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句话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六十五岁生日那天,跟儿子李强和女儿李娟说了那句话。
那天其实本来挺高兴的。儿子一家三口,女儿带着女婿,都回来给我过生日。儿媳王丽在厨房忙活,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鱼。孙子小磊八岁,趴在我腿上让我给他讲故事。女婿张涛开了一瓶好酒,说要好好陪我喝两杯。
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李强说起他公司可能要提拔他当部门经理,李娟说她想开个甜品店,正在找店面。我听着,心里暖烘烘的。老伴走了十年,要不是有这两个孩子,我真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
蛋糕端上来,插着六根蜡烛,代表六十五岁。小磊非要再插一根,说六十五岁是六根半,得插七根。大家都笑了。我闭上眼睛许愿,吹蜡烛。掌声响起来,小磊第一个扑进我怀里:“爷爷生日快乐!”
切蛋糕的时候,李娟突然说:“爸,你这头发又白了不少,该染染了。”
我摸摸头发,笑笑:“都这把年纪了,还染什么,顺其自然吧。”
“那不行,您看上去精神,我们也高兴。”李强给我夹了块蛋糕,“爸,要不您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吧?家里有间空房,小磊也老念叨想爷爷。”
我心里一动。自己住那个老房子确实冷清,墙皮都掉了,厕所还老堵。但一想到要跟儿子儿媳一起住,又觉得不自在。两代人,生活习惯不一样,时间长了难免有矛盾。
“再说吧,我自己住挺好的,自在。”我说。
“您就是倔。”李娟坐到我身边,挽着我的胳膊,“爸,我跟您说,我们小区有个阿姨,跟您年纪差不多,也是一个人,人家天天去跳广场舞,可开心了。您也该多出去走走,认识认识人。”
我看看她,又看看李强,他们俩眼神一对,我就知道有事。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我问。
李强咳嗽一声,放下筷子:“爸,是这样。我们单位老陈,他爸去年找了个老伴,结果没两个月,那女的就是冲着钱来的,把老爷子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全卷跑了。老爷子气得中风,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李娟接着说:“是啊爸,现在社会上这种人可多了,专找独居老人下手。您可得当心,千万别随便相信别人。”
我明白了。他们是怕我上当受骗。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说。
“您有数什么呀。”李强给我倒了杯酒,“您就是心太软,别人说两句好话您就信。要我说,您要是觉得孤单,就搬来跟我们一起住。要是想一个人清静,我们也支持。但找老伴这事,可得慎重。”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变了。孙子小磊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说:“爷爷要给我们找新奶奶吗?”
儿媳王丽赶紧拉了他一下:“小孩子别瞎说。”
我放下酒杯,看着一桌子的菜,看着儿女关切的脸,看着孙子天真的眼睛。心里那个念头,像颗种子,憋了好几个月,这时候突然破土而出,怎么也压不住了。
“其实……”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我还真有个想法。”
大家都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认识了一个人,姓赵,叫赵秀英。比我小三岁,老伴也走了好多年了。我们……我们挺聊得来的。我想着,要是合适的话……”
我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饭桌上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嗒,嗒,嗒。
李强的脸先沉了下来。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小磊吓得往妈妈怀里缩了缩。
“爸,您说什么呢?”李强的声音很硬,“您认识她多久了?了解她吗?她是哪的人?家里什么情况?子女是干什么的?”
我一愣:“认识……认识三个多月了。是去公园散步认识的。她是棉纺厂退休的,有个女儿,嫁到外地去了。”
“三个月?才三个月您就想跟她过?”李强嗓门提高了,“您知道现在多少老人被骗婚骗钱的?三个月,人家把您底细摸清了,您对人家的了解全是人家自己说的,真的假的您知道吗?”
“秀英不是那种人……”我想辩解。
“秀英?叫得挺亲热啊。”李娟打断我,她的脸色也很难看,“爸,您都六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这种事怎么能这么随便?您想过我们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说我们吗?”
“别人说什么?”我不明白。
“说我们做子女的不孝顺,让老爸这么大年纪了还去找老伴!”李娟的声音尖了起来,“说我们肯定是虐待您,不然您怎么会想再找?爸,您让我们脸往哪儿搁?”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说。
“我……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太孤单了。”我努力让声音平静些,“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不能总麻烦你们。找个伴,互相照顾,不好吗?”
“孤单?我们不是每周都回来看您吗?”李强站起来,在饭桌边走来走去,“您要是觉得孤单,就搬来跟我们一起住!我说了多少次了?是您自己不愿意!现在倒好,宁愿找个外人,也不愿意跟亲生儿子住一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李强猛地转身,盯着我,“爸,您老实说,是不是那个赵秀英撺掇的?是不是她跟您说要结婚,要搬来跟您住?”
“没有!是我自己的想法!”我也站了起来,“秀英根本没提过!是我觉得她人好,想跟她做个伴!”
“人好?您知道什么是好人?”李娟也站了起来,母女俩一左一右,像审犯人一样看着我,“她跟您要过钱吗?提过什么要求吗?说过她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我想起上周,秀英确实说过她女儿想买房,首付还差一点。但她只是随口一提,根本没跟我借钱。而且,她还说她女儿不让她操心,自己会想办法。
“她女儿是想买房,但……”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李强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都跳了一下,“铺垫!这就是铺垫!先跟您诉苦,让您同情,然后顺理成章跟您借钱!爸,这种套路我见多了!”
