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呀?”
门内,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和疲惫的女声,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我死寂的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
门轴“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隙。当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清我的瞬间,所有的疑惑变成了巨大的震惊。
而我,身家过亿,叱咤商海,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我叫李诚。
此刻,我正站在浦江之畔一座摩天大楼的顶层露台上。
身后的酒会,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一群身价最少九位数起步的商界精英,正用各种华丽的辞藻吹捧着我刚刚完成的一笔跨国并购案。
他们叫我“李总”,“科技新贵”,“时代的宠儿”。
我端着一杯价值不菲的威士忌,杯中巨大的冰球折射着身后浮华世界的光影,冰冷,且没有一丝温度。
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也早已对这种奉承无动于衷。
成功是什么?
对我而言,它是一连串冰冷的数字,是不断扩大的商业版图,是旁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地位。
但它也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
一个穿着得体侍应生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李总,您吩咐准备的中式点心好了。”
托盘上,是一碗温热的小米粥,旁边卧着一个剥了壳的、散发着淡淡茶香的茶叶蛋。
这和我所处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的私人助理曾对此大惑不解,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在这种顶级酒会后,放弃精致的法餐或日料,而选择这样一份“简陋”的宵夜。
我从未解释过。
因为这不仅仅是食物。
我用银质的小勺舀起一勺小米粥,送入口中。
那温润的、带着米香的暖流滑过喉咙,瞬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最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时光倒流,将我猛地拉回了十几年前,那个充满着阳光和粉笔灰味道的高中教室。
以及,那个总是带着阳光般笑容的女同桌——林晓玥。
还有她雷打不动,为我带了整整三年的,课桌上的晨光。
十八岁的我,和现在的李诚,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那时的我,是一株在阴暗角落里拼命生长的野草,敏感、自卑,还带着一点可笑的自尊。
父母在南方一个遥远的工地上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
我被寄养在姑妈家。
姑妈家不富裕,姑父常年卧病在床,他们愿意收留我,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所以我很懂事,懂事到从不主动开口要任何东西。
我每天只吃两顿饭,午饭和晚饭。
早餐,对我来说,是一种奢侈品。
每天清晨的早自习,是我最难熬的时刻。
胃里空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阵阵地抽痛。
我只能趴在桌子上,用胳膊死死顶住胃部,假装在埋头苦读,以此来掩饰自己苍白的脸色和额头渗出的冷汗。
我是班级里的“隐形人”,成绩中游,沉默寡言,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和一双快要磨平鞋底的运动鞋。
而我的同桌林晓玥,则是我那个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她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中的“小公主”。
她家境优渥,父亲是县城里小有名气的企业家。
她总是穿着最干净的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两弯月牙,盛满了星光。
她身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被富足和爱意滋养出来的从容与明媚。
我们就像是坐标轴的两端,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直到高一的那个秋天。
那天早自习,我的胃病又犯了,疼得我几乎要蜷缩起来。
我趴在桌子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忽然,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戳了戳我的胳膊。
我抬起头,对上了林晓玥那双带着关切的、清澈的眼睛。
“李诚,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的脸好白。”她小声问。
我摇了摇头,把头埋得更深了,闷声说:“没事。”
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在她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窘迫。
她没再追问,但那关切的目光,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了我心里。
第二天,同样是早自习。
我正趴在桌上和饥饿感做着斗争,桌子忽然被轻轻推了一下。
一个塑料袋被推到了我的胳膊旁边。
我愣住了,抬起头。
林晓玥的脸颊有些微红,她不敢看我,眼睛盯着自己的课本,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那个……我妈妈今天早上包子买多了,放着也浪费了,你……你吃了吧。”
袋子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和一杯温热的豆浆。
香气蛮横地钻进我的鼻孔,瞬间就击溃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看着她白皙的、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朵,心里五味杂陈。
是感激,是羞耻,也是一丝莫名的悸动。
“我……我不能要。”我把袋子推了回去,声音干涩。
“哎呀你别推了!”她有点急了,声音稍稍大了一点,又立刻压低,“都说了是多出来的,你不吃,我难道扔掉吗?多浪费粮食啊!”
