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的秋夜比往年来得更早些。
应天府死牢里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在阴湿的空气中凝结成霜。
马高朗裹紧单薄的囚衣,望着铁窗外那轮被栅栏分割的残月。
他想起三天前刑部堂上,傅定国将假账本摔在他脸上时那双眯起的三角眼。
"清官?"当时傅定国的嗤笑像毒蛇的信子,"大明开国十六年,还没见过不沾油水的刑部主事。"
此刻铆死在墙角的铁链窸窣作响,隔壁囚室传来压抑的呜咽。
马高朗用指甲在土墙上划下第四道刻痕——明日午时三刻,他就要赴法场受刑。
但谁也不知道,此刻死牢外的阴影里站着个披黑斗篷的老人。
朱元璋摩挲着腰间的玉带,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间囚室。
他身后跪着的牢头张洪生冷汗浸透了后襟,因为皇帝突然压低声音问:"你说...这些将死之人,会选个怎样的死法?"
01
马高朗是被冻醒的。
稻草堆里钻出的寒气像针尖扎进骨头缝,他蜷起身子呵出口白雾。
天窗漏下的月光照见墙角斑驳的血迹,那是前日被拖出去的走私犯留下的。
他试着活动被镣铐磨破的脚踝,铁链撞击声惊醒了隔壁的年轻人。
"马主事也睡不着?"曾俊健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我在数瓦片,已经数到三百零七片了。"
马高朗望向那个因私铸铜钱获罪的秀才,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那时他刚中举人,穿着崭新的官服站在刑部门前,以为握紧《大明律》就能守住公道。
"记得我初入刑部那年,你这样的案子最多罚役三个月。"他叹了口气。
曾俊健苦笑着扯动锁链:"现在傅尚书说私铸钱币等同谋逆。"
听见傅定国的名字,马高朗胃里泛起酸水。
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就是这位刑部尚书亲自带人抄了他的家。
二十箱雪花银从书房地砖下挖出来时,夫人当场晕厥在地。
"您说傅大人为何非要置您于死地?"曾俊健突然问。
马高朗望着天窗外的启明星,想起半月前那封密信。
当时他正核查兵部武库司的账目,发现三千副铠甲对不上数目。
傅定国次日就召他饮茶,紫砂壶里沏的是二十两银子一两的武夷岩茶。
"高朗啊。"尚书的手指敲着黄花梨桌面,"有些账目就像这茶渣,该倒就得倒。"
此刻死牢尽头传来脚步声,曾俊健吓得缩进阴影里。
牢头张洪生提着灯笼走过,昏黄的光掠过马高朗苍白的脸。
"马主事。"老牢头往栅栏缝里塞了块炊饼,"趁热。"
饼还带着灶火的温度,马高朗掰半边递给隔壁少年。
他咀嚼着粗糙的麦麸,想起今早狱卒的闲谈——皇上最近常夜审卷宗。
或许圣上已经注意到兵部账目的异常?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
但随即又苦笑起来,明日就要赴死的人,还想这些做什么。
铁门吱呀作响,张洪生举灯笼照了照甬道尽头,突然弯腰退到一旁。
有个披黑斗篷的高大身影立在阴影里,目光如寒星般扫过囚室。
马高朗下意识握紧炊饼,那人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三息。
直到灯笼光远去,曾俊健才颤声问:"刚才那是...刽子手来验货?"
"怕是要变天了。"马高朗望向天窗外翻涌的乌云。
02
张洪生提着灯笼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伺候过三朝皇帝,却从没见过朱元璋这样的主子。
此刻圣上正站在刑具架前,指尖抚过锈迹斑斑的虎头铡。
"听说前宋死囚临刑前,能点一桌断头饭?"皇帝突然开口。
老牢头差点摔了灯笼:"回陛下,本朝...本朝循的是洪武律例。"
朱元璋转身望向幽深的甬道,囚犯们的呼吸声如风箱般起伏。
他想起昨日早朝时,傅定国呈上的贪墨案卷宗足足有三十斤重。
"马高朗赃银十万两?"当时他捏着供状冷笑,"一个五品主事,贪得比亲王还多。"
但现在,那个据说贪腐巨万的囚犯正在啃炊饼,还把半块分给了邻囚。
皇帝黑影般掠过囚室,在第七间牢房前停下。
里面关的是个盐枭,肥胖的身躯把囚服撑得几乎裂开。
"好汉饶命!"盐枭扑到栅栏前,"我愿捐十万两充作军饷!"
朱元璋俯身盯着他油光满面的脸:"若让你选死法,铡刀或白绫?"