“不是,秀英没跟我借钱……”
“现在是没借,以后呢?”李娟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用力,抓得我生疼,“爸,您那点退休金,加上我妈留下的那点钱,是您的保命钱!您要是被人骗走了,以后生病了怎么办?谁管您?”
“我有医保,而且……”
“而且什么?”李强打断我,“而且有我们?那您倒是来跟我们住啊!您宁可相信一个认识三个月的陌生女人,也不相信亲生儿女?”
我看着儿子气得发红的脸,看着女儿急得流泪的眼,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我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老年斑的手,“早上醒来,家里静悄悄的。晚上睡觉,还是静悄悄的。电视开着,但里面的人说话,跟我没关系。我想找个人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说隔壁老张头住院了,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可屋里只有我自己。”
我的声音不大,但饭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儿媳王丽拉了拉李强的袖子,小声说:“你少说两句,爸今天生日。”
李强甩开她的手,但没再吼。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李娟擦了擦眼泪,坐到我身边,声音软了些:“爸,我们理解您孤单。但您也得理解我们啊。我们是为您好。现在外面骗子那么多,您要是真被人骗了,后悔都来不及。”
“是啊爸,”李强吐出一口烟,“这样,您要是觉得孤单,明天我就去家政公司找个保姆,白天来陪您说说话,做做饭。钱我们出,行吗?”
“我不是要保姆。”我说。
“那您要什么?”李强的声音又高了起来,“非要找个老伴?爸,您都六十五了!我妈才走了十年,您就想找别人,您对得起我妈吗?”
这句话像把刀子,直直插进我心里。
我抬起头,看着儿子。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有点模糊。
“你妈走了十年了。”我一字一句地说,“这十年,我每天早上给她照片擦灰,晚上跟她说今天发生了什么。清明、冬至、她生日、忌日,我没一次忘记去上坟。我要是对不起她,天打雷劈。”
“那您还要找别人?”
“你妈要是知道我这么过十年,她才会怪我!”我也激动起来,“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李,好好活着,别亏待自己。她要是知道我这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得心疼死!”
“那您就非要找个女人?不找女人就不能好好活了?”李强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力气很大,烟灰缸都移了位置。
“强子,你怎么跟爸说话的!”王丽终于忍不住了。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的不是实话?”李强瞪着王丽,又瞪着我,“爸,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您要是非要找那个赵秀英,行,您找。但以后,您就别认我这个儿子。”
“哥!”李娟叫起来。
“你也一样!”李强指着李娟,“你要是支持爸,以后你也别进我家门!”
饭桌上又静了。这次静得连滴水声都听不见了。
小磊“哇”一声哭起来:“爸爸妈妈别吵架,爷爷别生气……”
王丽抱起小磊,哄着他,眼睛也红了。
我看着儿子。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脸涨得通红。我知道他说的是气话,但我更知道,他是认真的。
十年了,我一个人把他们拉扯大,供他们读书,帮他们成家。老伴走的时候,李强刚工作,李娟还在上大学。我省吃俭用,没日没夜地干活,就想让他们过得好点。现在他们好了,有工作了,成家了,有孩子了。我呢?我想有个人说说话,就成了对不起他们妈,就成了老糊涂,就成了要跟他们断绝关系。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慢慢站起来,往门口走。
“爸,您去哪儿?”李娟问。
“回家。”我说。
“这么晚了,明天再回吧。”王丽说。
“不了,我自己家,住着踏实。”
我穿上外套,打开门。外面天全黑了,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
“爸!”李强在身后喊,“我刚才话说重了,但我是为您好!您好好想想!”
我没回头,关上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李娟在屋里哭,听见李强在吼“哭什么哭”,听见小磊哭得更响了。
走出单元门,风更大了。我把外套裹紧,慢慢往公交站走。最后一班车是九点半,还来得及。
等车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翻到赵秀英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她能说什么呢?安慰我?让我别跟孩子计较?
可那是我的孩子。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孩子。
车来了,我上了车。车上就我一个人,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开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走。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天,也是晚上,也是我一个人坐最后一班车回家。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么到头了,一个人,慢慢过吧。
没想到十年后,我还是一个人,坐最后一班车回家。
只是这次,心里更空了。
第二章 滚出去
生日过后第三天,李强和李娟一起回来了。
我正在家里收拾阳台。那几盆老伴养的花,十年了,我一直在照顾。君子兰今年开了花,橘红色的,很漂亮。老伴最喜欢君子兰,她说这花实在,不娇气,给点水就能活。
听见敲门声,我去开门。看到是他们俩,我愣了一下。
“爸。”李娟先开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进来吧。”我让开路。
他们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我给他们倒水,李娟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
“爸,我们想了几天,”李强开口,声音很平静,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平静,“那天我们话说得不好听,您别往心里去。”
“嗯。”我在他们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这板凳还是老伴在的时候买的,坐了三十年,垫子都磨破了。
“但我们是为您好。”李娟接着说,“您想想,您跟那个赵阿姨才认识三个月,了解她多少?她的家庭情况、子女情况、经济情况,您都清楚吗?”
