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的死,就是一场意外,以后不许再提!”父亲的厉声呵斥,像一根针扎进明兰心里。

十六年来,盛府上下都对此讳莫如深。

可她永远忘不了,母亲临终前拼尽全力投向屋角的那个眼神——那不是不舍,而是极致的惊恐与绝望。

在一派和睦的盛府,宠妾笑靥如花,主母安然无恙,谁会去在意一个死去庶母的真相?

所有人都劝她放下,可明兰知道,那场大雪掩埋的,不只是一具尸体,还有一个能颠覆整个盛家的惊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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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天还是朗朗晴日,一夜之间,整个盛府便被笼罩在了一片铅灰色的阴霾之下。

细碎的雪粒子,从清晨开始就没停过,砸在枯枝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卫小娘的院子在盛府的偏僻一角,平日里就冷清。

今天,这份冷清里又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死寂。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半死不活,只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几缕青烟从炭盆里飘出,呛得人喉咙发紧。

卫小娘斜躺在床上,锦被只盖到腰间。

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细密汗珠。

汗水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透着不健康的灰白色。

腹中的胎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焦躁,不停地在肚子里翻腾。

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让她抓紧了身下的褥子。

这比太医预估的日子,提前了整整半个月。

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一股夹杂着雪意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林噙霜端着一个黑漆描金的食盒走了进来。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眉宇间带着一丝为卫小娘担忧的愁绪。

“姐姐,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柔得像能掐出水来。

“我听说你这里发动了,心里急得不行,快趁热把这碗汤喝了。”

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盅白瓷炖盅,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盖子一掀开,浓郁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屋子。

那是一股混杂着鸡汤油腻和浓重药材味道的气息。

“这是老爷特意吩咐厨房给你炖的山参鸡汤。”

林噙霜用银勺舀起一勺汤,吹了吹热气。

“老爷说,生产最是耗费气力,务必要让你补足了精神。”

汤色金黄浓稠,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油光。

卫小娘的贴身丫鬟小蝶站在一旁,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汤的味道,太冲了。

寻常孕妇临盆,饮食都以清淡为主,哪里有这样大补的道理。

她张了张嘴,想提醒小娘。

卫小娘却向她投来一个制止的眼神。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的了然。

卫小娘对着林噙霜,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有劳妹妹费心了。”

她挣扎着想自己坐起来。

林噙霜连忙上前扶住她,亲自将汤匙递到她嘴边。

“姐姐快喝,莫要辜负了老爷的一片心意。”

卫小娘垂下眼帘,看着那勺油亮的鸡汤,沉默了片刻。

最后,她还是张开了嘴。

一勺,又一勺。

她将那碗浓得化不开的参汤,喝得一滴不剩。

胃里像被投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股燥热的暖流迅速窜遍四肢百骸。

可那股力气,却是虚浮的,让她心里发慌。

林噙霜满意地看着空了的炖盅,又从食盒里拿出另一碟点心。

那是一碟做得极为精致的猪油玫瑰糕。

糕点被猪油浸润得晶莹剔透,散发着甜得发腻的香气。

“姐姐再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吧,刘稳婆说,你这胎怕是要生上许久呢。”

她口中的刘稳婆,是一个时辰前才被临时请进府的。

卫小娘摇了摇头,胃里翻江倒海,她现在什么也吃不下。

林噙霜也不勉强,只是将那碟糕点放在床头。

“那我放在这里,姐姐饿了随时吃。”

她又细细为卫小娘掖了掖被角,柔声细语地安抚了好一阵子才离开。

她走后不久,主母王若弗也过来看了一眼。

王若弗向来不耐烦应付这些妾室之间的琐事。

她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朝着床上的卫小娘望了望。

“怎么回事,不是说还有半个月吗?”

