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本子揣在包里还发着烫,像一颗刚出炉的烤红薯。

我和韩俊郎并肩走出民政局时,阳光正好落在结婚证封面的烫金字上。

他紧紧牵着我的手,掌心有些汗湿,低声说:“欣怡,我们终于是一家人了。”

这句话让我眼眶发热,三年恋爱长跑的画面在脑中闪过。

晚上要去他父母家吃“进门第一顿饭”,这是我们老家的习俗。

俊郎一路上都在叮嘱:“我妈人挺好的,就是有点传统,你多顺着她点儿。”

我当时笑着点头,心想哪个婆婆不疼儿子呢?

直到那碗热汤泼出去的那一刻,我才明白——

有些家庭,进门的第一步不是跨过门槛,而是踏碎自己的尊严。

而我,朱欣怡,选择在碎片上重新站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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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晨八点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块金色的光斑。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觉今天和以往任何一天都不同。

身旁的韩俊郎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绵长。

我们恋爱三年,同居一年,今天终于要去领证了。

轻手轻脚起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中的自己二十六岁,眼神里还留着些学生时代的清澈。

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多了几分生活的沉稳。

“怎么起这么早?”韩俊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走过来,双手搭在我肩上,俯身将下巴搁在我发顶。

镜子里映出他温暖的笑脸。

“睡不着,”我转过身握住他的手,“像要去参加一场大考。”

“别紧张,”他揉揉我的头发,“就是走个程序。”

话虽这么说,但他眼底也藏着些许忐忑。

我们都很清楚,领证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九点钟,我们准时出现在区民政局门口。

大厅里已经排了几对新人,女孩们大多穿着白裙子。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忽然觉得是不是太随意了。

“这样挺好,”俊郎仿佛看出我的心思,“真实的你最重要。”

取号,等待,叫号。

办理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态度很和善。

“身份证,户口本,照片带了吗?”

我们将材料一一递过去,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一起。

对视时,两人都笑了,那笑容里藏着共同的秘密。

阿姨熟练地核对信息,在键盘上敲打。

打印机发出滋滋的声响,两本红色证书被推出来。

“恭喜二位,新婚快乐。”

接过证书那一刻,我的手微微发抖。

翻开内页,我们的合照贴在左上角。

照片是上周特意去拍的,我穿白衬衫,他穿同款蓝衬衫。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笑容都有些拘谨,但眼神很亮。

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就这么成了。

走出民政局,俊郎举起手机:“拍张照发朋友圈?”

“等等,”我从包里掏出两个小红包,“我妈准备的,说领证要给工作人员喜糖。”

我们折回去,给窗口的阿姨和旁边的工作人员分了糖。

阿姨笑得更慈祥了:“现在懂礼数的年轻人不多了,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暖。

回到车上,俊郎没有立即发动引擎。

他握着我的手,很认真地看着我:“欣怡,我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我点点头。

“晚上去我爸妈那儿吃饭,”他语气忽然变得谨慎,“就是……简单吃个饭。”

我敏锐地察觉到他语调的变化。

“你妈妈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俊郎挠挠头:“也没什么,就是些老规矩。她那个人……比较传统。”

“比如呢?”我追问。

“比如吃饭时坐的位置,盛饭的顺序,这些她都在意。”

我笑了:“这些我都懂,放心吧。”

我出生在教师家庭,父母都很开明,但奶奶那辈人讲究多。

从小看多了,自然知道一些老礼数。

俊郎似乎松了口气,发动车子:“那就好。我妈其实人挺好,就是爱操心。”

车窗外,行道树飞快向后掠去。

我将结婚证小心地放进包里,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封面。

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喜悦,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02

下午四点半,我和俊郎开始为晚上的饭局做准备。

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深蓝色 polo衫:“这件怎么样?我妈给我买的。”

“挺好的。”我站在衣柜前,犹豫该穿哪条裙子。

最终选了条浅灰色针织连衣裙,长度过膝,款式大方。

既不张扬,也不显得太过随意。

化妆时,我特意选了最自然的色系。

唇膏是温柔的豆沙色,眼妆几乎看不出痕迹。

“不用这么谨慎吧?”俊郎从背后抱住我,“你平时那样就很好。”