“她跟我聊过一些……”
“聊过没用!”李强打断我,“得去打听,去调查!爸,现在骗子手段高明得很,专门挑您这样的独居老人下手。等您发现上当,人都找不到了!”
“秀英不是骗子。”我坚持。
“您怎么知道不是?”李娟往前倾了倾身子,“她脸上写字了?爸,咱们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不是骗子,您跟她成了,住一起了。那以后呢?她生病了谁管?您生病了谁管?她的子女会管您吗?我们的子女会管她吗?这些您想过没有?”
我没说话。这些我其实想过,但没想那么深。
“爸,”李强的声音软了点,“我们不是反对您找老伴。但您得找个知根知底的,最好是熟人介绍的。而且,就算找,也得签协议,婚前财产公证,这些都是必须的。您不懂这些,我们得替您把着关。”
“对,”李娟点头,“而且就算真成了,也不能住您这儿。这房子是我妈跟您一起买的,有我妈一半。您要是让别人住进来,我妈在底下也不安心。”
我抬头看她:“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想,她才不安心。”
李娟被我说得一噎,脸色不太好。
“爸,咱们别扯这些。”李强摆摆手,“今天来,是想跟您说清楚。那个赵秀英,您趁早断了联系。以后您要是觉得孤单,我们给您请保姆,或者您搬来跟我们住。您要是执意要跟她来往,那……”
他停住了,看着我。
“那怎么样?”我问。
“那我们只能不认您这个爸了。”李娟接过话,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我看着他们。我的儿子,我的女儿。一个四十岁,一个三十八。都长大了,成家了,有主意了。
“你们是在逼我。”我说。
“我们是在为您好。”李强说。
“为我好,就是让我一个人过到死?”
“不是一个人,有我们!”
“你们?”我笑了,笑得很苦,“你们一周回来看我一次,一次两小时。剩下的时间呢?我对着墙说话?”
“那您就去养老院!”李娟突然说,“我们出钱,送您去最好的养老院!那里有老人陪您说话,有护工照顾您,比您一个人在家强!”
养老院。我想起去年跟老张头去参观过一个养老院。环境是不错,干净,有电视,有活动室。但那些老人,一排一排坐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眼神都是空的。护工推着轮椅走过,像推着一件件家具。
“我不去养老院。”我说。
“那您就别找那个赵秀英!”李强的耐心用完了,又吼起来。
“我要是非要找呢?”
屋子里静了几秒。
李强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然后停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爸,您要是非要找,那就从这房子搬出去。”
我猛地抬头。
“您说什么?”
“我说,您要是非要跟那个赵秀英在一起,就别住这房子。”李强一字一句地说,“这房子是我妈跟您一起买的,有我妈的心血。我不能看着别的女人住进来,花我妈的钱,睡我妈的床。”
“李强!你胡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这是从我儿子嘴里说出的话。
“我没胡说。”李强的脸涨红了,“这房子,我妈出了一半钱!这些年,您吃的用的,也有我妈的份!您现在要用这些钱去养别的女人,对不起,我不答应!”
“我什么时候要用你妈的钱养别人了?”我也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我的退休金够我花!我从来没想过动你妈的钱!”
“那您要是跟她结婚了呢?婚后财产是共同的!她要是有个病有个灾,您能不拿钱出来?”李强吼得更大声了,“爸,您醒醒吧!那个女人就是冲着您的房子、您的钱来的!”
“你放屁!”我也吼起来。我这辈子第一次对儿子说粗话。
李强愣住了,李娟也愣住了。
“滚。”我指着门,“你们俩,给我滚出去。”
“爸……”
“滚!”
李强看着我,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点点头,一连说了三个“好”:“好,好,好。我滚。但爸,您记着,今天您让我滚,以后您别后悔。”
他转身就走,门摔得震天响。
李娟站起来,看着我,眼泪掉下来:“爸,您真让我们寒心。”
她也走了,门轻轻关上,但比李强摔门更让我心凉。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我住了三十年的房子。墙上的婚纱照,老伴笑得温柔。电视机柜上摆着全家福,李强李娟还小,一左一右靠在我和老伴怀里。阳台上的君子兰,开得正好。
这个房子里,到处都是老伴的影子。她选的窗帘,她挑的沙发,她养的绿萝爬了半个客厅。我每天在这里吃饭、睡觉、看电视,觉得她还在,就在我身边。
可现在,儿子说,我不能让别的女人住进来,花我妈的钱,睡我妈的床。
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得站不住,慢慢坐到地上。
地上很凉,但不如我心里凉。
坐了很久,我拿出手机,给赵秀英发了个短信:“秀英,这几天忙,先不见面了。”
她很快回过来:“好的,你多保重身体。有事打电话。”
看着这条短信,我突然特别想听听她的声音。我拨了她的号码。
“喂?”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点担心,“老李,你没事吧?声音怎么不太对?”
“没事,”我清了清嗓子,“就是有点感冒。”
“那得多喝水,注意休息。我给你买的蜂蜜还有吗?泡点蜂蜜水喝。”
“有,还有。”我说着,眼睛有点涩。
“老李,”她顿了顿,“你是不是……跟孩子们闹矛盾了?”