她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耐。

她身边的刘妈妈上前一步,低声回话:“回大娘子,许是天冷的缘故,提前发动了。”

王若弗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了那个面生的刘稳婆身上。

“府里最有经验的张稳婆呢?”她随口问道。

不等旁人回答,刚走出去又折返回来的林噙霜立刻接口了。

她抚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哎呀,大娘子您是不知道,真真是不巧。”

“张稳婆前几日家里来了急信,说是她老娘病重垂危,哭着求了恩典告假回去了。”

“我怕姐姐这里没人得用,特意托人从外面千挑万选,才寻来了这位刘稳婆。”

“听说她手上接生过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经验丰富得很,大娘子只管放心。”

林噙霜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出了自己的能干,又堵住了所有的疑问。

王若弗“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

她本就不关心一个妾室的死活,只要别死在自己院里,给她添晦气就行。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就觉得炭火的烟味和屋里的药味混在一起,熏得她头疼。

“行了,你们好生伺候着吧。”

她丢下这句话,便带着自己的人转身离开了。

随着王若弗的离去,屋子里最后一点属于主母的威严也消失了。

空气似乎变得更冷,更凝滞。

夜幕降临。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风声呜咽,像是鬼哭。

卫小娘的肚子开始一阵紧似一阵地剧烈疼痛。

仿佛有一把刀,在她的身体里反复搅动。

她的额发全被冷汗浸湿,一缕缕地贴在惨白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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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感到身下一股热流涌出。

羊水破了。

小蝶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小娘!小娘你撑住!”

她慌乱地冲出屋子,尖声喊着:“快去请刘稳婆!小娘要生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稳婆才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她身上带着一股酒气,眼神也有些浑浊。

她走到床边,几乎是粗鲁地掀开被子,伸手在卫小娘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按了按。

只一下,她的脸色就是一变。

“不好。”

她嘟囔了一句。

“胎儿的个头太大了,而且这胎位……也不太正。”

卫小娘的惨叫声,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划破了寂静的雪夜。

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听得人心头发颤。

小蝶急得满头大汗,六神无主。

她想起小娘喝下的那碗参汤,想起那碟油腻的糕点。

这些东西哪里是助产的,分明是催命的!

“快……快去请老爷……”小蝶抓住一个小丫鬟,语无伦次地吩咐。

小丫鬟应声跑了出去。

可没过多久,她就哭丧着脸跑了回来。

“姐姐,林小娘院里的下人说……说长枫少爷不知怎么的,从假山上摔了下来,崴了脚,哭闹不止。”

“老爷……老爷正陪着,请了府医过去,一时半会儿……怕是过不来。”

所有的事情,都“恰好”赶在了一起。

所有能求助的路,都被堵得死死的。

小蝶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屋子里的血腥气,开始变得越来越浓重。

刘稳婆的手法简单而粗暴,她似乎根本不懂得如何引导产妇。

她只是站在一旁,机械地、不耐烦地催促着。

“用力!你倒是用力啊!”

“再不用力,孩子就憋死在里面了!”

卫小娘的牙关都咬出了血。

她拼命地想将那股虚浮的力气汇集到一处,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那碗参汤像一团邪火,在她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烧得她神智都开始不清醒。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对卫小娘都是一场酷刑。

她的力气在一点点地被抽干。

她的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

她知道,自己恐怕是过不去这个晚上了。

“不行了,这么下去一尸两命!”

刘稳婆粗声大气地喊道,脸上没有丝毫焦急,反而透着一丝古怪的狠厉。

她转向门口,朝外面大声问道:“现在这情况,是保大还是保小啊?你们给个话!”

门外一片寂静。

风雪声淹没了一切。

无人应答。

这个家里真正能做主的人,一个心不在焉地早已离去,一个被另一个女人的儿子绊住了脚。

“保……小……”

卫小娘用尽了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为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做的事情了。

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许是母性的本能。

在发出那声微弱的请求后,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支撑着她,做出了最后的努力。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和一声微弱却响亮的啼哭。

一个瘦弱的女婴,终于降生了。

卫小娘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正随着身下奔涌而出的温热液体,被迅速抽离。

血。

鲜红的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转眼间就染红了她身下的整片被褥,甚至蔓延到了地板上。

血崩。

刘稳婆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便束手无策地站到了一边,仿佛在等着一切的结束。

小蝶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她颤抖着手,用早就备好的襁褓,将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孩包裹起来。

她抱着孩子,跪倒在卫小娘的枕边。

“小娘……您看……您看一眼……”

“是个姑娘,长得像您……”

油尽灯枯的卫小娘,已经连转动一下眼珠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生命的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断绝。

当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被抱到她眼前时,她灰败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光亮。

