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要拆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扑棱棱飞遍了贾家每一个角落。

七套新房,这笔突如其来的财富,让每个人的心里都打起了小算盘。

家庭会议上,母亲于素珍端坐主位,像一位分配江山的女王。

舅舅曹亮和小姨王婉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最终,舅舅家三套,小姨家三套,剩下的一套,母亲留给了自己养老。

而作为长女的张秀兰,自始至终,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脸上挂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温和笑容。

仿佛那关乎未来安稳的七套房子,与她毫无干系。

亲人们或庆幸,或炫耀的目光扫过她,她都坦然承接,未发一言。

只有她紧握的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水,泄露了一丝不平静。

三天后,一场足足二十桌的酒席,震惊了所有沾沾自喜的贾家人。

张秀兰站在聚光灯下,依旧是那副温良的模样,却让整个家族的天,陡然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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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秋的下午,阳光透过老槐树繁茂的枝叶,在贾家老宅斑驳的院墙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院子里有些嘈杂,人声混杂着旧家具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

母亲于素珍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旧罩衫,指挥着大儿子曹亮把一张八仙桌抬到院子中央。

“轻点放,这桌子木头实诚,以后新房还能用。”于素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曹亮喘着粗气,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笑:“妈,您就放心吧,等搬了新家,我给您买套红木的。”

弟媳肖薇在一旁帮着擦拭长条凳,接口道:“就是,妈,以后咱家日子可不一样了,七套房呢!”

她说话时,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声音也比平日高了几分。

张秀兰提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从厨房出来,默默给桌上几个搪瓷杯续上水。

她穿着半旧的灰色外套,身形瘦削,动作不疾不徐。

“秀兰,别忙活了,一会儿人都到齐了,有大事要说。”于素珍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哎,妈,这就好了。”张秀兰应着,把水壶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凳上。

她抬眼看了看这间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宅,青砖黛瓦,窗棂上还贴着她儿子萧风华小时候得的褪色奖状。

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怅然,但脸上依旧是那副逆来顺受的平静。

父亲贾青山蹲在屋檐下,默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模糊。

他偶尔抬眼看看忙碌的家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小姨王婉和丈夫刘辉这时也走了进来,王婉人未到声先至:“哎呀,可算忙完了单位那摊事儿,紧赶慢赶的,没迟到吧?”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玫红色针织衫,头发显然刚做过,卷曲有型。

刘辉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水果,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于素珍看到人都齐了,清了清嗓子,走到八仙桌主位坐下。

其他人心照不宣地围拢过来,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目光都聚焦在老太太身上。

院子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张秀兰找了个靠边的凳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发话的小学生。

她感觉到弟弟曹亮和妹妹王婉之间流动着一种兴奋的暗涌。

而她自己,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开,与这家庭核心的热闹无关。

于素珍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张秀兰脸上时,似乎顿了顿,但很快移开。

“今天叫大家来,是因为拆迁办那边方案基本定了。”于素珍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按照面积和户口,咱家老宅,能分到七套新房。三套一百二的,两套一百的,还有两套八十的。”

“哇!七套!”王婉忍不住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刘辉的胳膊。

肖薇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但又努力抿住,故作镇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曹亮搓着手,身体微微前倾:“妈,那这房子……怎么个分法?”

这是所有人都最关心的问题。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秀兰低下头,看着自己有些磨损的鞋尖,心里明白,这场分配,大概早已有了定数。

于素珍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想了想,曹亮是长子,刘辉是幼子,他们两家各得三套。”

“剩下的一套,我跟你们爸留着养老。”

话音落下,院子里有几秒钟的死寂,随即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打破。

曹亮和肖薇对视一眼,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王婉更是直接笑出了声,推了推身边的刘辉:“听见没?三套呢!”