我没说话。
“我猜就是。”她叹了口气,“老李,要不算了吧。咱们这个年纪,经不起折腾了。孩子不同意,硬来也不好。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别为了我,闹得家庭不和睦。”
“不是因为你。”我说,“是他们……他们觉得我老了,糊涂了,该听他们的。”
“孩子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是让我一个人等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秀英,”我说,“要是……要是我没房子,没退休金,就是个普通老头,你还会愿意跟我吗?”
“你说什么呢。”她笑了,笑声很轻,“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房子、你的钱。我赵秀英虽然不富裕,但也不图那些。”
“那要是我真没地方住呢?”
“那就住桥洞,我陪你捡废品。”她半开玩笑地说。
我心里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秀英,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老伴。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李,好好活着。可我活得不好,一点也不好。”我抹了把脸,“我想好好活几年,有错吗?”
“没错。”她说,“老李,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但要跟孩子好好说,别闹僵了。血浓于水,他们是你亲生的,不会真不管你。”
“他们已经不管了。”我说。
挂断电话,我坐在地板上,坐到天黑。
第二天,李强和李娟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我打电话给李强,他没接。打给李娟,她接了,但语气很冷淡:“爸,您想通了?”
“我想跟你们好好谈谈。”我说。
“谈可以,但我们的态度不变。您要是还跟那个女人来往,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她是人,有名字,叫赵秀英!”
“我管她叫什么!”李娟也激动起来,“爸,您就为了一个外人,不要我们了是吧?”
“是你们不要我!”
“是您不要我们!”李娟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那点希望,也暗下去了。
又过了三天,是周末。我正在家里做饭,突然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李强,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另一个拿着文件夹。
“爸,这是王律师,这是公证处的小刘。”李强说,语气公事公办。
“什么意思?”
“我们拟了个协议,您看看。”李强从律师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给我,“您要是同意跟那个赵秀英断了联系,以后不再提找老伴的事,这房子还让您住着,我们每周回来看您。您要是不同意,那对不起,这房子得做个公证,证明您不能擅自处理。另外,我妈那份遗产,我们得收回来。”
我接过文件,手在抖。白纸黑字,条条款款,写得很清楚:如果我擅自再婚,或者与赵秀英女士保持超出普通朋友的关系,我将自动放弃对房屋的居住权,并由子女继承全部产权。
“这是你妈的意思?”我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
“这是我妈和我的意思。”李强说。
“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对她老伴,她能闭眼吗?”
“我妈要是知道您想找别人,她才闭不上眼!”
我看着李强,看了很久。他的脸,一半像他妈,一半像我。眼睛像他妈,大,双眼皮。鼻子像我,挺。可现在这张脸,很陌生。
我把文件还给他。
“我不签。”
“爸!”
“这房子,是我和你妈的单位分的,后来买下来的。房本上是我和你妈的名字。你妈走了,她的那部分,有你们一半,也有我一半。”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想公证,可以。把我那一半折成钱给我,我搬走。”
李强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您……您要搬哪儿去?”
“不用你管。”
“爸,您别赌气!您这么大年纪了,能去哪儿?”
“桥洞,天桥,哪儿不能住?”我转身往屋里走,“你们不是怕我找老伴吗?我走,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
“爸!”李强追进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为您好!”
“为我好,就让我签字画押,保证不找老伴?为我好,就拿你妈来压我?”我停下来,看着他,“李强,你妈走了十年了。这十年,我没找,是觉得对不起你妈,也是怕你们难受。可现在我想明白了,你妈要是知道我这么过,她才难受。”
“您别扯我妈!”
“我不扯。我走。”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点日用品,还有老伴的照片。
“您真要走?”李强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真要走。”
“走了就别回来!”
“不回来。”
我拎着包,走到门口。那个律师和公证员还站在门外,有点尴尬。
“让让。”我说。
他们让开。我走出去,下楼。
李强没追出来。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家在四楼,阳台上的君子兰开得正艳,橘红色的花,在阳光下很亮。
那是老伴最喜欢的花。
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桥洞下。
第三章 桥洞
桥洞在城西,是老城区的一座高架桥。桥上车来车往,轰隆隆的,像打雷。桥下倒还安静,有几个流浪汉住在那里,用纸板和塑料布搭了窝。
我到的时候天快黑了。几个流浪汉正在生火做饭,一个破铁桶当灶,里面烧着捡来的木柴,上面架着个豁了口的锅,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冒着热气。
他们看见我,都停下动作。一个年纪大点的,头发全白了,脸很黑,眼睛倒是很亮,打量着我:“老头,你走错地方了吧?”
“没走错。”我把包放下,找了块干净点的水泥地,铺了张报纸,坐下。
“哟,看你这打扮,不像我们这种人啊。”一个年轻点的凑过来,他缺了条胳膊,袖子空荡荡的,“被赶出来了?”
