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岁,上个月刚办了退休手续。昨天,是我和老周领证的日子。
说是新婚,其实我俩都是二婚。我前夫走了七年,车祸。他前妻跟他离了十年,说是性格不合,跟别人走了。我们在老年大学的书法班认识,他是班长,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我连握笔都不会,他就手把手教,一笔一画地教。
一来二去,就熟了。
朋友们都说我们是“夕阳红”,我不爱听这个说法。夕阳怎么了?夕阳也有夕阳的美。再说了,五十岁算老吗?我觉得人生才刚过半呢。
领证前,我们谈了将近一年。每个周末他都会来我家,帮我修修这个,弄弄那个。阳台的推拉门卡住了好几年,他一个下午就给修好了。厨房的水龙头漏水,他三下两下就换了新的。我给他做饭,他吃得津津有味,说比外面馆子好吃多了。
我女儿小月在上海工作,听说我要再婚,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周叔叔人是不错,但毕竟是半路夫妻,跟原配不一样。财产什么的,都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各管各的。”
“那住哪儿呢?是你搬过去还是他搬过来?”
“他搬过来,我那房子大些,离公园也近。”
小月又叮嘱了好些话,我都应着。挂了电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孩子是好意,怕我吃亏,但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先想着防备,总觉得少了点人情味。
老周那边倒简单。他儿子在美国,听说他要再婚,就打了个越洋电话:“爸,你高兴就好。”别的什么都没说。
领证那天,就我们两个人。没办酒席,没请客,就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合影。他穿了件新衬衫,我穿了件红毛衣,照片里两个人都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老陈,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他握着我的手说。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新婚夜的谈话
回到家,简单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都是他爱吃的。我们开了瓶红酒,碰了碰杯。
“祝我们以后的日子,平平安安,和和美美。”他说。
“平平安安,和和美美。”我重复着,心里暖烘烘的。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着这个我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突然觉得它不一样了。沙发上多了他的靠垫,茶几上放着他的老花镜,鞋柜里有他的拖鞋。
七年来,这个房子第一次有了男人的气息。
收拾停当,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谁也没看进去,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老年大学下周的课,说菜市场的菜价,说最近天气转凉了要加衣服。
十点钟,他看了看表:“不早了,休息吧。”
我忽然有点紧张。虽然都是过来人,但毕竟是新的开始。我起身去卧室,他跟了进来。
卧室还是老样子,只是床头柜上多了他的水杯。我换了新的床单被套,大红色的,喜庆。
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秀英,坐,咱们说说话。”
我坐过去,手心里有点出汗。
“秀英,”他清了清嗓子,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说。”
“咱们现在是夫妻了,但毕竟都是第二次。有些话,我想说在前头。”他看着我,“咱们约法三章,你看行不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约法三章?新婚夜说这个?
“你说。”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这第一,咱们的财产,还是各管各的。我的退休金我拿着,你的退休金你拿着。日常开销,咱们AA制,一人出一半。你觉得怎么样?”
我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心真的凉了半截。像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我以为他会说些温情的话,说以后互相照顾,说白头偕老。结果他开口就是钱,就是AA制。
“老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咱们是夫妻,不是搭伙过日子的室友。”
“我知道,我知道。”他赶紧说,“但正因为是夫妻,才要把话说清楚。我跟你结婚,不是为了图你的钱,也不是为了找个保姆。咱们经济独立,感情才纯粹,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这张我认识了一年多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第二呢?”我问,声音冷了下来。
“第二,”他伸出第二个手指,“咱们各自的孩子,各自管。小月将来结婚生孩子,你该怎么帮怎么帮,不用跟我商量。我儿子在美国,他有什么需要,我该怎么支持怎么支持,也不麻烦你。咱们不掺和对方孩子的事。”
我听着,心越来越沉。
“第三呢?”我问。
“第三,”他伸出第三个手指,“如果将来,我是说如果,咱们谁先走了,房子归各自的孩子。你住我的房子,我住你的房子,但产权不变,还是各自的。”
他说完了,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我坐在那里,手冰凉。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
“老周,”我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天说的这些,想了多久了?”