那是一丝对新生女儿的慈爱与不舍。

可那丝光亮,只停留了一瞬。

下一刻,她的视线猛地越过了小明兰的襁褓,死死地、直直地钉在了房门方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个角落,光线昏暗,只站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卫小娘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她眼中的慈爱和不舍,被一种更激烈、更恐怖的情绪所取代。

那里,只剩下一种无法言说的惊恐,滔天的怨恨,和一种拼尽全力想要传达出去的、无声的警告。

她费力地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徒劳地颤动着,手指蜷缩,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或者,是指向什么。

最终,那只手还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无力地垂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床沿。

卫小娘的头,也随之偏向了一边。

这个诡异的细节,只有一直跪在她身边的小蝶,和那个始终站在角落里的人影,看得清清楚楚。

随着卫小娘的死,整个院子陷入了一场更大、更混乱的表演。

一直“守”在门外的林噙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姐姐!”

她冲进屋里,扑到床边,随即“悲痛欲绝”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们立刻手忙脚乱地掐人中、喊叫,场面乱成一团。

王大娘子也被下人请了过来。

她看着满地的血和死去的卫小娘,吓得脸色发白,只会连声念叨着“作孽啊,真是作孽”。

盛紘终于赶到了。

他推开拥挤的人群,看到的,就是妻子冰冷僵硬的尸体,满屋刺鼻的血腥,众人哀戚的哭诉,和林噙霜晕厥后那张苍白柔弱的脸。

所有人都将卫小娘的死,归结于“产妇体弱”“胎儿过大”和“运气不好”。

一场精心策划、联手实施的谋杀,就此被完美地掩盖成了一场谁也说不出错处的意外。

小蝶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小娘临死前那个可怕的眼神,那个无力的手势。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了刚刚被扶起来、正在“悠悠转醒”的林噙霜。

她什么都明白了。

“老爷!”

她不顾一切地朝着盛紘爬过去,哭喊道:“不是意外!小娘她是……是被人害死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噙霜身边一个眼疾手快的粗壮婆子,死死地捂住了嘴。

“疯言疯语的贱蹄子!小娘刚去,尸骨未寒,你就在这里胡言乱语,冲撞主君!”

盛紘本就因卫氏的死而心烦意乱,又被林噙桑的晕倒和满屋的混乱搅得头痛欲裂。

他听到小蝶的喊叫,只觉得更加烦躁。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

“拖出去,发卖了。”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个忠心耿耿的丫鬟一眼。

小蝶最后的挣扎和呜咽,很快就被拖拽的脚步声和婆子们的呵斥声所淹没。

她被拖出院门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躺在襁褓里,对世间险恶一无所知的女婴。

卫小娘的死,就这样被草草定论。

成了一桩无人敢再提起的悬案。

刚出生的明兰,因为沾了“晦气”,被直接送到了盛老太太的寿安堂。

从此,她成了盛府一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六姑娘。

一个母亲早亡、生父不疼的庶女。

岁月无声地流淌,仿佛能冲刷掉一切罪恶与血腥。

盛府的后宅,依旧是林噙霜恩宠不减,长袖善舞。

王大娘子依旧在自己的院子里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明兰在祖母的庇护下,像一株无人问津的兰草,在墙角安静地长大。

她很小的时候就不爱哭闹,也从不与人争抢什么。

别的姐妹们都像开屏的孔雀,极力在父亲面前展现自己。

只有她,总是默默地待在人群的最后,垂着头,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可她的心里,始终埋着一根刺。

那根刺,是小蝶被拖走前,拼命朝她使的那个眼色。

是下人们在夜深人静时,压低了声音悄悄议论时,偶尔会提到的,她母亲临终前那个“吓人”的眼神。

那个眼神,到底在看什么?

那个手势,到底想指向谁?

年幼的她无法理解那其中复杂的深意。

她只知道,母亲的死,绝对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一场意外。

盛老太太身边的房妈妈,是跟着老太太从勇毅侯府过来的老人。

她在内宅里浸淫了一辈子,见惯了各种阴私手段和风浪。

从卫小娘死的那天起,她就觉得这件事处处都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诡异。

老太太真心疼惜这个早早没了娘的孙女。

房妈妈便将老太太的这份疼惜,化作了自己暗中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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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地追查当年所有的细节。

她的人脉和资历,是她最好的武器。

她先是托了一个外放的老家仆,去打听当年那位“告假回乡”的张稳婆。

几个月后,消息传了回来。

张稳婆一家,在她告假后不到半年,就举家搬迁了。

他们在新的地方置办了三十亩良田,还盖起了青砖大瓦房,出手很是阔绰。

一个稳婆,一辈子的积蓄,也未必能有这般手笔。

这笔横财,从何而来?