她不由分说地把袋子塞进了我的课桌里,然后迅速转过身去,拿起书本,装作认真读书的样子,只有那依旧泛红的耳根出卖了她的不自然。
我呆呆地坐着,胃里的疼痛和心里的暖意交织在一起。
最终,饥饿战胜了自尊。
我偷偷地,在桌肚里,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那份“多出来”的早餐。
那是我整个高中生涯里,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饭。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
但没想到,这个“我妈妈买多了”的借口,一用,就是三年。
从高一的包子豆浆,到高二的三明治牛奶,再到高三冬日里那暖彻心扉的小米粥和茶叶蛋。
林晓玥的早餐,一天都没有缺席过。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她每天早上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悄悄把早餐放进我的桌肚。
而我,则会在她到来之前,用抹布把她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
我开始默默地用我自己的方式回报她。
她数学不好,我会在自习课上,把解题步骤详细地写在纸条上递给她。
她英语单词背得慢,我会把重点词汇和例句整理好,夹在她的课本里。
她上课偶尔打瞌"睡,我会不动声色地用高高摞起的书本,为她挡住讲台上老师的视线。
我们的交流很少,但我们都懂。
那是一种超越了言语的、纯粹而干净的少年情谊。
她用她的善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那脆弱的自尊。
而我,则用我的笨拙,守护着她这份珍贵的善意。
这份每天清晨的温暖,像一束光,照亮了我整个灰暗的青春期。
它让我相信,即使身处泥泞,这个世界上也依然存在着不含任何杂质的美好。
它也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让我第一次有了想要拼命变好、想要变得强大的冲动。
高考结束,我们在人声鼎沸的毕业聚会上,隔着喧闹的人群,遥遥举杯,算是告别。
她要去往繁华的上海,而我,则考取了北京的一所普通大学。
我们就这样,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在那个夏天之后,奔向了各自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淹没在人海里,失去了联系。
但我始终记得,在那些最难熬的日子里,曾有一个女孩,用一份份热气腾腾的早餐,喂饱了我饥饿的胃,也温暖了我贫瘠的灵魂。
这份恩情,我一直深深地,埋在心底。
02
进入大学后,我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困兽,开始了疯狂的奔跑。
我几乎申请了学校所有的奖学金和助学金。
课余时间,我把自己变成了打工机器。
发传单,做家教,在餐馆后厨洗盘子,去建筑工地搬砖……只要是能挣钱的活,多苦多累我都干。
我拼命学习专业知识,疯狂地汲取着一切能够改变我命运的养分。
因为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我忘不了姑妈家那寄人篱下的日子,忘不了那些因为贫穷而遭受的白眼和冷遇。
更忘不了,林晓玥递过早餐时,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小心的眼睛。
我想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配得上那份纯粹的善意,强大到有一天,可以坦然地站在她面前,对她说一声“谢谢”。
毕业后,我义无反顾地投身到了那个年代最波澜壮阔的互联网创业大潮中。
我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大学同学,挤在一个月租五百块的地下室里,开启了我们的创业之路。
那是一段燃烧生命的日子。
我们吃着最便宜的泡面,熬着最长的夜。
为了一个技术难题,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
为了拉一笔投资,可以陪投资人喝到胃出血。
现实远比想象的残酷。
我们经历过资金链断裂,发不出工资,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境地。
我也经历过最信任的合伙人,带着我们耗尽心血开发的核心代码,跳槽到了竞争对手公司,给了我们致命一击。
那段时间,我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流,不止一次地想过,或许跳下去,一切就都解脱了。
但每到这种时候,我总会想起高中时,桌肚里那份温热的早餐。
那份温暖,像一个坐标,在我人生的至暗时刻,为我标注出了方向。
它告诉我,不能倒下。
我咬着牙,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对行业趋势的精准判断,硬是带着剩下的团队从绝境中爬了出来。
我们的产品,最终获得了市场的认可。
公司,也成功上市。
敲钟的那一刻,我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屏幕上不断飙升的数字,内心却异常平静。
财富、名誉、地位……这些曾经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在真正得到之后,却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狂喜。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李总”,住进了可以俯瞰整个城市风景的豪宅,身边围绕着形形色色的人。
我变得果决、冷靜,习惯了用商业逻辑去衡量一切。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从商业世界的厮杀中抽身而出时,我还是会想起那个穿着干净校服的女孩,和那句“我妈妈买多了”。
我曾试图找过她。
我动用了一些人脉,去打听她的消息。
但得到的结果是,她大学毕业后,就回了老家,后来便杳无音信。
我们那个年代的联系方式,在几次更新换代后,早已变成了无效的号码。
我只能把这份遗憾,连同那份感激,一起深埋心底。
我以为,我们的人生,可能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直到这次,因为公司一个和地方政府合作的文旅项目,我回到了那个我出生、长大,又逃离了十几年的小县城。
县城变化很大,高楼多了,街道宽了,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安逸又缓慢的气息,却一点没变。
和地方官员的饭局结束后,我婉拒了他们安排的后续“娱乐活动”,提前离席。
我没有让司机送,而是独自一人,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走过曾经的母校,校门口那家卖文具的老店还在,只是招牌已经褪色。
走过曾经寄宿的姑妈家所在的小巷,巷口那棵老槐树,似乎比记忆中更加枝繁叶茂。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一家老茶馆前。
这家茶馆,在我上学时就在,是县城里老头子们消磨时光的聚集地。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毛尖。
茶馆里烟雾缭绕,混杂着茶叶的清香和劣质香烟的辛辣。
邻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一边打着牌,一边大声地闲聊着。
“哎,听说了吗?老林家那个闺女,现在是真不容易啊。”一个穿着汗衫的胖老头,一边摸牌一边说。
“哪个老林?”
“就是以前开那个‘宏发纺织厂’的林建国啊!当年多风光,县里的纳税大户!”