“第一次正式以儿媳身份见面,得体些好。”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儿媳,这个称呼突然有了重量。

俊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是。那我穿正式点。”

他换上了那件 polo衫,又套了件卡其色休闲西服。

镜子里的我们,确实像一对要去见家长的新婚夫妻。

只是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不如上午那么舒展。

五点整,我们出门。

俊郎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拎着提前准备好的礼物。

给他爸爸买了两瓶好酒,给他妈妈买了条真丝围巾。

给他外婆准备了软糯的无糖糕点,老人家牙口不好。

“你想得真周到。”俊郎瞥了一眼礼物袋。

“应该的。”我说。

车子驶入主干道,晚高峰初现,车流缓慢。

沉默在车内蔓延了一会儿,俊郎突然开口:

“欣怡,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说。”

“嗯?”我转头看他。

“我妈这个人……比较要强。”他斟酌着用词,“家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

“看出来了,”我笑,“你以前提过。”

“她对你其实挺满意的,”俊郎赶紧补充,“就是希望你能尽快适应我们家。”

“适应什么?”

“就是……一些生活习惯,还有相处方式。”

俊郎说话时目光盯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比如吃饭时,她会习惯给人夹菜。你也给她夹,她会高兴。”

“好。”我点头。

“还有,她说话有时候比较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明白。”

“如果她说我什么不好,你别帮着我说话,顺着她就行。”

我微微皱眉:“为什么?”

“这样她才会觉得你懂事,”俊郎解释道,“我妈喜欢听话的。”

这句话让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没有表现出来。

或许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相处模式,需要时间磨合。

“知道了。”我轻声应道。

车子驶入一个老式小区,都是六层板楼,外墙有些斑驳。

俊郎家在三号楼二单元四层,没有电梯。

爬楼梯时,他再次叮嘱:“千万别提我们同居的事,我妈不知道。”

“为什么?”我惊讶,“我们都要结婚了。”

“她观念老,觉得没办酒席就不算正式结婚。”

“可我们已经领证了。”

“证是证,酒是酒,”俊郎叹气,“在她那儿是两个概念。”

我忽然意识到,我对这个即将成为婆婆的女人了解得太少。

或者说,俊郎有意无意地淡化了她性格中某些部分。

站在402室门前,俊郎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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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门开了,一位五十出头的女人出现在门口。

她个子不高,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件米白色羊绒衫。

领口处别着一枚精致的珍珠胸针,头发烫成整齐的卷。

“妈。”俊郎喊了一声。

“阿姨好。”我跟着打招呼,递上礼物。

徐静芳——俊郎的母亲,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像在评估什么,锐利而直接。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鞋柜里有新拖鞋。”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自然的权威感。

我们换鞋进门,客厅比我想象的宽敞。

装修是十多年前的风格,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沙发上铺着白色蕾丝巾,茶几玻璃底下压着全家福照片。

“爸呢?”俊郎问。

“厨房帮忙呢,”徐静芳接过礼物,“哟,还带东西了。”

她边说边拆看,对围巾点了点头:“颜色不错。”

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有挑刺。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从里屋走出来。

她拄着拐杖,脚步很慢,但腰板挺得笔直。

“外婆!”俊郎赶紧上前搀扶。

“这就是欣怡吧?”老人眼睛很亮,笑眯眯地打量我。

“外婆好,我是朱欣怡。”

“好,好孩子,”她握住我的手,“手这么凉,路上冷吧?”

“不冷,车里暖和。”我心头一暖。

这位应该就是丁淑珍,俊郎的外婆。

她的手掌温暖干燥,布满皱纹,却很有力量。

“妈,您坐着,”徐静芳说,“俊郎,给你爸搭把手去。”

俊郎应声去了厨房,客厅剩下我和两位长辈。

徐静芳示意我坐下,自己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坐姿很端正,背不靠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领证了?”她开门见山。

“嗯,今天上午领的。”我回答。

“酒席打算什么时候办?”