刘辉憨憨地点头,也咧开了嘴。

张秀兰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一个不起眼的线头。

七套房子,兄长三套,幼弟三套,父母一套。

那么她这个女儿呢?好像被所有人遗忘了。

她微微抬眼,看向母亲。于素珍正看着兴高采烈的儿子和儿媳们,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那笑意,没有一丝一毫延伸到张秀兰这个方向。

风吹过,一片枯黄的槐树叶打着旋儿,落在张秀兰的脚边。

她轻轻用脚把叶子拨到一边,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声音。

就像她在这个家中的存在。

02

分配方案宣布后,院子里的气氛明显热络起来。

曹亮掏出烟,递给刘辉一支,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里都带着得意。

“妈,您放心,以后您跟爸就跟我住最大的那套,我肯定把二老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肖薇立刻接话,声音甜美:“是啊妈,高朗也快大学毕业了,以后娶媳妇生孩子,宽敞房子正好用得上。”

她口中的高朗是他们的儿子,正在省城读大学。

王婉不甘示弱,提高音量说:“妈,您也可以来我们这边住,馨月天天念叨着想爷爷奶奶呢。”

她扯了扯刘辉的袖子,“是吧,老刘?”

刘辉忙不迭点头:“对,对,馨月可想你们了。”

他们的女儿彭馨月刚上高中,成绩一般,但嘴巴很甜。

于素珍听着儿子儿媳们的话,脸上皱纹舒展开,显然很受用。

她摆摆手:“我们老两口习惯自己住了,不打扰你们年轻人。那套八十的就挺好,收拾干净就行。”

自始至终,没有人提起张秀兰。

仿佛她不存在,或者,她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场财产的分配中。

张秀兰起身,默默地把空了的茶杯收拢,准备拿回厨房清洗。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打扰到沉浸在喜悦中的其他人。

“姐,我来帮你。”王婉忽然像是才注意到她,起身接过几个杯子。

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转头就对于素珍说:“妈,那新房的位置听说都不错,离新开的商场近。”

“可不是嘛,”肖薇接过话头,“以后逛街买菜都方便。亮子,咱是不是得考虑买辆车了?”

曹亮弹了弹烟灰,大手一挥:“买!必须买!以后周末带爸妈出去兜风。”

张秀兰端着剩下的杯子,转身走向厨房。厨房还是老式的土灶,墙上被油烟熏得发黄。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搪瓷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

窗外传来院子里兄弟姐妹们热烈的讨论声,他们在规划着有了三套房子后的崭新人生。

哪套自己住,哪套出租,甚至已经开始讨论装修风格。

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张秀兰仔细地洗着杯子,每一个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很冷,她的手微微发红。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厨房,母亲生病,她每天熬中药,守到深夜。

弟弟妹妹还小,父亲沉默寡言,家里大小事都靠她这个长女张罗。

那时候,母亲拉着她的手说:“秀兰,这个家多亏有你。”

时过境迁,那句“多亏有你”,早已被岁月和利益磨得无影无踪。

“姐,你洗好了吗?出来吃水果了。”王婉在厨房门口探个头,很快又缩了回去。

张秀兰擦干手,走出厨房。院子里,大家正分食着刘辉带来的橘子。

王婉递给她一瓣:“姐,尝尝,挺甜的。”

张秀兰接过,放进嘴里,确实很甜。

“秀兰,”母亲于素珍终于看向她,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对房子的分配,没什么意见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张秀兰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曹亮轻咳一声:“秀兰,你知道的,咱妈一向公平。”

肖薇紧接着说:“姐一向最懂事,肯定理解妈的安排。”

张秀兰慢慢咽下那瓣橘子,抬起头,脸上浮现出她惯有的、温和甚至有些谦卑的笑容。

“妈决定就好,我没意见。”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于素珍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就好,我就知道秀兰最明事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嘛,”王婉半开玩笑地说,“姐在萧家过得也挺好,风华那孩子又争气。”