盐枭瘫倒在地缩成一团,裤裆渗出的腥臊气弥漫开来。
等皇帝走远,张洪生赶紧撒上草木灰盖住尿渍。
他想起马高朗入狱那日的场景——别的贪官都在打点狱卒,唯独这位前主事在补牢房破洞。
"北风要来了。"当时马高朗用稻草堵着墙缝,"年轻犯人受不得寒。"
老牢头思绪被灯笼爆响的火花打断,抬头见皇帝立在马高朗牢房前。
曾俊健正哽咽着说:"...家母还等我中秋回去吃芋头糕。"
马高朗沉默片刻,突然哼起淮西小调,沙哑的嗓音像在磨刀石上刮过。
朱元璋瞳孔微微收缩,这调子他太熟悉了——三十年前在皇觉寺当和尚时,常听香客们唱。
黑斗篷倏地消失在甬道尽头,张洪生追出去时,只见夜雾弥漫。
值夜狱卒跑来禀报:"傅尚书派人送来一坛酒,说是赏给死囚的。"
牢头拍开泥封嗅了嗅,脸色骤变:"是掺了蒙汗药的劣酒。"
他示意狱卒把酒倒进阴沟,却听见马高朗在牢里轻笑:"傅大人怕我们明日喊冤。"
月光照见这位前主事眼中的火苗,烫得张洪生心头一颤。
03
朱元璋解下黑斗篷扔给侍卫时,指尖还沾着死牢的潮气。
五更的钟声从紫禁城传来,他却在案前铺开一张黄麻纸。
御笔蘸满朱砂,在纸上画出两道平行的竖线。
左边写"铡"字,右边写"绫"字,墨迹如血滴般晕开。
侍立在旁的太子朱标忍不住开口:"父皇真要死囚自择死法?"
皇帝用笔杆敲着纸上的"铡"字:"贪生怕死者,必选全尸。"
这话让朱标想起去年户部侍郎伏法时,哭求赐白绫的丑态。
但马高朗哼唱的淮西小调仍在朱元璋耳畔盘旋。
他忽然问太子:"可知为何铡刀要铸成虎头形?"
朱标答不上来,看父皇用朱砂笔描摹虎头的獠牙。
"因为老虎食贪。"皇帝掷笔时溅起的墨点,像极了血珠。
此刻傅定国正在刑部值房踱步,官靴踩得青砖咚咚响。
心腹主事凑近低语:"马高朗竟把御赐的斩立决改成了秋后处斩。"
尚书猛地踢翻火盆:"莫非皇上起了疑心?"
炭火燎焦了他的蟒袍下摆,就像那日马高朗呈上的兵部账册。
当时这个不知死活的主事指着账目问:"三千副铠甲难道能化作飞灰?"
傅定国至今记得对方眼里的光,像雪地里的刀锋,冷得刺骨。
他抓起案头密信塞进袖袋——这是兵部侍郎今早送来的"心意"。
只要马高朗明日变成尸体,武库司的窟窿就能永远埋进黄土。
但死牢方向突然传来钟声,傅定国推开窗望去,只见旌旗晃动。
一队锦衣卫举着火把跑过宫墙,黑影如巨蟒游向刑部大牢。
而此时马高朗正盯着天窗外的星斗,在掌心画着铠甲图样。
他曾亲手验收过那批边军铠甲,每片甲叶都刻着工匠编号。
"马主事算过自己能挨几刀吗?"曾俊健突然问起铡刀的事。
年轻人用草梗比划着:"据说要铡三次才断气,第一次先碎喉骨..."
马高朗摸着自己清瘦的脖颈,忽然笑出声:"倒是个验明正身的好法子。"
他曾验过无数尸首,知道肥胖者颈骨最脆,清瘦者反而难铡。
隔壁老盐枭开始嚎哭,说愿意用全部家产换杯毒酒。
牢门铁链哗啦啦响动,张洪生举灯进来泼了盆冷水:"省些力气上路吧。"
火光掠过时,马高朗看见老牢头腰带上别着个奇怪的铜牌——那是御前侍卫的腰牌。
04
曾俊健把草梗折成小桥形状时,手指抖得厉害。
"小时候算命先生说我能活到八十岁。"他忽然把草桥捏碎,"全是骗人的。"
马高朗从墙角抓了把湿土,捏成铠甲模样:"我年轻时也想当将军。"
土铠甲在掌心慢慢开裂,就像他破碎的仕途。
十年前进士及第那天,礼部赐下的青袍还带着棉布香气。
如今囚服上的霉斑却像地图,标注着他走向法场的路径。
"您说傅尚书为何专跟武库过不去?"曾俊健突然压低声音。
马高朗想起去年查抄的私矿,炼出的精铁本该铸成农具。
但三个月后,他在黑市见到了刻着同样印记的腰刀。
当时跟踪他的混混们下手狠辣,刀法竟是边军的路数。
"有些线头不能抽。"他搓碎土铠甲,"一抽整件衣服都散了。"
年轻人茫然地看着甬道方向:"可我们明天就要死了啊。"
这句话让马高朗胃部抽搐起来,他想起夫人最后那声哭喊。
抄家那日,傅定国亲手从他书房"找出"二十箱赃银。
其实只要开箱验看,就会发现底层全是包银皮的砖头。
但没人会给死囚辩白的机会,就像没人会查武库失踪的铠甲。
"要是...要是明日法场上发生变故呢?"曾俊健眼里燃起虚火。
马高朗望向牢门外晃动的影子——自从黑斗篷出现后,巡狱频繁了三倍。
他想起张洪生塞炊饼时,指甲在饼底划下的"等"字。
或许真有一线生机?这个念头让他喉咙发干。
但隔壁盐枭的哭嚎打断思绪:"我愿捐出全部盐引!"