“初步定在明年五一,具体还得和两家父母商量。”

徐静芳点点头:“日子是该好好挑。我们韩家虽不是大户,但礼数不能少。”

“妈,”丁淑珍插话,“孩子刚进门,别说这些。”

“正是刚进门才要说清楚,”徐静芳不以为意,“规矩得立在前头。”

她转向我,语气放缓了些:

“欣怡,我不是难相处的人。但你进了韩家门,有些事得明白。”

“您说。”我保持着微笑。

“第一,夫妻要和睦,不能动不动吵架。俊郎脾气好,你也让着点。”

“第二,家里的事,男人做主,女人辅佐。这是老祖宗的智慧。”

“第三,”她顿了顿,“孝顺公婆是天经地义,这个道理你懂吧?”

“我明白。”我点头。

这些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只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训导的意味。

丁淑珍轻轻摇头,但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厨房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他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盘凉菜,面相憨厚。

“叔叔好。”我起身。

“坐,坐,”罗高朗——俊郎的父亲,笑得很朴实,“菜马上好。”

他放下盘子,又回了厨房,整个过程话不多。

“你叔叔话少,但人实在,”徐静芳说,“咱们家都是实在人。”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羊绒衫。

“这衣服是新买的吧?质感真好。”我找了个话题。

徐静芳眼睛一亮:“可不是,纯山羊绒,儿子给买的。”

语气里透着骄傲,同时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似乎在说:看,我儿子多孝顺。

“俊郎眼光真好。”我顺着说。

“他从小就贴心,”徐静芳嘴角上扬,“工作后第一个月工资,全给我买了大衣。”

她开始细数俊郎的种种孝顺事迹。

如何记得她生日,如何陪她逛街,如何听她的话。

每说一句,就看我一眼,像在强调什么。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

丁淑珍偶尔插一句:“孩子对欣怡也好,这才是正经。”

“对媳妇好和孝顺妈不冲突,”徐静芳立刻说,“关键要平衡。”

正说着,俊郎端着汤碗走出来。

“开饭了!”

04

餐厅不大,一张红木圆桌占了大半空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六菜一汤,荤素搭配,颜色鲜亮。

徐静芳自然地坐到了主位,那是背靠墙、面朝门的位置。

“俊郎坐这儿,”她指着自己右边的座位,“欣怡坐俊郎旁边。”

我和俊郎依言落座。

丁淑珍坐在徐静芳左边,罗高朗则坐在我对面。

座位安排显然经过精心考虑,每个人都在“该在”的位置。

“今天这顿饭,是欢迎欣怡正式成为咱们家人。”

徐静芳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我们纷纷举杯,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声音清脆,像某种仪式的开始。

“吃饭吧,”罗高朗说,“菜要凉了。”

他拿起筷子,却没有先夹菜,而是看了徐静芳一眼。

徐静芳点头:“吃吧。”

这个细微的互动被我收进眼底。

看来,这个家的餐桌秩序确实有讲究。

起初的气氛还算轻松,徐静芳询问了我的工作。

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工作时间相对自由。

“自由好,”她说,“以后顾家方便。”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俊郎在国企,稳定是稳定,就是忙,”她继续说,“你得多照顾他。”

“妈,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俊郎说。

“男人在外打拼,回家就该舒舒服服的,”徐静芳不以为然,“这是女人的本分。”

丁淑珍轻轻咳嗽一声:“现在时代不同了。”

“再不同,老祖宗的道理不会错。”徐静芳坚持。

她夹了块红烧肉放到俊郎碗里:“多吃点,最近都瘦了。”

然后又夹了一块给罗高朗,最后才给自己夹。

顺序分明,主次清晰。

“欣怡,给俊郎盛碗汤,”徐静芳忽然说,“这鸡汤我炖了四个小时。”

我起身盛汤,双手端给俊郎。

他接过时小声说了句“谢谢”,眼神有些不好意思。

“夫妻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徐静芳说,“但该做的要做到。”

她看向我:“你爸妈教过你餐桌礼仪吧?”

