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顶嘴?”奶奶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我的耳膜。
下一秒,“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妈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奶奶,然后又绝望地看向我爸。
我爸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青筋毕露,却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那一刻,我妈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01
我们家的饭桌,与其说是饭桌,不如说是一个无声的刑场。
而我妈,是那个日复一日,凌迟处死的可怜囚犯。
空气里永远漂浮着三种味道。
饭菜的香气,我妈的叹息,以及我奶奶淬了毒的眼神。
今天也一样。
奶奶熬了她最拿手的乌鸡汤,汤色金黄,香气浓郁。
她先是盛了一大碗,仔仔细细地撇去浮油,递给了我爸。
“建军,你上班辛苦,多喝点,补补身子。”
我爸接过碗,闷头喝汤,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然后,奶奶又笑眯眯地给我盛了一碗。
“我的乖孙女,多喝点汤,长得高高壮壮,漂漂亮亮的。”
我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
汤碗很烫,可我的心是凉的。
因为我妈面前的饭碗,自始至终都是空的。
她就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仿佛一个与这场盛宴无关的局外人。
这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我记事起,但凡奶奶做了什么她认为的“好东西”,我妈永远是最后一个,甚至直接被无视。
我妈似乎也习惯了,她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
我爸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奶奶。
奶奶装作没看见。
我爸又加重了力道。
奶奶这才不情不愿地瞥了我妈一眼,语气凉飕飕的。
“锅里还有,自己不会盛吗?还要人伺候?”
我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向厨房。
我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里的一块鸡肉夹到了我的碗里。
“快吃,吃完回屋写作业。”
他想支开我。
我知道。
每次暴风雨来临之前,他都会这样。
果然,我妈刚从厨房盛汤出来,奶奶的“戏”就开场了。
她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我妈端着汤碗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今天我去菜市场,碰到你王婶了。”
奶奶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地钉向我妈。
“人家那个儿媳妇,可真是争气。”
“前年生的孙子,刚会走路,今年肚子里又怀上一个,去医院查了,还是个带把儿的。”
“你王婶那个高兴啊,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说等孙子生下来,要大摆宴席,请全小区的人吃饭。”
“啧啧,人家那才叫有福气,儿孙满堂。”
字字句句,都围绕着“孙子”两个字。
这根刺,在我家扎了二十年。
我妈生下我之后,因为身体原因,就再也没能怀上。
这件事,成了奶奶手里最锋利的刀,日日夜夜,都在剐着我妈的心。
我妈端着汤碗,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能看到,她握着汤匙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妈,吃饭吧。”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恳求。
“吃?我哪里吃得下!”
奶奶猛地一拍桌子,汤碗里的汤都溅了出来。
“我一想到我们老李家到了建军这一代,就要断了香火,我这心里就跟被油煎一样,我怎么吃得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
“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让你娶了这么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妈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看到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她的发丝间滴落,掉进了面前的汤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哭了。
无声地,压抑地,委屈地哭了。
我爸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妈!你说什么呢!”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怎么?我说错了吗?”奶奶也站了起来,仗着自己是长辈,气焰更加嚣张,“她嫁到我们家二十年,就生了个丫头片子,还不许我说了?”
“我告诉你李建军,我没当着外人的面骂她,已经算是给你留面子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爸低吼一声,一把将筷子摔在桌上。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其中一根掉在了地上。
家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我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争吵,在我家上演过无数次。
每一次的结局,都是我爸摔门而出,去外面抽根烟冷静一下。
我妈默默地收拾残局,等我爸回来,两人再在卧室里小声地说话。
第二天,一切照旧。
仿佛昨晚的争吵只是一场幻觉。
周而复始,永无宁日。
今天,似乎也应该循着这个剧本走下去。
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打乱了所有的节奏。
我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大学。
对于我们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这算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我爸妈高兴得好几天都合不拢嘴,商量着要不要在周末,请亲戚朋友们吃顿饭,办个小型的升-宴。
一是为我庆祝,二也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让家里沉闷的气氛,能稍微喜庆一点。
02
那天晚上,我妈炖了排骨,特意给奶奶也盛了一大碗。
饭桌上,她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提起了这件事。
“妈,小雅考上大学了,我和建军想着,这个周六,在外面订一桌,把家里的亲戚都叫上,一起热闹热闹,您看怎么样?”