张秀兰的丈夫几年前因病去世,她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

日子清贫,但从未向娘家伸过手。

此刻,这句“过得挺好”听起来格外刺耳,但她依旧只是笑了笑。

“是啊,风华快毕业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她轻声说。

阳光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分配尘埃落定,曹亮和刘辉两家人围着于素珍,继续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细节。

贾青山不知何时又蹲回了屋檐下,继续抽他的旱烟,像个局外人。

张秀兰站起身:“妈,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风华晚上要回来吃饭。”

于素珍挥挥手:“去吧去吧,路上慢点。”

没有挽留,也没有对分配方案的任何补充解释。

张秀兰拿起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默默走出院门。

身后是娘家亲人关于三套房子如何规划的热闹声音。

她走在狭窄的胡同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走到胡同口,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和树荫下的老宅。

目光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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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秀兰家住城西一个老旧的小区,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儿子萧风华在省城读大学,法学专业,平时住校,只有周末和假期才回来。

今天正是周五,张秀兰特意买了条鱼,准备给儿子改善伙食。

她刚把鱼收拾干净,门口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萧风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年轻人的朝气。

他放下背包,吸了吸鼻子:“好香啊,做鱼了?”

“嗯,洗洗手,马上吃饭。”张秀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儿子是她全部的希望和寄托。

饭桌上,萧风华兴致勃勃地讲着学校的趣事,模拟法庭的辩论,还有准备考研的计划。

张秀兰静静听着,不时给他夹菜。

“对了妈,姥姥家老宅拆迁的事,定下来了吗?”萧风华忽然问道。

张秀兰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定了。”

“怎么分的?听说能分七套呢!妈,您至少能分一套吧?以后咱们就不用住这老房子了。”

萧风华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他知道母亲这些年在娘家的付出,觉得分一套房是理所应当的。

张秀兰放下筷子,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你舅舅和小姨家,各分了三套。你姥姥姥爷留了一套养老。”

萧风华愣住了:“各三套?那……妈,您呢?”

“我?”张秀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萧风华看不懂的东西,“我没份。”

“什么?!”萧风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凭什么?妈您是长女!这些年姥姥家有什么事不是您跑前跑后?舅舅小姨他们管过多少?”

年轻人的脸上瞬间涨红,怒气显而易见。

“姥爷住院,是您守夜!姥姥生病,是您伺候!就连舅舅家装修,小姨孩子上学,哪件事您没操心?”

“现在分房子了,就把您彻底忘了?这太不公平了!”

萧风华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着。他为母亲感到深深的委屈和不平。

张秀兰看着儿子,目光平静:“风华,坐下。”

“妈!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分明是欺负人!姥姥也太偏心了!”

“我让你坐下。”张秀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萧风华喘着粗气,不情愿地坐了下来,双手紧紧握着拳头。

张秀兰给他盛了碗汤,推到他面前。

“喝点汤,降降火气。”

“妈,您怎么就一点都不生气呢?”萧风华看着母亲平静的脸,十分不解。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张秀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那七套房瓜分了?妈,您为那个家付出的最多!”

张秀兰抬起头,看着儿子因为愤怒而发亮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风华,你还年轻,很多事不懂。有些东西,争是争不来的,尤其在你姥姥那里。”

“那就这么认了?我不服!妈,我去找姥姥说理!去找舅舅小姨理论!”

萧风华说着又要站起来。

“风华!”张秀兰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不许去!”