“教过一些。”我回答。

“那就好。咱们韩家吃饭有几点规矩,我说给你听听。”

徐静芳放下筷子,姿态端正。

“第一,长辈不动筷,晚辈不能动。”

“第二,夹菜要用公筷,不能翻搅。”

“第三,”她顿了顿,“媳妇要照顾丈夫的饮食,眼里要有活。”

罗高朗埋头吃饭,仿佛没听见。

丁淑珍轻轻叹气,夹了块豆腐放到我碗里:“孩子,吃菜。”

“谢谢外婆。”我心头微暖。

“妈,这些事以后慢慢说,”俊郎试图打圆场,“先吃饭。”

“现在说清楚了,以后才没矛盾。”徐静芳不依不饶。

她转向我:“欣怡,你理解吧?我不是为难你,是为这个家好。”

“我理解。”我说。

理解不代表认同,但初次见面,没必要争执。

徐静芳似乎满意了,重新拿起筷子。

接下来的时间,她开始指挥我布菜。

“俊郎爱吃那个虾,你给他夹两个。”

“鱼肚子上的肉嫩,挑给俊郎。”

“青菜也夹点,营养要均衡。”

我一一照做,像个尽职的服务员。

俊郎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苦笑着看我。

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无奈。

“你自己也吃,”丁淑珍又给我夹菜,“别光顾着别人。”

“谢谢外婆,我自己来就行。”我说。

“没事,外婆喜欢你。”老人笑得很慈祥。

徐静芳看了自己母亲一眼,没说什么。

但她的嘴角微微下沉,显然对有人“干扰”她立规矩不太高兴。

饭吃到一半,话题转到了婚礼筹备。

徐静芳提出了许多具体要求,从酒店档次到宾客名单。

很多想法与我们之前的计划有出入,尤其是预算方面。

“妈,这些我和欣怡商量过了。”俊郎小心翼翼地说。

“你们年轻,不懂,”徐静芳摆摆手,“婚礼是两家人的面子,不能寒酸。”

“阿姨,”我开口,“我和俊郎觉得简单温馨就好。”

徐静芳看我一眼,眼神锐利:“欣怡,有些钱不能省。”

气氛忽然有些凝滞。

丁淑珍适时开口:“婚礼是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定吧。”

“妈,您不懂现在的人情世故。”徐静芳语气有些不耐。

罗高朗终于说了句话:“先吃饭,菜凉了。”

这个话题暂时搁置,但空气里的紧绷感没有消散。

我开始意识到,这顿饭的意义远不止“吃顿饭”这么简单。

这是一场微型的权力交接仪式。

而我,正在被测试是否适合接过“韩家儿媳”这个角色。

测试标准,完全由徐静芳制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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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餐桌上的话题转到了家常。

丁淑珍问起我父母的情况,语气温和关切。

“我爸妈都是中学老师,今年刚退休。”我回答。

“教师家庭好,知书达理。”老人点头。

徐静芳接话:“亲家母退休后有什么打算?”

“他们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还想出去旅游。”

“旅游好,趁腿脚还利索,”丁淑珍笑,“我和几个老姐妹去年还去了趟苏州。”

“妈,您那是跟团,不一样。”徐静芳说。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丁淑珍也不生气,继续和我聊天:

“欣怡,你和俊郎怎么认识的?”

“在公司联谊活动上,”我看了俊郎一眼,“他当时代表他们单位参加。”

俊郎接过话头:“我一眼就看见她了,穿着白裙子,特别显眼。”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那是我们共同的珍贵记忆,不掺杂任何家庭因素。

“缘分啊,”丁淑珍感叹,“能走到一起不容易,要珍惜。”

“我们会的。”俊郎握住我的手。

桌下,我们的手指交缠,传递着温度。

这一刻,饭桌气氛难得地温馨起来。

徐静芳却没有加入这个话题。

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俊郎夹菜,眼神若有所思。

“对了欣怡,”丁淑珍忽然问,“你平时做饭吗?”