狱卒的鞭子抽在栅栏上:"留着跟阎王爷说去吧!"
鞭梢扫过马高朗的脸,留下火辣辣的血痕。
他舔到血沫的咸腥味,突然想起验尸时常见的齿痕。
那些被灭口的证人,门牙多半带着磕碰的伤痕。
而傅定国上次召见时,门牙确实缺了个小角。
"曾秀才。"马高朗攥紧镣铐,"若你能活着出去..."
话未说完,甬道尽头响起钟声,张洪生高喊"跪迎圣驾"。
死囚们乱作一团时,马高朗看见黑斗篷出现在铁栅外。
朱元璋的目光像冰水泼在他脸上:"听闻马主事精通验尸?"
皇帝脚边的积水映出晃动的灯影,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05
法场上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马高朗跪在第三排,盯着铡刀上的云纹发呆。
那还是他任刑部主事时监制的款式,虎头铡专斩五品以下官员。
此刻傅定国正坐在监斩台上,茶盖刮着杯沿发出刺耳声响。
"马年兄莫怪。"尚书的声音顺着风飘来,"要怪就怪你太较真。"
排在首位的盐枭突然瘫软如泥,刽子手只得把他拖向白绫架。
马高朗听见曾俊健在身后急促呼吸,像条离水的鱼。
年轻人昨晚念叨了一夜芋头糕,此刻却突然吟起《满江红》。
"...壮志饥餐胡虏肉..."才唱半句就呛了风,咳得撕心裂肺。
朱元璋出现在监斩台时,傅定国惊得打翻了茶盏。
皇帝今日穿着常服,玄色曳撒下露出半截牛皮军靴。
他俯身看了看铡刀槽里的血垢,突然用靴尖踢动机关。
铡刀落下的巨响惊起飞鸦,群臣齐刷刷跪倒一片。
"朕昨夜梦到虎头铡开口说话。"朱元璋抚着刀背,"它说饿得很。"
傅定国捧茶的手抖得厉害:"臣...臣已备下鸩酒..."
皇帝却走向白绫架,指尖掠过垂下的绸缎:"贪官都爱这个。"
马高朗看见阳光照出绸缎上的暗纹——竟是内廷御用的龙云绫。
这东西本该随葬懿文太子,如今却成了死刑犯的催命符。
"今日朕给你们选个痛快。"朱元璋负手立于场中,"要绫要铡?"
盐枭第一个尖叫:"绫!求陛下赐全尸!"
接着是私铸铜钱的炉头、通倭的海商...六人全都选了白绫。
轮到曾俊健时,年轻人望着马高朗张了张嘴,终究吐出个"绫"字。
现在全场目光都聚焦在马高朗身上,他膝下的砂石被血浸湿。
傅定国突然高声道:"马高朗贪墨十万两,当受铡刑以儆效尤!"
但朱元璋抬手制止,鹰隼般的眼睛盯住死囚颤抖的指尖。
马高朗此刻却想起验尸时见过的绞痕——窒息而死的人会失禁。
而铡刀下的尸体总是瞪圆眼睛,仿佛要看清落下的刀锋。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镣铐哗啦声惊走了啄食的麻雀。
场边有个小吏突然捧账本跪下,正是武库司那个失踪的主事。
傅定国猛地起身时,马高朗已经踉跄扑向虎头铡。
06
铡刀槽里的陈年血垢散发出铁锈味。
马高朗俯身时,看见刀面上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曾经有个老仵作告诉他,将死之人能从刀光里看见前世。
可他此刻只看见傅定国惨白的脸,和朱元璋微翘的嘴角。
"且慢!"皇帝突然抬手,"马卿可知铡刀多重?"
这个问题让监斩台骚动起来,傅定国急得要去抢令箭。
马高朗的额头却已贴上冰冷刀锋:"二百一十七斤八两。"
他当主事时验收过这批刑具,还记得打造匠人的名字。
朱元璋用靴尖踢开卡榫,铡刀又落下三寸,压住死囚的后颈。
群臣惊呼声中,皇帝弯腰贴近他耳畔:"现在呢?"
刀锋割破皮肤的刺痛反而让马高朗清醒:"二百一十八斤整。"
多出的半斤是血垢重量——这话他在心里说完,听见皇帝轻笑。
傅定国冲过来拽他镣铐:"逆贼休要御前失仪!"
但朱元璋袖中滑出本账册,恰好砸中尚书官帽。
册页散开处,露出武库司的朱印和缺失的铠甲数目。
"马高朗。"皇帝声音不大,却震得旌旗猎猎作响,"选吧。"
全场死寂中,马高朗突然抓住铡刀柄往下猛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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