我没说话。
“理解,理解。”白发老头挥挥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要吃饭不?锅里煮的白菜汤,没啥油水,但能填肚子。”
“谢谢,不饿。”我说。
其实我饿了,中午到现在没吃饭。但看着那口黑乎乎的锅,我没胃口。
天完全黑了。桥上的灯亮起来,车灯像流动的河。桥下很暗,只有那堆火在跳。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还有垃圾堆的馊味。我紧了紧外套,还是冷。
“给,毯子。”白发老头扔过来一条破毯子,脏得看不出颜色,但挺厚。
“谢谢。”我接过来,裹在身上。毯子有股怪味,但确实暖和了点。
“叫我老陈就行。”他在我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根烟。是那种最便宜的烟,没过滤嘴。
我摆摆手:“戒了。”
“戒了好,省钱。”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我看你啊,是跟家里闹别扭,跑出来的吧?待两天,气消了,就回去吧。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我没地方回了。”我说。
老陈看看我,没再问。他也是过来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夜里,桥洞很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我裹着毯子,还是冻得发抖。地上很硬,硌得骨头疼。旁边几个流浪汉打呼噜,磨牙,说梦话。空气里是汗味、脚臭味、垃圾味。
我想起家里的床,软和的棉被,老伴晒过的被子有太阳的味道。老伴走了以后,我总觉得被子里有她的味道,所以很少晒,怕晒没了。
现在想想,真傻。人都没了,味道留着有什么用。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被冻醒了。坐起来,看见老陈也没睡,在火堆边烤手。
“睡不着?”他问。
“嗯。”
“正常,头一天都这样。”他往火里添了块木柴,“我头一天来的时候,一晚上没睡,想死的心都有。现在习惯了,躺下就能着。”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三年?四年?记不清了。”他伸出手烤火,手很黑,指甲缝里都是泥,“以前是工地干活的,摔断了腿,老板跑了,没钱治,废了。老婆跟人跑了,孩子不认我。没地方去,就来了这儿。”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儿……安全吗?”我问。
“安全?哈哈。”他笑了,笑声很哑,“这年头,哪儿安全?不过咱们这儿人多,互相照应着,一般没人来找麻烦。就是下雨天遭罪,漏雨,地上全是水,没法睡。”
“那你们靠什么吃饭?”
“捡废品啊。”他指指角落里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塑料瓶、纸板、易拉罐,捡一天,卖个十几二十块,够买几个馒头。运气好捡到点值钱的,能吃顿好的。”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那些编织袋堆在角落里,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老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他问。
“工人,机械厂的,退休了。”
“有退休金?”
“嗯。”
“那你还来这儿?”他奇怪地看着我,“有退休金,有房子,不好好在家待着,跑这儿来受罪?”
“家里……待不下去了。”
“跟孩子闹翻了?”
我没说话。
“理解。”他又点了一根烟,“我儿子也不认我。嫌我丢人,嫌我穷。他结婚的时候,我去看他,他把我赶出来了,说没我这个爹。”
火光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吸着烟,烟雾飘起来,散在风里。
“其实啊,人这一辈子,就图个安稳。年轻的时候不懂,总觉得要这要那。老了才明白,有口热饭吃,有张床睡,就是福气。”他把烟头扔进火里,“可有时候,连这点福气都没有。”
我没接话。风更大了,吹得火苗乱窜。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老陈他们就起来了。收拾东西,准备去捡废品。
“老李,你去不?”老陈问我。
我想了想,点点头。反正也没事干,坐着也是坐着。
我们一人拎着几个编织袋,沿着河边走。河堤上很多垃圾,塑料瓶、塑料袋、废纸。老陈他们眼尖,看见能卖钱的就捡起来,塞进袋子里。
我也跟着捡。弯腰,伸手,放进袋子里。很简单,但弯几次腰,背就疼。腿也疼,膝盖像生锈了。
“慢慢来,别急。”老陈说,“咱们是捡废品,不是抢金子。”
捡了一上午,我的袋子才装了小半袋。老陈的袋子已经满了,他又从哪儿找了个破麻袋,继续装。
中午,我们把废品拉到回收站。老板是个胖子,光着膀子,身上都是汗,拿着秤,一个一个称。
“塑料瓶一毛一个,纸板三毛一斤,易拉罐一毛五……”他一边称一边喊。
老陈他们的废品卖了二十多块。我的只卖了四块五。
“不错了,头一天就有收获。”老陈拍拍我的肩,递给我一个馒头,“给,午饭。”
馒头是冷的,硬的,但很香。我啃着馒头,就着凉水,觉得比家里那些大鱼大肉好吃。
下午,我们继续捡。走到一个小区门口,看见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纸箱。我刚要过去捡,保安出来了。
“干什么的?走走走,别在这儿捡!”
“我们就捡点废品……”老陈陪着笑。
“废品也不行!把垃圾桶翻得乱七八糟的,业主投诉了!”保安挥着警棍,“赶紧走,不然报警了!”
我们只好走。走到另一个小区,情况一样。保安不让进,只能在外面捡捡路上的。
“现在捡废品也难了。”老陈叹气,“小区都不让进,垃圾桶都上锁。说是垃圾分类,其实是不想让咱们捡。”
“那怎么办?”