“会做一些简单的,但厨艺一般。”

“没关系,慢慢学,”老人很和善,“要不要跟外婆学两道拿手菜?”

“好啊,求之不得。”我真心实意地说。

“妈,您那都是老做法,”徐静芳插话,“现在年轻人有自己的方式。”

“老做法怎么了?我吃了一辈子,身体好好的。”

丁淑珍难得反驳女儿一句。

徐静芳没接话,但脸色明显沉了些。

她放下筷子,看向俊郎:“汤喝完了?让欣怡再给你盛一碗。”

俊郎碗里确实空了,但他摆手:“我自己来就行。”

“让她盛。”徐静芳语气坚持。

我起身盛汤,这次动作更自然了些。

既然这是她看重的“规矩”,在合理范围内,我可以配合。

盛好汤,我双手端给俊郎。

他接过时,手指无意间碰到我的,轻轻捏了一下。

像在说: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重新坐下后,丁淑珍又问我工作上的事。

老人对设计很感兴趣,问了许多问题。

我耐心解答,说到一些有趣的项目时,俊郎也加入进来。

我们三人聊得投机,餐桌气氛再次活跃。

徐静芳却越来越沉默。

她不再夹菜,只是慢慢喝着汤,目光在我们之间游移。

那种审视感又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强烈。

罗高朗察觉到妻子的情绪,低声说:“静芳,吃点菜。”

“饱了。”徐静芳简短地回答。

这时,桌上那盘清蒸鲈鱼转到了俊郎面前。

鱼肚位置的肉已经没了,剩下的是背部的肉,刺稍多。

俊郎喜欢吃鱼,但不太会挑刺。

他犹豫了一下,筷子在鱼盘上方停顿。

我和丁淑珍的对话正说到一半,没有立刻注意到。

徐静芳却看到了。

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暴雨前的天空。

“欣怡。”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冷。

我转过头:“阿姨?”

“俊郎要吃鱼。”她说。

语气不是提醒,而是指责。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赶紧拿起公筷。

但就在我夹起一块鱼肉的瞬间,徐静芳的怒火爆发了。

06

“你眼里到底有没有这个丈夫?”

徐静芳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我一抖。

筷子上的鱼肉掉回盘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连空气都凝滞了。

丁淑珍惊讶地看着女儿,罗高朗也抬起头。

俊郎更是愣住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阿姨,我……”我想解释。

“别叫我阿姨!”徐静芳打断我,“今天领了证,你就是韩家媳妇!”

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从开饭就提醒你,要照顾俊郎的饮食,你听进去了吗?”

“我听了,我也在做了。”我尽量保持平静。

“做了?你那是做样子!”徐静芳指着那盘鱼,

“俊郎喜欢吃鱼,你看到了吗?他够不到,你不知道帮忙?”

“我和外婆说话,一时没注意,”我说,“而且俊郎可以自己夹。”

“自己夹?”徐静芳冷笑,“所以你嫁给他,是为了让他自己照顾自己?”

这话已经不讲道理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俊郎,希望他能说句话。

但他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那一刻,我的心凉了半截。

“妈,您别生气,”俊郎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欣怡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才可怕!”徐静芳更激动了,

“这说明她心里根本没有你!没有这个家!”

她转向我,眼神像刀子:

“朱欣怡,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进了韩家门,就要守韩家的规矩。”

“照顾丈夫是你的本分,不是可做可不做的事!”

丁淑珍忍不住了:“静芳,你太过分了!”

“妈,您别管,”徐静芳根本不听,“我在教她规矩,是为她好!”

“为我好?”我终于忍不住,“阿姨,我不认为这是为我好。”

“那你说,什么是为你好?”徐静芳逼近一步,

“由着你任性?由着你眼里没有丈夫?由着你把这个家搅乱?”