萧风华很少见到母亲如此严肃的神情,一时怔住。

张秀兰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妈心里有数。”

“有数?您有什么数?就是忍着让着吗?”萧风华语气带着埋怨和心疼。

张秀兰的目光越过儿子,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变得幽深。

“妈活了大半辈子,有些道理,是时候让你姥姥,让你舅舅小姨他们明白了。”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你这种吵吵闹闹的方式。”

萧风华看着母亲,忽然觉得母亲有些陌生。那平静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汹涌的波涛。

他熟悉的母亲,总是温顺的,忍让的,甚至有些懦弱的。

可此刻的母亲,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静和决断。

“妈,您……是不是有什么打算?”萧风华试探着问。

张秀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给儿子夹了块鱼肉。

“吃饭吧,鱼凉了就腥了。”

她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吃饭。

萧风华满腹疑问,但看着母亲不再想谈的样子,只好把话憋了回去。

但他敏锐地感觉到,母亲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无动于衷。

她那句“妈心里有数”,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04

周末,于素珍做东,在新开的“聚福楼”订了个包间,说是家庭聚餐,庆祝一下。

包间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曹亮、肖薇一家,刘辉、王婉一家都早早到了。

曹亮的儿子贾高朗也特意从学校回来了,穿着名牌运动服,玩着最新款的手机。

刘辉的女儿彭馨月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张秀兰和萧风华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十分热闹。

“秀兰来了,快坐快坐。”曹亮作为长兄,招呼着,但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和劉辉讨论新车的话题上。

肖薇拉着王婉正在看手机里的户型图,讨论着哪个楼盘的位置更好。

于素珍和贾青山坐在主位,看着儿孙满堂,脸上带着笑。

只是那笑容,在落到张秀兰身上时,淡了几分。

“风华也来了,快坐到你姥爷那边去。”于素珍对萧风华说,语气还算亲切。

萧风华闷闷地叫了声“姥姥、姥爷”,挨着贾青山坐下。

贾青山拍了拍外孙的肩膀,没说什么。

张秀兰选了个靠门口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菜很快上齐了,十分丰盛。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

“妈,等新房下来,您想去哪儿住都行,我们两家随您挑。”曹亮端着酒杯,满面红光。

“是啊妈,我们那套一百二的,给您和爸留间最大的朝阳卧室。”肖薇附和道。

王婉立刻说:“我们也是!妈,我们小区听说绿化特别好,适合老年人散步。”

于素珍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你们都有孝心。”

贾青山只是默默地吃着菜,偶尔给旁边的萧风华夹一筷子。

“要说还是妈英明,这房子分得公平。”肖薇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张秀兰。

“咱们曹亮是长子,撑门立户的,多分点是应该的。刘辉是老小,妈多疼些也正常。”

王婉点头:“可不是嘛,传统就是这样。儿子是根,女儿嘛……”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张秀兰身上。

张秀兰正用小勺慢慢搅动着碗里的汤,仿佛没听见这些话。

萧风华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攥紧了筷子。

张秀兰在桌下轻轻踢了儿子一下,示意他不要冲动。

“姐,你别多想啊,”王婉假意解释道,“咱们就是闲聊,没别的意思。”

张秀兰抬起头,微微一笑:“没事,我明白。”

她的反应如此平淡,反而让王婉和肖薇有些讪讪的。

曹亮打圆场道:“来来来,喝酒喝酒!庆祝咱们家赶上好政策,日子越过越红火!”

大家纷纷举杯,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萧风华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心里堵得难受。

他低声对母亲说:“妈,他们太欺负人了。”

张秀兰微微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逞口舌之快没用。吃饭。”

贾高朗一边玩手机一边说:“爸,等搬了新家,给我弄个电竞房呗,要那种带RGB灯效的。”

“行,没问题!”曹亮爽快答应。

彭馨月也撒娇:“爸,妈,我要个衣帽间,要大大的那种!”