我紧张地看着奶奶的脸。
奶奶没立刻回答,她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块排骨,把骨头上的肉丝都吮吸干净了,才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然后,她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考上大学的孙女,倒像是在看一件没什么价值的旧家具。
“办什么办?”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从我妈的头顶浇了下来。
“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都是要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人。”
“为别人家的人花这个冤枉钱,我可不同意。”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爸抢先开了口:“妈,话不能这么说,孩子努力了这么多年,考上个好大学,这是好事,咱们当长辈的,总得给点鼓励吧。”
“鼓励?”奶奶冷笑一声,“鼓励她以后翅膀硬了,飞得远远的,一年到头都不回来看我们一眼吗?”
她把啃完的骨头重重地扔在桌子上。
“我告诉你们,这钱,我不同意花。”
“要是有个孙子考上了,别说一桌,十桌我都愿意!我就是把我这把老骨头的养老钱都拿出来,也心甘情愿!”
“可她是个什么?是个丫头片子!赔钱货!”
“妈!”我爸的脸涨得通红,“小雅是我女儿!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我怎么不能说?我说的是实话!”奶奶寸步不让,“你们要是心疼钱,就别办,非要打肿脸充胖子,我可没钱给你们!”
“不用您的钱!”
一直沉默的妈妈,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倔强。
“我和建军有存款,这笔钱,我们自己出。”
奶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自己出?你的钱是哪来的?还不是我儿子辛辛苦苦赚回来的?”
“我儿子的钱,就是我们老李家的钱!我说不许办,就是不许办!”
“你凭什么!”
我妈也站了起来,积压了二十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如同火山一样喷发了。
她通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奶奶。
“小雅也是你的亲孙女!她这么争气,为你家争了光,你为什么就看不到?”
“为什么你的眼里就只有孙子!孙子!孙子!”
“这么多年了,我忍了你二十年,每天看你的脸色,听你的冷嘲热讽,就因为我生不出儿子!”
“生男生女是我能决定的吗?你为什么总要拿这件事来折磨我!折磨你的儿子!折磨这个家!”
她一口气喊出了所有的话,喊完之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客厅里,一片死寂。
我爸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向来温顺懦弱的妈妈,如此激烈地反抗。
奶奶也足足愣了十几秒。
她大概也没想到,这个在她面前伏低做小了二十年的儿媳妇,今天竟然敢“顶撞”她。
她的脸色先是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嘴唇哆嗦着,指着我妈的鼻子。
“你……你……”
她“你”了半天,似乎找不到更恶毒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愤怒。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奶奶嘶吼着,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
“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敢跟我顶嘴!”
“我今天就……我就替建军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女人!”
话音未落,她扬起了那只干枯瘦削但充满力量的手。
我爸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妈,别!”
但,晚了。
“啪——!”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悸的耳光声,响彻了整个客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妈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几缕头发散乱地贴在她瞬间红肿起来的脸颊上。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震惊,和一种比震惊更深邃的……破碎感。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奶奶粗重的喘息声。
她似乎也被自己这一巴掌的威力给惊到了,但随即,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让她挺直了腰板。
“看什么看!打你都是轻的!”
我妈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越过奶奶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我爸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争吵,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声的质问。
仿佛在问:
你就这么看着吗?
你就看着你的母亲,打你的妻子,而无动于衷吗?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都冲上了头顶。
我多希望我爸能冲上去,把我妈护在身后,哪怕是去指责奶奶一句也好。
“爸……”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声地喊他。
可我爸,却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石像。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能看到他放在身侧的拳头,紧紧地攥着,手背上青筋毕露,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的脸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一言不发。
没有去扶我妈。
没有去指责奶奶。
甚至,连一个愤怒的眼神都没有。
他只是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这沉默,比奶奶那记耳光,更伤人。
这沉默,像一把无形的,更锋利的刀,狠狠地插进了我妈的心里,也插进了我的心里。
我妈的眼神,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那双曾经也明亮过的眼睛里,最后的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她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
奶奶见我爸没有“护着”我妈,气焰更加嚣张起来。
她指着我妈,开始数落她这么多年来的种种“不是”。
03
“从你进门那天起,我就没看上你!”