她的脸离我很近,我能看到她眼底燃烧的怒火。

那怒火里,有控制权受到挑战的愤怒,有对儿子被“抢走”的恐慌。

还有对新成员不服从的强烈不满。

“我没有任性,”我站起来,平视她,“我和俊郎是平等的夫妻。”

“平等?”徐静芳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夫妻没有平等,只有本分!你的本分就是伺候好丈夫!”

这话彻底踩到了我的底线。

“阿姨,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我说,声音开始发颤。

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不管什么世纪!在韩家,就得按韩家的规矩来!”

徐静芳的声音尖利起来,

“你今天必须明白这个道理!否则以后还得了?”

她忽然扬起手。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放慢了。

我看到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到俊郎惊愕的表情。

看到丁淑珍试图站起来的动作,看到罗高朗张大的嘴。

然后,手掌落下。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餐厅里炸开。

我的脸偏向一侧,左颊火辣辣地刺痛。

耳鸣声嗡嗡响起,世界瞬间变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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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时间静止了。

左脸颊先是麻木,然后疼痛如潮水般涌来。

热辣,刺痛,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羞辱。

我缓缓转回头,看向徐静芳。

她站在我面前,手还扬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

眼神里有愤怒,有得逞,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但很快,那丝慌张被强硬掩盖。

“这一巴掌,是教你懂规矩,”她声音发颤,却努力维持威严,

“让你记住,在韩家,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我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但她的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俊郎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妈!你干什么!”

但他的声音那么无力,像隔着一层玻璃。

丁淑珍拄着拐杖站起来,浑身发抖:

“徐静芳!你疯了吗!”

“妈,您别管!”徐静芳吼道,“我在管教儿媳,这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丁淑珍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活到七十八岁,没见过婆婆打儿媳!你这是犯法!”

“犯法?”徐静芳像是听到了笑话,“我教训自己家人,犯哪门子法?”

她转向我,语气稍微缓和,却更让人心寒:

“欣怡,你别怪我狠心。现在让你吃点苦头,是为了你以后好。”

“今天这一巴掌,是让你长记性。以后记住,丈夫就是天,你的任务就是伺候好他。”

我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脸颊的疼痛还在持续,但更痛的是心里某个地方。

那个对婚姻充满期待的地方,那个以为找到了归宿的地方。

我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

俊郎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他想上前,脚步却像钉在地上,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罗高朗低着头,不敢看我,更不敢看妻子。

丁淑珍气得浑身发抖,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而徐静芳,我的婆婆,站在我面前。

脸上没有歉意,只有“我是在为你好”的理直气壮。

还有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刚才炫耀过,这是儿子给买的,纯山羊绒,很贵。

我忽然想起领证时,民政局阿姨说的话:

“现在懂礼数的年轻人不多了,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礼数。

什么是礼数?

是尊重,是体谅,是人与人之间的基本边界。

不是以“为你好”为名的暴力,不是以“规矩”为借口的控制。

脸颊还在刺痛,但我感觉不到愤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我慢慢拉开椅子,站起来。

动作很慢,很稳,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徐静芳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可能以为我会哭,会道歉,会求饶。

但我没有。

我甚至对她笑了笑,尽管左脸已经肿起来,笑起来一定很怪异。

然后,我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碗汤。

鸡汤,她炖了四个小时,很用心。

汤还是温的,瓷碗捧在手里,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碗很沉,汤很满,黄澄澄的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

“你……你想干什么?”徐静芳终于意识到不对。

我没有回答。

只是平静地,稳稳地,将汤碗端到她面前。

然后手腕一翻。

08

温热的鸡汤倾泻而下,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准确无误地浇在徐静芳胸前,那件崭新的羊绒衫上。

汤汁迅速渗透,米白色织物瞬间变成深黄,紧贴皮肤。

油渍在灯光下泛着恶心的光泽,葱花和枸杞粘在绒面上。

时间再次静止,比刚才更彻底。

徐静芳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一秒,两秒,三秒。

“啊——!!!”

尖叫声撕裂了寂静。

那声音里充满惊愕,愤怒,还有难以置信的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