他愣了一下:“想了挺久的。从咱们决定领证那天起,我就开始想。秀英,你别误会,我不是防着你,我是......”
“你是什么?”我打断他,“你是怕我图你的房子?图你的退休金?怕我女儿将来来分你儿子的家产?”
“不是,秀英,你听我说......”
“我听得很清楚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你今天刚说的,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需要这样算计吗?”
他没说话。
窗外,邻居家的灯一盏盏熄灭了。夜很深了。
一夜无眠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睡着。
我想起前夫。我们结婚时,一穷二白,租的房子,家具都是二手的。他从来没跟我算过钱,发了工资就交给我,说:“老婆管钱,我放心。”后来条件好了,买了房子,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交代,但我知道,他把一切都留给我和女儿。
我又想起老周。这一年多来,他对我是真好。知道我腰不好,给我买了按摩椅。知道我睡眠浅,给我换了遮光窗帘。我感冒发烧,他守在我床边,一晚上没合眼。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新婚夜,跟我“约法三章”。
我想不通。
天快亮时,我感觉到他翻了个身,轻轻地叹了口气。
“秀英,你醒着吗?”他小声问。
我没回答。
“我知道你生我气。”他自顾自地说,“但我有我的苦衷。”
我还是没说话。
“我跟我前妻,就是没把这些事说清楚,最后才闹得那么难看。”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她总觉得我的钱就是她的钱,我儿子的东西就是她儿子的东西。为了钱,为了房子,吵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她跟别人走了,走的时候还卷走了我一半的积蓄。”
我静静地听着。
“秀英,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想咱们的感情,最后也被这些东西给毁了。”他说,“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是希望咱们能纯粹地过日子,不为这些身外之物闹矛盾。”
我转过身,面对他。晨光微曦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
“老周,”我说,“我跟你结婚,是觉得你人好,是觉得咱们能互相做个伴,走完下半辈子。不是为了你的房子,也不是为了你的钱。我自己的退休金够用,我女儿也争气,不需要我补贴。”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我的手很凉。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那本存折
第二天早上,我们像往常一样起床。我做早饭,他下楼买豆浆油条。吃饭时,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但气氛有点僵。
吃完饭,他说要去老年大学一趟,有点事。我说好。
他出门后,我开始收拾屋子。在整理他带来的箱子时,发现了一个铁盒子,没上锁。我本来没想打开,但盒子没盖严,一张纸露了出来。
是存折。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存折上写着他的名字,余额:三十七万。
下面还有一张纸,是他的笔迹:
“给秀英:
如果我先走,这钱留给你养老。
儿子在美国,不缺钱。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老周”
日期是我们领证前一周。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份遗嘱复印件,上面写着他的房子归他儿子,但注明我有居住权,直到终老。一份保险单,受益人是我的名字。还有我们这一年多来的合影,一张张,按时间顺序排好,都用塑封膜仔细封着。
最下面,是一封信,没写完:
“秀英,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吧。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心里都明白。你是个好人,跟了你,是我的福气。我就想啊,咱们好好过日子,谁也不算计谁,谁也不欠谁。可我又怕,怕万一哪天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所以我想,先把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安排好了,剩下的,就都是好日子了......”
信没写完,停在这里。
我坐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个傻子。这个嘴笨心实的傻子。
中午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鱼:“看,活蹦乱跳的,晚上给你做红烧鱼。”
我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一看,脸“唰”地红了:“你......你看了?”
“看了。”我抹了抹眼泪,“老周,你什么意思?一面跟我约法三章,一面又把这些留给我?”
他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不是......我就是......唉,我嘴笨,说不清楚。”
“那就不说。”我把存折推回去,“这钱你收好,我不要。”
“秀英......”