“好,都依你。”王婉宠溺地说。

萧风华听着表哥表妹对未来的憧憬,那些憧憬都建立在原本可能有母亲一份的房产上,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看向母亲,张秀兰却只是专注地挑着鱼刺,然后把剔好的鱼肉夹到他碗里。

“多吃点,在学校吃不好。”她轻声说,眼神里是纯粹的母爱,没有一丝阴霾。

仿佛刚才那些暗含机锋的话,她真的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聚餐快结束时,于素珍擦了擦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张秀兰说:“秀兰啊,老宅里还有些旧家具杂物,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收拾一下,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就拿回去。”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是在施舍。

那些被兄弟两家挑剩下的、不值钱的旧东西,成了对颗粒无收的长女的一点补偿。

肖薇接口道:“是啊姐,别客气,反正我们新家都要买新的,那些旧东西也看不上眼了。”

张秀兰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

她看向母亲,笑容依旧温和:“谢谢妈,我这两天就去收拾。”

没有推辞,没有不满,坦然接受这份“好意”。

聚餐结束,大家在酒楼门口道别。

曹亮和刘辉两家都有车,热情地邀请于素珍和贾青山坐他们的车回去。

于素珍看了看张秀兰:“秀兰,你们怎么回去?打车吗?”

“我们坐公交就行,很方便。”张秀兰说。

“那行,路上小心点。”于素珍点点头,转身坐进了曹亮宽敞的SUV里。

车子一辆辆驶离,留下张秀兰和萧风华站在酒楼门口闪烁的霓虹灯下。

夜风微凉。

萧风华看着远去的车尾灯,愤愤地说:“妈,您看看他们!”

张秀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良久,她轻轻说:“走吧,回家。”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萧风华隐约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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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夜深了,萧风华已经睡下。张秀兰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客厅老旧却干净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白天的热闹与喧嚣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寂静。

这份寂静,让她有了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回溯过往的岁月。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好吃的总是先紧着弟弟曹亮和妹妹王婉。

她是长姐,要懂事,要谦让。新衣服总是捡妹妹穿剩的,鸡蛋也只能吃最小的。

父亲贾青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话不多,家里大小事都是母亲于素珍拿主意。

母亲精明能干,但也传统固执,骨子里根深蒂固地认为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根。

张秀兰学习成绩很好,老师都说她是个考大学的好苗子。

但家里供不起三个孩子读书,母亲毫不犹豫地让她初中毕业就进了纺织厂。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工作,帮衬家里是正经。”母亲当时的话,言犹在耳。

她看着弟弟妹妹先后上了高中,虽然最终也没考上大学,但至少有了更多的选择。

她则在纺织厂三班倒,纤细的手指被棉纱磨出老茧,微薄的工资大半上交家里。

后来,经人介绍,她嫁给了同厂的工人萧建军。丈夫老实憨厚,日子清贫但也安稳。

弟弟曹亮顶替父亲进了工厂,娶了能说会道的肖薇。

妹妹王婉嫁给了做小生意的刘辉,日子渐渐过得红火。

而她,在丈夫因病去世后,一个人带着年幼的风华,日子更加艰难。

即便如此,娘家的事,她从未袖手旁观。

父亲心脏病住院,是她日夜陪护,端屎端尿,弟弟妹妹只是偶尔来看看。

母亲腰腿疼下不了床,是她接到家里伺候了三个月,直到康复。

弟弟家装修房子,钱不凑手,是她把攒了很久准备给风华交学费的钱拿了出来。

妹妹的孩子想进重点小学,找关系送礼,是她厚着脸皮去求人帮忙。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电影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为这个娘家付出了太多,时间和金钱,心血和精力。

她一直觉得,这是作为长女的责任,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

只要一家人和和睦睦,父母身体健康,她就心满意足了。

可这次拆迁分房,像一盆冰水,把她彻底浇醒了。

七套房子,兄长和三弟家各得三套,父母一套。

她这个长女,被干干净净地排除在外,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母亲那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在母亲心里,她早就是外人了。那些付出,也是理所应当。

心,不是一下子凉的,是一点一点,被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忽视和偏心,慢慢浸透的。

张秀兰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朦胧,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是没有委屈,不是不难过。只是多年的生活磨砺,让她学会了把情绪藏在心底。

争吵有用吗?像风华那样愤愤不平有用吗?

