续加入,演员从暗处走出,分布在环形舞台的四个方向。
这一转向,使主题从“个人命运的感叹”,走向“共同命运的显现”。 这一改变,契合了艺术总监王可然始终秉持的理念:让戏剧拥有让更多人感同身受的生命力。此次演出将所有个体的命运更紧密地包裹、融合。声音不再来自单一中心,而是从四面包围观众,使梦境不再属于某一个人,而成为所有角色共同置身其中的状态。这一场戏,也被普遍认为是整部演出的华彩高光时刻之一。
从八小时凝练到六小时二十分更接近流动梦境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如梦之梦》的八小时结构,几乎被视为其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漫长的观看时长、环形舞台与观众围坐的形式,共同构成了一种近乎仪式性的剧场经验。而2026年版本中,央华版将整体演出调整为六小时(6小时20分,含2次中场休息共7小时)。这一变化并非源于文本删减,而是节奏、段落衔接与整体气息的重新组织。换言之,时间不再被当作“门槛”或“标签”,而被视为一种可以被重新分配的戏剧材料。
在长期演出经验的积累之上,这一调整显露出一种成熟判断:当故事与人物已经被反复验证,真正决定观看质量的,不再是“经历多久”,而是梦是否能够在有限时间内保持完整与连续。六小时版本,使整部作品更接近一种连续流动的梦境,而非由段落拼接而成的时间总和。
六小时版本,使整部作品更接近一种连续流动的梦境,而非由段落拼接而成的时间总和。
央华版并非简单的授权复排,而是在十余年的持续演出中,逐渐形成了一种稳定的生产机制。这种机制以单一作品为核心,通过长期共演、演员更新与结构校准,使作品成为一个不断被修订的“活体系统”。在强调项目更新速度与市场效率的行业环境中,这种生产方式本身,已构成一种鲜明对照。
六小时版本的出现,正是这一体系内部自我调整的结果,而非向外部压力的妥协。
放入近十年的中国话剧创作语境中看,央华版《如梦之梦》的特殊性愈发清晰。当大量作品趋向短时、高密度、强议题表达时,《如梦之梦》始终保持着一种缓慢而稳定的更新节奏。它不试图回应所有现实问题,也不急于给出价值判断,而是允许观众在不同人生阶段,与同一部作品发生不同关系。
在这一意义上,《如梦之梦》并非被时间“保留下来”,而是主动进入时间之中,与时间共处。
新京报记者 刘玮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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