“怎么办?找别的路呗。”他说着,突然眼睛一亮,快步往前走。
前面是个超市,门口放着几个大纸箱。老陈刚要去拿,超市员工出来了。
“老头,这些纸箱我们要退的,不能拿。”
“我就看看,看看。”老陈讪笑着退回来。
我们走了大半天,才捡了小半袋。天快黑的时候,走到一个工地。工地外面堆着些建筑垃圾,里面有些塑料管、电线皮。
“这个能卖钱。”老陈说着,翻过围墙,跳了进去。
我也想翻,但墙太高,我翻不过去。腿又疼,使不上劲。
“你在外面等着,我捡了分你。”老陈在里面说。
他捡了半袋子,刚要出来,工地里突然冲出几个人,手里拿着棍子。
“干什么的!偷东西!”
“我没偷,我就捡点废品……”老陈想解释。
“废品?这些都是工地的东西!你这就是偷!”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上来就推了老陈一把。
老陈年纪大了,被推得一个踉跄,坐在地上。
“我真没偷,这些都是垃圾……”他还在解释。
“还狡辩!”那人举起棍子就要打。
“别打!”我急了,翻不过墙,就从旁边绕到大门,跑了进去,“他没偷,我们就捡点废品,不值钱的!”
“你又是谁?同伙?”那人转向我。
“我是他朋友,我们真没偷……”
“滚!都给我滚!不然报警了!”
几个人围上来,把我们往外赶。我扶着老陈,一瘸一拐地走出工地。老陈的袋子被抢走了,半天白捡了。
“妈的,”老陈骂了一句,揉着腰,“这年头,捡个废品都要被打。”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习惯了。”他摆摆手,“走吧,天黑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走到一个垃圾桶边,老陈突然停下来,伸手在里面翻。翻出一个吃了一半的盒饭,闻了闻,掰开,把没动过的那一半递给我。
“给,还热乎的。”
我看着那半盒饭,上面沾着菜汤,米饭已经凉了,黏在一起。
“吃吧,干净的。”老陈说着,自己先吃了一口。
我接过来,用手抓着吃。饭是冷的,菜是咸的,但我吃得很香。真的,很香。
晚上回到桥洞,老陈点起火,我们围坐着烤火。其他几个流浪汉也回来了,大家把今天的收获拿出来,有捡到半瓶酒的,有捡到一包饼干的,都拿出来分着吃。
“老李,给你。”一个年轻人递给我半根烟。
“我不抽,谢谢。”
“抽吧,暖和。”他塞给我。
我点上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们笑了,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想家了?”老陈问。
“嗯。”我抹了把脸。
“想家就回去。跟孩子认个错,服个软,不丢人。”
“我没做错。”我说。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对错。”老陈把最后一口酒喝干,“你觉得自己没错,孩子觉得自己没错,那就僵着呗。看谁先低头。”
“我不低头。”
“那就熬着。”他躺下,枕着编织袋,“看谁熬得过谁。”
我没说话,看着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我小时候家里的煤油灯。那时候家里穷,点不起电灯,晚上就点煤油灯。灯下,我妈做针线,我爸抽烟,我写作业。一家人,安安静静的。
现在我家也有灯,很亮,但我一个人。
第三天,我还是跟着老陈去捡废品。腿没那么疼了,背也适应了。捡了一天,卖了八块钱。老陈说,有进步。
第四天,下雨了。雨不大,但一直下。桥洞漏雨,地上湿漉漉的,没法睡。我们躲在角落里,挤在一起取暖。
“这雨一下,废品就不好捡了。”老陈说,“纸板湿了没人要,塑料瓶里灌了水,压秤。”
“那怎么办?”
“等着呗,等雨停。”他点起一根捡来的烟头,深深吸了一口,“老李,你电话响了。”
我一愣,掏出口机。是赵秀英。
这几天,我故意不联系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有脸见她。
电话响了很久,我挂了。她又打,我又挂。第三次,我接了。
“老李,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急。
“我……在外面。”
“外面?外面哪儿?我去你家找你,没人。问邻居,说你好几天没回来了。问李强,他不说。你到底在哪儿?”
“我没事,你别管了。”
“什么叫别管了?你是我朋友,我能不管?”她声音大了,“老李,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事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几天了,没人问我好不好,没人关心我在哪儿。只有她,一个认识三个月的女人,在找我。
“我……我跟孩子闹翻了,搬出来了。”我说。
“搬出来了?搬哪儿去了?”
“你别问了。”
“我怎么不能问?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真没事……”
“李国栋!”她第一次喊我全名,“你要还当我是朋友,就告诉我你在哪儿!不然我现在就去报警,说你失踪了!”
我没办法,只好说了。
“桥洞?哪个桥洞?”
“城西高架桥下。”
“你等着,我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沾了雨水,花了。
“谁啊?”老陈问。
“一个朋友。”
“女的?”
“嗯。”
“来找你?”
“嗯。”
“那你有福气。”老陈笑了,“这年头,还有人惦记,是福气。”
我没说话。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像在哭。
第四章 秀英
赵秀英来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她打着一把伞,另一只手拎着个保温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裤腿全湿了。
桥洞里很暗,她站在洞口,愣了一会儿才看见我。
“老李?”她走过来,蹲下,看着我。
我几天没洗脸,没刮胡子,衣服也脏了,头发乱糟糟的,肯定很狼狈。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她声音发颤,伸手想摸我的脸,又缩回去。
“没事,就是……没地方去,在这儿住两天。”我扯出一个笑,但肯定很难看。
“什么叫没地方去?”她转头看看周围,几个流浪汉挤在一起,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是霉味和汗味,“你就住这儿?”