“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一看就不是个好生养的!”
“果不其然,生了个赔钱货就再也没动静了!”
“让你去医院检查检查,你还跟我闹脾气!”
“这么多年,你在家吃闲饭,家务活也干得不利索,我儿子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养家,你倒好,在家里享清福!”
“现在还敢跟我顶嘴了?谁给你的胆子?”
恶毒的话语,像冰雹一样,密集地砸在我妈的身上。
可我妈已经没有反应了。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捂着自己红肿的脸,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我爸依旧沉默着。
他的沉默,在此刻,就是一种默许。
一种纵容。
一种背叛。
我对他,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失望。
原来,在他心里,他妈妈的无理取闹,比他妻子的尊严和委屈,要重要得多。
原来,这么多年的“和事佬”,只是因为他懦弱,他不敢反抗自己的母亲。
我心疼地看着我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想冲过去抱住她,但我两腿发软,一步也动不了。
这个家,在这一刻,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地狱。
终于,我妈缓缓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她的脸上,清晰地印着五道指痕,又红又肿,触目惊心。
她没有哭。
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客厅。
看了一眼满脸得意的奶奶。
又看了一眼那个让她彻底心死的男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眷恋和决绝。
“好……”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走。”
“我走还不行吗?”
说完,她没有再看任何人,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步子,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卧室。
那背影,萧瑟,孤寂,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奶奶在我妈身后,发出一声胜利者般的冷哼。
“走了就别回来!我们老李家不缺你一个!”
我爸还是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妈的背影,消失在卧室的门后。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而下。
我恨我奶奶的刻薄。
更恨我爸的懦弱。
我以为,故事的结局,就是我妈在卧室里无声地哭泣,然后收拾几件衣服,回外婆家住几天。
然后我爸会去把她接回来。
然后生活继续在争吵和忍让中,循环往复。
就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就在我妈的背影即将完全消失在卧室门后,所有人都以为我爸会像往常一样,追上去,拉住她,低声下气地劝她“算了”、“别跟妈一般见识”的时候。
我爸,终于动了。
他的动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冲向卧室门口去拉我妈。
他甚至都没有朝我妈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只是迈开腿,径直地,沉默地,从我妈僵在原地的身影旁,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
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
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走进了他和妈妈的卧室,然后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也砸在了我妈的心上。
我妈的背影,彻底僵住了。
她停在卧室门口,保持着那个想要进去又不进去的姿势,像一尊望夫石。
如果说,刚才爸爸的沉默让她绝望。
那么此刻,他这个冷漠的,擦肩而过的动作,就是将她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碾得粉碎。
她的肩膀,缓缓地垮了下来。
我仿佛听到了她心碎的声音。
奶奶看到这一幕,脸上的得意更浓了。
她以为,儿子终于“想通了”,站到了她这边,要去“教训”那个不听话的媳妇了。
“哼,早就该这样了。”她得意洋洋地自言自语,“对付这种女人,就不能给好脸色!”
空气凝固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卧室里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我妈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我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个家,彻底完了。
就在我陷入无尽的悲伤和绝望时。
卧室的门,又开了。
我爸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手里也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拿。
他出来后,没有停顿,径直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妈的面前。
奶奶以为儿子是准备下最后的通牒,立刻挺直了腰板,准备帮腔。
“建军,跟她说,让她滚!现在就……”
奶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爸接下来的动作,给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我爸没有看奶奶。
他甚至没有在我身上停留一秒。
他的眼里,从始至终,只有我妈一个人。
他伸出手。
不是推搡,不是指责。
而是在我妈,我,还有我奶奶震惊的目光中,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颤抖的温柔力量,紧紧地,拉住了我妈那只冰冷得像块石头的手。
他看着我妈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道屈辱的指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清晰、坚定、又带着无尽疲惫和决绝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咱们今天就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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