“哦哦哦,想起来了!他家不是早就破产了吗?我听说他自己也中风了,现在半身不遂躺在家里。”
“可不是嘛!惨呐!当年住着花园洋房,开着大奔,现在一家人挤在城南那个破筒子楼里。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听到“宏发纺织厂”和“林建国”这几个字,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记得很清楚,林晓玥的父亲,就叫林建国,他开的厂,就叫宏发纺织。
我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开始微微颤抖。
那个胖老头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惋惜又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语气说:
“最可怜的还是他那个闺女,叫……叫什么来着?长得挺俊的那个。”
“林晓玥!”另一个干瘦的老头接话道,“我见过,以前上学的时候,跟个小仙女似的。现在不行了,为了给她爸治病,还家里的债,听说在外面打好几份工,前段时间我还在早市上看到她,推着个小车卖早点,整个人都憔悴得脱了相了。”
“是啊,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给耽误了。以前上门提亲的人能把她家门槛踏破,现在……唉!”
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清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林晓玥……家道中落……父亲中风……住在破旧的筒子楼……在早市卖早餐……
这些词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无法将那个在早市推车卖早餐的憔悴女人,和我记忆中那个明媚如光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命运,竟然开了如此残酷的一个玩笑。
当我站在世界的顶端,享受着无尽的荣华时,那个曾经在我最落魄时给予我温暖的人,却坠入了生活的谷底,艰难挣扎。
巨大的讽刺和愧疚感,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我踉踉跄跄地走出茶馆,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县城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我脸上,却吹不散我心头的灼热。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地址,城南的筒子楼,一个叫林建国的人家。”我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和冰冷。
“另外,推掉明天所有的行程。”
03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外,是小县城静谧的夜景,零星的灯火,远不如我早已习惯的大都市那般璀璨。
可我的内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波涛汹涌。
我脑海里,反复交替出现两个画面。
一个是高中教室里,林晓玥红着脸把早餐塞进我桌肚的样子。
另一个,是茶馆老头口中,那个在清晨寒风里推着小车卖早餐的憔悴身影。
这两个画面,撕扯着我的神经,让我坐立难安。
以我现在的能力,想要解决她的困境,太容易了。
一张支票,一笔巨款,足以让她和她的家人立刻摆脱所有的烦恼。
但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贫穷最磨人的,不是物质的匮乏,而是尊严的丧失。
而林晓玥,她当年用“我妈妈买多了”这样笨拙的借口,维护了我整整三年的自尊。
如果我今天,以一个“成功人士”的姿态,居高临下地把一笔钱扔到她面前,那和施舍有什么区别?
那不是报恩。
那是对她当年那份纯粹善意的侮辱。
我不能那么做。
我必须找到一种方式,一种既能帮助她,又能保全她所有尊严的方式。
天色,在我的辗转反侧中,一点点亮了起来。
清晨五点半,我从床上起来,冲了个澡,换下了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
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件最普通的灰色夹克,一条牛仔裤,和一双运动鞋。
这是我为了回老家,特意让助理准备的,本意只是为了方便出行。
但此刻穿上它,我却感觉自己仿佛褪去了一层坚硬的壳,变回了那个十几年前,沉默寡言的少年李诚。
我没有通知司机和助理,一个人悄悄离开了酒店。
清晨的县城街道,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
街道上已经有了一些早起的身影,环卫工人在扫街,早餐店的老板拉开了卷帘门。
我按照助理昨晚发来的地址,一路步行,往城南的方向走去。
越走,周围的景象越是破败。
崭新的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两旁的楼房也从光鲜亮丽的高层住宅,变成了低矮破旧的红砖筒子楼。
最终,我停在了一栋看起来至少有三四十年楼龄的筒子楼前。
墙皮大面积地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阳台上晾晒的衣物五颜六色,像一面面打着补丁的旗帜。
楼道口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说不清的生活垃圾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和我平时出入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有着天壤之别。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走了进去。
楼梯是水泥的,因为常年踩踏,边角已经被磨得十分圆滑。
扶手上的红漆也早已剥落,露出了下面生锈的铁管。
我一步步地往上走,老旧的楼道里,我每一步的脚步声都显得异常清晰。
“吱呀、吱呀……”
我终于在三楼的拐角处,找到了那个门牌号——302。
我终于站在了那扇斑驳的木门前,门上的油漆已经起皮,贴着一张因为日晒雨淋而严重褪色的“福”字。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条缝。
我能清晰地听到门内有微弱的动静,是菜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似乎是有人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早餐。
这个声音,让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我站在门口,迟疑了很久,心中演练了无数种开场白,却发现每一种都显得那么苍白和突兀。
最终,我放弃了所有腹稿。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抬起手,有些生疏地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门内切菜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秒钟的寂静后,一个略带沙哑和疲惫,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当年清脆影子的女声传了出来:
“谁呀?”
随着一声门轴摩擦的“吱呀”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顿时就令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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