“嗯。”
“李强呢?李娟呢?他们不管你?”
“他们……”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们不管你,我管!”她突然站起来,一把拉起我,“走,跟我回家!”
“秀英,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你怕人说闲话?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闲话?”她眼睛红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住桥洞,捡废品,你当你还年轻?”
“我不能去你家,会连累你。”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赵秀英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她拉着我就走,力气很大。
“秀英,我真不能去……”
“那你告诉我,你能去哪儿?”她停下来,看着我,“继续住桥洞?老李,你六十五了,不是二十五!你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雨打在她的伞上,啪啪地响。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眼睛很亮,有泪光。
“跟我走。”她声音软下来,“先洗个澡,吃口热饭。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我看看她,又看看桥洞。老陈他们都在看我,眼神里有关心,有羡慕,也有别的什么。
“走吧,老李。”老陈开口了,“有人惦记,是福气。别辜负了。”
赵秀英拉着我,走出桥洞。雨很大,她把伞全打在我这边,自己半个身子都湿了。
“伞往你那边打点。”我说。
“没事,我穿得多。”她说着,打了个喷嚏。
走到大路上,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看我们一眼,尤其是我,皱皱眉。
“师傅,不好意思,他身上有点湿……”赵秀英解释。
“没事,上来吧。”司机摆摆手。
上了车,暖气一吹,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
赵秀英家在老城区,一栋很旧的红砖楼,三楼。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盖着钩花的盖布,茶几上摆着塑料花,墙上挂着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你先去洗个澡,我给你找衣服。”她把我推进卫生间,递给我一条新毛巾,“都是干净的,你放心用。”
热水冲下来,我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这几天在桥洞,没洗过澡,身上都臭了。我使劲搓,搓得皮肤发红。
洗完澡,我穿上她找出来的衣服。是她老伴的,有点小,但能穿。
走出卫生间,她已经做好了饭。一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有几片青菜。
“快吃,趁热。”她把筷子递给我。
我坐下来,吃面。面很烫,我吃得很急,烫得直吸气。
“慢点,没人跟你抢。”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我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咸的。
“秀英,我对不起你。”我说。
“说什么傻话。”
“我现在这样,没钱,没房,就是个老流浪汉……”
“你不是流浪汉。”她打断我,“你是李国栋,机械厂退休工人,爱喝两口小酒,爱吃红烧肉,爱看京剧。你老伴走了十年,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你善良,老实,不会说漂亮话,但心里有数。”她看着我,很认真,“这些,跟你有没有钱,有没有房,没关系。”
我放下筷子,用手捂住脸。肩膀在抖。
“老李,”她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别哭了,先吃饭。吃完饭,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我很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床了,反而睡不着。
半夜,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哭,很小声,但能听见。
我起来,走到她房门口,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
第二天一早,她像没事人一样,给我做了早饭。稀饭,馒头,咸菜。
“秀英,”我说,“我想好了,我今天就走。”
“走去哪儿?”
“回桥洞。”
“你敢!”她把筷子一放,“李国栋,你今天要是敢走,我……我就跟你没完!”
“我不能连累你。你一个人,也不容易。”
“我不怕连累。”她看着我,“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你……你很好。”
“那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过?”
我愣住了。
“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脸有点红,“我是说,咱们搭个伴,互相照顾。你住我这儿,我不用你交房租,你就出点生活费。咱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说话。就像……就像老朋友那样。”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摆摆手,“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就签个协议,婚前财产公证,你的归你,我的归我。以后要是合不来,好聚好散,谁也不欠谁的。”
“你孩子……同意吗?”
“我女儿嫁到外地,一年回不来两次。我跟她说过了,她说只要我高兴,她没意见。”她看着我,“你呢?你孩子那边……”
“他们不同意。”我说。
“那你是听他们的,还是听你自己的?”
我没说话。
“老李,咱们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活几年?十年?二十年?我不想一个人过了,太冷清了。”她声音低下去,“每天早上醒来,屋里静悄悄的。晚上睡觉,还是静悄悄的。电视开着,但里面的人说话,跟我没关系。我想找个人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说隔壁老张头住院了,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可屋里只有我自己。”
这些话,我在生日那天对李强和李娟说过。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秀英,”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子,“我跟你过。但我现在没钱,没房,只能委屈你。”
“不委屈。”她笑了,眼里有泪,“有人陪,就不委屈。”
吃过早饭,她要去上班。她在超市当保洁,一天工作六小时,一个月一千八。
“你在家休息,我中午回来做饭。”她说。
“我跟你一起去。”我站起来。
“你去干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干活。”
“不行,你这么大年纪了……”
“我能行。”我说,“在桥洞,我也捡了几天废品。保洁的活,我能干。”
她看看我,点点头:“那行,我跟我们领班说说,看要不要人。不过工资不高,一个月一千二,你干不干?”