接着,房妈妈又开始留意当年在卫小娘院里伺候过,后来又被发卖或调走的下人。

她花了一些银子,从一个管事的婆子嘴里,问出了当年负责给卫小娘送“滋补”吃食的那个厨房婆子的下落。

那个婆子,在卫小娘死后不到一个月,就因为“偷盗主家财物”被抓了个现行。

证据确凿,被乱棍打死,尸体扔去了城外的乱葬岗。

死得太快,太干净。

死无对证。

最关键的线索,来自那个临时请来的刘稳婆。

这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找不到踪迹。

房妈妈没有放弃。

她花了大价钱,终于从一个专做人口买卖的牙人那里,撬开了一点口风。

那个牙人说,当年确实有人托他找一个“胆子大、手上利索”的女人,冒充稳婆。

他找的,是一个乡下屠户的妻子。

那个女人天生一把子力气,跟着丈夫杀猪宰羊,手上见过血,胆子也比天大。

事成之后,那个女人拿了一大笔封口费,从此再也没人见过她。

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最终都从不同的方向,汇集到了同一个地方。

林噙霜的墨兰苑。

房妈妈将她查到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盛老太太。

老太太听完,在佛堂里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她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铁证。”

这些都只是旁证,是推论。

林噙霜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太干净了。

所有经手此事的人,非死即逃,没有一个活口能站出来,当堂指证她。

没有铁证,即便她是主君的母亲,也不能轻易动一个备受宠爱、还育有一子一女的妾室。

更何况,这件事若是真的闹大,揭开的是盛紘后宅的丑闻。

丢的,是整个盛府的脸面。

为了家族的声誉,为了不让儿子难堪,老太太选择了隐忍。

房妈妈看着在院子里安静描花样的明兰,心中满是无力和悲哀。

她以为,这件事或许将永远成为一桩悬案了。

仇人近在咫尺,每日言笑晏晏,受尽恩宠。

而被害者留下的孤女,却只能将血海深仇深埋心底,装作一无所知。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的表象下,一天天过去。

明兰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依旧安静,依旧不争。

只是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里,比同龄的女孩多了一份超乎寻常的沉静和洞察。

房妈妈查到的所有事,老太太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她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名字,都牢牢地刻在了心里。

她会在无数个深夜里,将整件事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

她知道,时机未到。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只会让她落得和母亲、和小蝶一样的下场。

又是一个萧瑟的冬日。

年关将近,府里要清点库房,将一些积年的旧物,和逝去姨娘们的东西都处理掉。

明兰得了老太太的允许,可以去为母亲取一件遗物,留作念想。

她独自一人来到了阴冷潮湿的库房。

卫小娘的遗物,少得可怜。

管事的婆子指着角落里一个蒙了厚厚灰尘的梨花木妆奁,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慢。

“六姑娘,这就是卫姨娘留下的所有东西了。”

明兰道了谢,亲自动手,用帕子将妆奁上的灰尘一点点擦去。

她打开妆奁。

里面几乎是空的。

只有几件早已褪色、样式也过时了的银首饰,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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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兰伸出手,手指轻轻地、一寸一寸地抚过妆奁的每一个角落。

她抚过雕刻的纹路,抚过铜制的合页。

忽然,她的指尖在一个不起眼的接缝处,停住了。

那里,似乎比其他地方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她用指甲使劲一抠。

一块与妆奁内壁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的薄薄夹板,被她撬开了一条缝。

里面有东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注意,才迅速将那个夹层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被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触手坚硬。

明兰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块手帕的一角。

手帕的布料是上好的苏绣锦缎,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华美。

只是,这块布料早已被暗褐色的血迹浸透、浸透再浸透,变得像一块硬邦邦的树皮。

在手帕的角落里,用金丝线绣着一朵极为独特的并蒂莲。

针法细密,样式华贵,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

明兰死死地盯着那朵并蒂莲。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逆流,冲向四肢百骸,让她手脚冰冷。

这种绣样,她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