在既定的偏见面前,眼泪和道理都苍白无力。

她想起很多年前,姥爷还在世的时候。那个沉默寡言却心明眼亮的老人。

姥爷去世前,曾把她叫到病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

那时她还年轻,有些话似懂非懂。现在回想起来,才品出其中的深意。

月光下,张秀兰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甚至闪过一丝锐利。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隐忍,不代表永远屈服。

06

第二天是周六,张秀兰一早起来,像往常一样做好了早饭。

萧风华看着母亲平静的神色,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也许母亲真的想开了,不打算争了。虽然他觉得憋屈,但也不想母亲因此难过。

“妈,我今天约了同学去图书馆,晚上可能回来晚点。”萧风华吃完饭,背着书包说。

“好,路上小心,晚上早点回来。”张秀兰叮嘱道,帮儿子理了理衣领。

送走儿子,张秀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屋子或者去菜市场。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简陋却充满回忆的家。

然后,她走进自己的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的樟木箱子。

箱子上落满了灰尘,锁鼻已经有些锈蚀。

她找出钥匙,费了些力气才打开。箱子里装着一些老照片、信件和杂物。

她小心翼翼地在里面翻找着,动作轻柔,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历史。

终于,在箱子最底层,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被她拿了出来。

文件袋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墨迹依稀可辨。

张秀兰拿着文件袋,走到窗边,借着明亮的晨光,仔细地端详着。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几行字,眼神复杂,有追忆,有感慨,最终化为一种坚定的光芒。

她没有立刻打开文件袋,而是把它紧紧抱在胸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从这个陈旧的文件袋里,汲取着某种力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打开文件袋的绕线,从里面抽出了几页泛黄的纸张。

纸张是那种老式的信纸,上面是钢笔写的字迹,遒劲有力。

最下面,盖着鲜红的印章,还有几个人的签名。

张秀兰一页一页地仔细看着,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她的表情时而凝重,时而舒缓,嘴角偶尔会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

看完最后一项,她把文件仔细地叠好,重新放回文件袋,妥善地收了起来。

她没有把文件袋放回樟木箱子,而是放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布包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沉思了许久。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上。

她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中午,她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出了门。

她没有去母亲家的老宅收拾那些“旧东西”,而是去了几家不同的酒店和饭店。

她仔细询问宴席的价格、菜单、场地,看起来像是在为一场重要的活动做准备。

在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君悦酒店”,她停留的时间最长。

穿着制服的大堂经理热情地接待了她。

“女士,您大概需要多少桌?大概什么标准?”经理问道。

张秀兰沉吟了一下,说:“二十桌左右吧。标准……中上就可以,但要体面。”

“二十桌?那算是比较大的宴席了。是为了什么喜事呢?”经理一边记录一边问。

张秀兰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意味:“算是……家宴吧。庆祝一些……迟来的事。”

经理有些不解,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开始详细介绍套餐和场地。

张秀兰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

最后,她似乎对这里很满意,预付了定金,定下了三天后的晚上。

“请柬需要我们来设计印制吗?”经理贴心地问。

“不用了,”张秀兰摇摇头,“请柬我自己来准备。到时候把名单给你们。”

离开酒店,张秀兰又去了一家印刷店。

她要求印制一批请柬,样式简洁大方,烫金的大字。

内容是她亲自拟定的:诚邀各位亲友,于X月X日晚X时,莅临君悦酒店,共谢父母养育之恩,同庆家族崭新未来。 张秀兰敬上。

印刷店老板问她需要多少份。

张秀兰计算了一下娘家的亲戚,父母两边的老亲,还有自己一些重要的朋友。

“先印两百份吧。”她说。

这个数量,远远超过了二十桌的规模。

拿着打印好的请柬样本,张秀兰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明天这个时候我来取。”她对老板说。

回家的路上,张秀兰的步伐不疾不徐,和往常一样。

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蛰伏已久,终于要亮出锋芒的决断。

一场风暴,正在她看似平静的安排下,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三天后那场二十桌的酒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