“干。”
我们去了超市。领班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打量我几眼:“老赵,这是你什么人?”
“我……我老伴。”赵秀英说,脸红了。
“哦,行吧。不过咱们这有规定,六十岁以上不招的。看你身体还行,先干着试试。工资一千二,一天六小时,管一顿午饭。能干不?”
“能干。”我说。
“那行,今天就开始吧。老赵,你带带他。”
我的工作是拖地、擦货架、清理垃圾桶。活不重,但一直弯着腰,很累。赵秀英负责清洁卫生间,那活更累,但她干得很麻利。
中午,我们在员工食堂吃饭。一荤一素,米饭管饱。我吃了两大碗,赵秀英看着我笑。
“慢点吃,没人抢。”
“好吃。”我说。是真的好吃,热乎的,有油水。
下午继续干。干到四点,下班。我们一起回家,路上买了点菜。她做饭,我打下手。很简单,一荤一素,一个汤。但吃得很香。
吃过饭,我们去散步。沿着河堤走,晚风吹着,很凉快。有很多老人也在散步,有牵手的,有并排走的。我和赵秀英也并排走,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秀英,”我说,“等发了工资,我给你买件新衣服。”
“不用,我有衣服穿。”
“要买的。你身上这件,都洗得发白了。”
“发白怎么了,干净就行。”她笑了,“老李,咱们得攒点钱。你现在没房子,以后万一有个病有个灾,得有钱看病。”
“我有医保。”
“医保也不是全报。”她说,“我听人说,有那种老年公寓,一个月两三千,管吃管住,还有人照顾。咱们好好干,攒点钱,以后去那儿。”
“你不跟我住了?”
“住啊,但万一我走你前头呢?你一个人怎么办?”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心里一热,握住她的手。这次,没放开。
“秀英,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又说傻话。”她笑了,但没把手抽回去。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走完了河堤。路灯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我睡沙发,她睡房间。半夜,我听见她起来,给我掖了掖被角。
“秀英。”我轻声叫。
“嗯?”
“等发了工资,咱们去照张相吧。”
“照相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照一张。我跟你,两个人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做梦,睡得很沉。
第二天,我们照常去上班。下班回家,走到楼下,看见几个人站在单元门口。是李强,李娟,还有王丽。
他们看见我,也愣住了。
“爸?”李娟先开口,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说话。
李强上下打量我。我穿着超市的工装,蓝色的,上面印着超市的名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从食堂带回来的馒头。
“你……你在超市上班?”李强问,声音很怪。
“嗯。”我说。
“你住这儿?”
“嗯。”
“跟赵秀英一起住?”
我没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李强的脸一下子沉下来:“爸,你真行。为了个女人,工作都不要了,家也不要了,跑来当保洁,住别人家。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自己挣钱吃饭,不丢人。”我说。
“不丢人?你是我爸!你跑出来当保洁,住桥洞,现在又住到女人家里,还不丢人?”李强的声音越来越大,邻居都探出头来看。
“强子,你小声点。”王丽拉他。
“小声什么?我偏要说!”李强甩开她的手,指着我的鼻子,“爸,我今天来,是告诉你,那房子,我们要卖了。”
我一震:“卖了?”
“对,卖了!”李强说,“反正你也不住,空着也是空着。卖了钱,我和小娟分了,你爱上哪儿上哪儿!”
“那房子有你妈的一半!”我气得浑身发抖。
“所以我跟小娟有权利处理!”李强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委托书,你签字。签了,卖房子的钱,分你三分之一。不签,我们起诉,法院判,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李强!你疯了!”赵秀英从楼上冲下来,挡在我面前,“他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轮不到你管!”李强瞪着她,“你就是赵秀英吧?我告诉你,我爸那点退休金,你别想惦记!房子你也别想惦记!有我在,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不要他的钱!”赵秀英也激动起来,“我跟他在一起,是图他这个人!不像你们,就图他的房子,他的钱!”
“你说什么?!”李强扬起手,要打人。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李强,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李强看着我,眼睛通红。他挣开我的手,点点头:“好,好,你护着她。行,那你就跟她过吧!以后我没你这个爸,你也没我这个儿子!”
他把文件扔在地上:“签不签,随你!给你三天时间,不签,我们就起诉!”
说完,他转身就走。李娟看看我,又看看赵秀英,眼神很复杂,最后也跟着走了。
王丽没走,她弯腰捡起文件,递给我:“爸,您别生气。强子就是一时冲动,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这文件……您好好看看。签不签,您自己决定。”
“丽丽,”我说,“你们真要卖房子?”
王丽低下头:“爸,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每个月还要交物业费。卖了,钱分您一份,您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我们也安心。”
“安心?是怕我跟秀英结婚,房子归她吧?”
王丽没说话,默认了。
“你回去吧。”我摆摆手。
王丽看看我,叹口气,走了。
赵秀英扶着我上楼。我腿发软,走不动,几乎是靠她撑着。
进了屋,我瘫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
“老李,你没事吧?”赵秀英给我倒了杯水。
“没事。”我喝了口水,水是苦的。
“那房子……真卖啊?”
“卖就卖吧。”我说,“反正我也不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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