“你听我说完。”我看着他,“你的心意,我领了。但钱,我真不要。我有退休金,有医保,够用了。你的钱,留给你儿子,或者捐了,都行。但别给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至于你说的约法三章,”我继续说,“我昨晚想了一夜。行,我答应你。财产各管各的,孩子各自管,房子归各自的孩子。都行。”
他愣住了:“你真的答应?”
“嗯。”我点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咱们既然是一家人,就得真像一家人。”我说,“我做饭,你洗碗。我扫地,你拖地。我生病了,你照顾我。你生病了,我照顾你。不为钱,不为房子,就为互相有个依靠。行不行?”
他眼圈一下子红了,重重点头:“行!”
“还有,”我补充,“以后有什么话,直说。别藏着掖着,也别写什么信。都这把年纪了,没那么多时间猜来猜去。”
“好,直说。”他握住我的手,“秀英,对不起,昨晚惹你伤心了。”
“知道就好。”我瞪他一眼,“罚你今晚做饭。”
“做!我做!”他忙不迭地说,“红烧鱼,糖醋排骨,你想吃什么我都做!”
后来的日子
那之后,我们的日子慢慢走上了正轨。
真的像说的那样,我做饭,他洗碗。我洗衣服,他晾衣服。他修电器,我递工具。我去跳广场舞,他就在旁边看,等我跳完了递上水杯。
钱还是各管各的,但生活开销我们设了个共同账户,每人每月往里面打一笔钱,用来买菜交水电费。剩下的,自己留着。
有次我女儿小月回来,偷偷问我:“妈,周叔叔对你好吗?钱上没亏待你吧?”
我说:“好,好着呢。钱的事你别操心,我们有自己的安排。”
她将信将疑。
临走时,老周悄悄塞给她一个红包:“小月,拿着,买点好吃的。”
小月不要,他硬塞:“拿着拿着,我是你周叔叔,给你红包应该的。”
小月后来打电话给我:“妈,周叔叔人真好。”
我说:“嗯,是真好。”
他儿子从美国回来,我也包了个大红包。那孩子不肯收,我说:“收着,阿姨的一点心意。”
我们真的像一家人了。他的朋友来了,我热情招待。我的朋友来了,他忙前忙后。过节时,两边的孩子都回来,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有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乘凉。他突然说:“秀英,我想把约法三章改一改。”
“怎么改?”
“第一条,财产还是各管各的,但我的存折密码告诉你,你的也告诉我。万一有个急用,不用到处找。”
“行。”
“第二条,孩子还是各自管,但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谁有困难,咱们一起帮。”
“行。”
“第三条,”他握住我的手,“如果谁先走了,房子可以归各自的孩子,但活着的人,永远有家可回。这里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月亮很圆,风很轻。
现在
现在,我们结婚三年了。
还是会有小吵小闹,为电视看哪个频道,为空调开几度,为今天的菜咸了淡了。但吵归吵,从不隔夜。
老年大学的朋友都说我们越来越像,走路姿势像,说话语气像,连笑起来的皱纹都像。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因为他那“约法三章”摔门而去,现在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大概又是两个孤独的老人,各自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数着日子过。
幸好,我没有走。
幸好,他写了那封信。
幸好,我们都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去理解,去包容,去慢慢地,把两颗受过伤的心,重新暖和过来。
五十岁的婚姻,不像年轻人那么热烈,但有一种特别的踏实。我们知道生活的不易,知道人心的复杂,所以更懂得珍惜眼前人。
那些算计,那些防备,说到底,是因为害怕。害怕再次受伤,害怕再次失去。但只要真心换真心,再厚的壳,也能慢慢敲开。
就像老周常说的:“咱们啊,是半路夫妻,但要走一辈子。”
是啊,半路遇见,也要走到白头。这才是最重要的。
对了,那张存折,我还是没要。但密码,他告诉我了。我的密码,也告诉他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信任,比任何约法三章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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